《寄生》榆鱼

29、第二十九章 2026.

　　“栖川队长，防护服。”
　　一名收容员取来防护服。

　　封季看了一眼，防护服的厚重程度都快赶上太空服。

　　他没要。

　　这样的防护服穿脱无比麻烦，他没多少时间。

　　抬头看向前方。
　　整个建筑只有一扇门，由最坚固的钢铁浇筑而成。只是升降，脚下就传来剧烈的抖动。

　　因为过于沉重，钢门上升的速度很慢。
　　冰冷的门上映出‘栖川凛’的脸，两名收容员持枪分别站在他身后两侧。

　　轰轰轰——
　　雷鸣一般。

　　门开后，终于露出建筑内的光景。
　　让人窒息的昏暗，空气是不流通的。一眼望不到底，被一扇又一扇的门拦住视线。

　　“栖川队长。”
　　“栖川队长。”

　　门后有几名研究员等待，研究员的身体素质不如收容员，他们穿着防护服。防护服的颜色也是灰色的，倒也不是为了低调，而是因为有些鲜艳的颜色会刺激到怪物。

　　“栖川队长，请随我来。”一名研究员说。

　　封季看去一眼。
　　还是防护服厚重的缘故，根本看不见说话人的面孔。

　　像一些疾控中心，因为防护服挡住了医护人员的面容，所以为了辨认，会在防护服的布料上写上医护人员的名字。
　　视线里，这几名研究员身上的防护服上也印有记号，但不是名字，而是四位阿拉伯数字，像工号一样。
　　封季知道是为什么，有时候让怪物知道本名，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什么都没说，抬脚跟上这名研究员。

　　研究员打开一扇钢门，又打开一扇钢门。
　　本就不充足的时间就在这似乎漫无止境的开门声中流失了大半。

　　又一扇门打开，门后是一条走廊。
　　或许叫做甬道更合适。
　　甬道一侧是结实墙壁，一侧是一些房间。无一例外，每个房间也都是钢门，和其他门不同的是，房间门上会有一个用防弹玻璃隔出来的小窗。

　　“栖川队长，20093就在这了。”那名研究员说完就退到一边，把小窗的位置让了出来。

　　封季看到房间上挂着‘1004’的牌子，他上前，目光透过小窗落了进去。

　　“……”

　　他看见了林也。

　　林也坐在一张病床上，他看着。

　　林也望向天花板，他看着。

　　林也身上全是血，他看着。

　　林也长高了，他看着。

　　林也瘦了，他看着。

　　伸手，封季叩在小窗上。
　　一开始，林也没有听见，在十几秒后，他才恍若初醒般看过来。
　　林也的衣领斜斜垮垮，露出胸上一条狰狞创口。

　　“几点了。”封季问。

　　研究员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查看。
　　“现在是18点28分。”一名研究员回答。

　　18点28分，一个小时的时间剩下不到二十分钟了。
　　栖川凛的配枪里，还剩两颗子-弹。
　　兜里装着‘易容’的玻璃皿颤动着，三个人的易容正疾速消耗着它的能力。

　　砰，林也突然扑到了门前。

　　研究员吓了一跳，纷纷后退。收容员上前一步，枪口对着门。
　　只有封季站在原地。

　　“栖川凛！！！”

　　玻璃窗砸来一个血淋淋的拳头，林也的面容跟着落进封季眼底。

　　砰砰砰。
　　封季看着林也疯狂抡着拳头砸门。

　　“是你把我的寻人启事给了他们！”
　　“我操-你-吗！”
　　“我要杀了你！”

　　玻璃窗很厚，但压不住林也的咆哮。

　　“栖川队长。”一名研究员上前半步说，“以20093现在状态，可能需要注射镇-定剂才能转移。”

　　“……”
　　封季看着林也。

　　“把门打开。”封季开口。

　　“可是……”研究员迟疑地望向林也，“20093的状态极不稳定——”

　　“我看得见。”封季说，“开门。”

　　为首的研究员犹豫了下，最终拿出工牌放在了感应器上。

　　叮。
　　感应器闪烁了一下绿灯。
　　门锁弹开，继而开启。

　　门缝扩大，血腥味率先从房间溢出来。
　　随即林也就蹿了出来。

　　“戒备！！！”收容员猛地高喝。
　　咔哒、咔哒，其他收容员拉开冲锋枪的保险，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屋内。研究员不断后退，直到后背抵在墙壁退无可退。

　　“把寻人启事还给我！”林也一拳砸在封季嘴角。

　　封季被打得偏头去，余光里，林也又挥来一拳。
　　他抬手，一把攥住林也手腕。

　　于是，林也一口咬上他手掌。

　　“栖川队长！”
　　“队长！”

　　林也咬得用力，牙冠收紧，几乎是用尽全力，浑身跟着颤抖。

　　封季让他咬，没有收回手。
　　只侧了下身，用后背挡住了对准林也的枪口。

　　“转移的房间准备好了吗？”封季问。

　　他刚开口，就看到林也身形一顿。
　　然后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他和林也挨得太近了，近到封季低头就能从林也紧缩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那是栖川凛的脸。
　　然后，林也到处看，迫切而焦急地寻找着什么。可什么都没找到，脸色‘唰’地就白了，眉宇间笼着巨大的失望。

