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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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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予与我重新走回繁华道口,瞬间一片流光溢彩。一群人从我们身前闹哄哄走过,像蜜蜂看到花似的拥进一家餐厅。
我悄悄看萧予,退烧药似乎有用,他脸上红晕退去了些显得面色越发苍白。霓虹闪闪烁烁投上去,如同一张白纸上泼了水彩,淡淡朦胧胧的一层笼在上面,亦有亦无看不真切。
走了会儿萧予开始有些喘,见他没有任何要停下休息的意思。我不便多问,心里想着,还有多远啊……快些到快些到……
路过一处酒店时我稍稍慢下脚步,这大概是一路走来见到唯一的酒店,估计今晚就得住这儿了。
耸耸肩,回身时,萧予正两眼炯炯地看着我,站在那儿微微弯腰喘着气,眼睛问:怎么了。
我指指身后酒店,说:“前面是不是没有宾馆了?恩……那今晚我应该就住这儿了。”
萧予歪头看看我身后,皱皱眉头。
啊,我也不想,这店看上去乌烟瘴气的……谁让我自己放弃飞机追萧予的……恩,也不能这么说。很奇怪我一点没儿觉得后悔,就算不是因为萧予,说不定也会因为拦不到车赶不上飞机吧。
“你可以不住这。”萧予直起身体看着我。
瞳孔在光线下琉璃一般,投射着已路过的,正路过的,未路过的。
“恩?”我愣一下——不住这儿住哪?
……,……
萧予不出声,我不确定又问,“前面还有别的店?”
……,……
清冷声线跟着想起,他有些不耐烦,说:“住我家。”
……,……
我瞪大眼,不响了。
萧予悻悻然丢下句,酒店不安全。然后看也不看我自顾自往前走。
他说,住我家。
忽然觉得有些心跳加速,晶莹珠链落入平静水面,有圈圈涟漪不做声地荡漾开去,那些暖暖、小小的明亮的快乐。
我赶紧吸吸鼻子。寒冷的空气吸在口里像是薄菏味的口香糖,爽口极了。
已是深冬冷风嗖嗖地吹,萧予戴起里面夹克的帽子。我追上他与他并肩走,优雅正经的风衣与街头嘻哈的搭配看上有些滑稽,就像萧予的人一样——倔强执着与清冷凌厉外,从来不乏狡黠与舒展。
他转过头看看我,白到耀眼的脸孔,漆黑碎发在额头飘拂。我对他灿烂微笑,他挑挑眉毛,不屑的样子。我笑起来,萧予不再理会我。
熙熙攘攘人群从身边水一般流过,他们个个面目模糊表情暖味,身形如服装设计纸上初稿,只得一个轮廓。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可气氛竟是千万分的和谐,犹如阳光下的绒绒草地,木犀花的香味飘飘荡荡。
回到公寓,萧予开了门,一室墨黑。他开了灯,白花花的光从天花板射下来,一屋空旷,仿佛是在原野上,说话听得见回声,看得见空气丝丝地蒸发出去。
前面来得急走得急没有留意,此刻进到屋子里我愣住。
“你睡床,我还有文件要做完。”萧予指了指沙发上的笔记本,抢先止住我的客气话。
萧予的房间简洁的同他的语言——一张没有床单的单人床,一个退了皮的两人座沙发,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日光灯下白茫茫的一片。
我觉得心里有些发酸,想到之前去过的那幢小洋房,心疼一阵紧过一阵。
“我会去看Dory太太的。”萧予说,眼里清澈得像清晨的海,看得见海底深处的泡沫——林曦说过,萧予什么都看得明白。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他看着我的眼神坦坦荡荡,像是他站在高处,了望着这些落魄的实体;落魄的是他的房间,不是他。没有张嘴却告诉我:没有关系,我不在乎。
差点忘了,萧予从肯示弱,再痛极了,再委屈也要骄傲抬起头。
我点点头,说:“你先洗,刚好些就又吹风,会着凉的。”
哦,他也不与我客气,拿了件T恤转身进了浴室。
……,……
房间太冷,又没有暖气,冷的睡不着了,我索性起了来,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看旁边认真打着文件的萧予。笔记本架在一个小桌子上,他侧身盘着膝脊背随意自然地弯出弧度,细长手指与键盘相碰发出噼哩啪啦的响声,音符般灵动。
“不冷么?”我问,简直不明白他是怎么住的。
“习惯了。”刚说完就轻轻咳了几下,他面无表情地用手重重压了几下腹部,也没看我接着打他的东西。
心里抽痛一下,“又疼了?还是找时间去趟医院吧。”我说。
“没给林曦打过电话?”他答非所问。
……啊呀!真的忘了!稀里糊涂地搅合了一晚上完全给忘了……我手忙脚乱掏出手机,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新消息?反常……也没多想我直接拨了过去。
“sorry, 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 off,please re-dial later!” (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
“关机?……”我疑惑着再打一个,还是关机。
萧予转过来看我,低声说:“可能有事吧。”
恩,我点头放回手机。液晶屏散出的微光铺满小小的一个房间,蓝幽幽的清冷。桌上一只白杯子静静站着,灯光下一圈浓黑的阴影,像是黑白照片。
渐渐地心跟着静下来。
砰!一声响,我从似睡非睡间惊醒。迷糊着眼寻找声源,就看见萧予伏在键盘上,两手按在胃上像要捅穿它一样拼命按着。
“喂!”我跳下床去看他,他头深深抵在键盘上,屏幕上一串乱七八糟的字符。“萧予,萧予!……”我心慌错乱喊他,可他头也不抬身体在瑟瑟发抖。房间太过空旷,似乎听见如同小兽呜咽般的呻吟。
不是吃过药了么,我咬着嘴唇心里着急不知该怎么办。唔……萧予闷哼一声,他正用手使劲地捶打自己的胃!
“萧予!别这样!”我紧张地拉住他手,他的手里全是汗手心却是一片冰凉。“别这样……”萧予的手在我的手里挣扎,全身绷紧,肩膀颤抖地越发厉害。
我狠狠心不放手,另只手找床上的手机。“去医院,萧予。”边说边一只手按着911。
“不去……医……院……”萧予咬着牙说,跟着又闷哼一声——他用另一只原本抵着胃的手敲打胃部——一下、一下。我的眼泪就随着他一下一下不受控制地滴下来,我放开他手,也没空管手机,坐在上沙发从他身后抱住他。
我说,萧,别这样……不去医院了,你不想去咱就不去……我下巴地抵在他肩上,紧了紧手臂更深的环住他。眼泪落在他颈上像是雪化开的,微微的停顿,默默无声的渗着冬的气息。
我的手伸进棉衣隔着T恤替他在胃上轻轻画圈。我说,萧,我懂的,我都懂的。外公刚去世没多久我就一个人来到美国,站在川流不息的街头,陌生的环境与脸孔,我真的害怕极了。
怀里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眼泪在脸上风干,痒痒的,无心去擦。我拉过被子盖在他身前,手伸进他T恤里时,感到他皮肤一紧,顿时我的脸红成一片,幸好他看不到。
“好几次放学,我躲在寝室里哭。室友们都出去玩儿了,天暗下来我也不开灯,就自己蜷在床上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觉得安心。”
我说的很慢如同是在回忆一场老旧枯黄的梦。
不