　　趁着林也失神，封季扣住他手腕，把他手臂反剪到后背。

　　林也一下反应过来，像应激的猫一样，瞬间炸毛。
　　他拼命挣扎，眼瞧着手臂都要挣脱臼了，封季掏出枪，抵在他后脑勺。

　　“安分点。”封季压着声音，说。

　　“准备好了。”一名研究员说。
　　见林也还在挣扎，这名研究员说，“你忘了约定了么。”

　　封季看到林也赫然愣住。
　　然后安静了下来。

　　封季没说话，他看了一眼这名研究员，防护服上的编号是‘8790’。
　　‘8790’用工牌刷感应器的时候，他也看了一眼。
　　这名研究员叫水清。

　　“带路。”封季对水清说。
　　“好。”

　　1004病房门缓缓关闭，林也一离开，蜷缩在角落的纹身男痛苦地捂住胸口。
　　那只蚂蚁一样的怪物往着外挤，纹身男嚎叫起来：“啊啊啊——”
　　噗嗤。
　　怪物彻底从他胸口钻出来，两条粗硬的下颚须钉入墙皮，拉起庞大的身形，飞扑到天花板的尸体上。
　　锋利的口器一口咬掉尸体的脑袋。
　　咔嚓，咔嚓，人类的头颅瞬间被咬碎，被怪物吞入腹中。

　　甬道很长。
　　众人脚步交叠。

　　只有林也没有鞋子，他脚上也是血。
　　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血印。

　　封季的视线不断往下落，看地上的血脚印，看林也的脚。

　　叮——
　　甬道尽头一个房间，钢门开启。

　　水清停下来说：“栖川队长，就是这里。”

　　封季抬眸。
　　这个房间被命名为‘1007’，房间里面没有其他人，环境还算干净。

　　他抬手，正要把林也往里推。
　　滴答，滴答。
　　手上的鲜血顺着手腕往地下坠。

　　“栖川队长？”有人看到了他的伤，惊呼出声，“你没事吧？”

　　封季摊开手。

　　掌心里扎着玻璃碎片，很多，最深的割伤可以见到骨头。

　　“这……”水清说，“快带栖川队长去处理伤口。”
　　然后又对栖川凛说：“栖川队长，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

　　水清话音落下，周遭几名收容员已经下意识上前半步，准备接替。

　　封季没有应声，他拔下了一块玻璃碎片，放在眼底看了一眼。

　　玻璃碎片的材质指向他兜里揣着的玻璃皿，碎裂痕迹说明是外力的挤压，而不是怪物的膨胀导致的玻璃皿爆开。

　　是他，硬生生捏碎了玻璃皿。

　　什么时候——
　　可能是在踩过林也留下的每一个血脚印的时候，可能是在他看到林也胸上创口的时候，或者更早，在他隔着玻璃窗猝不及防看见林也的那刻，他就骤然攥紧了玻璃皿。

　　从科学院走到林也身后，有八扇门，十七个监控，三十八个收容员，六名研究员，两部电梯，十二层封锁。
　　R国国土面积是八十六万平方公里，距离科学院最近的机场直线距离是六十三公里，最近的港口是八十一公里。
　　R国总人口六千四百万，根据国际收容组记录的数据，R国有两千三百八十二名收容员。

　　他来R国，带了七个人。

　　他要带小河豚回家。

　　他在脑子里不断地、反复地推演沙盘。

　　冰冷的数据说，成功率不足1%。

　　封季加上了一个条件。
　　他可以死在这里。

　　但他烂命一条，没有增加哪怕一丝的希望。

　　最优解就是把林也留在这里，他先返回，把那辆吉普开出科学院，解决安娜和泽亚，检查栖川凛是否还在柜子里，安抚因为他离岗而起疑的收容局的人。
　　他必须维持着栖川凛的身份，然后从长计议，只有这样，才能找到带林也离开的机会。

　　“栖川队长？”水清唤。

　　封季伸手，攘了下林也的后背。
　　手上的血在林也肩头留下一抹红色。

　　然后，他该走了。
　　易容的时效快到了。

　　脚步却像是扎了根，他一步也没动。

　　目光紧紧钉在林也的后背上，钢门一点点合拢，视野里，林也削瘦的身形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就在门即将完全闭合时，‘砰’——
　　封季陡然伸手，那只被玻璃渣子割烂的手一把抓住了门，力气大到，竟让控制钢门的机械卡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满是错愕与疑惑。

　　掌心的伤口在与钢门较劲里越撕越大，鲜血顺着门缝不断滴落。

　　手掌上还有一圈清晰的咬痕，也往外渗出血。每一缕溢出的血丝，都在告诉封季，林也在害怕。

　　他摁着门，身影和门的阴影融在一处，肩背绷紧，呼吸被他死死敛在胸腔里，几乎看不见起伏。

　　林也在害怕。

　　他吗的，他心疼得要死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九月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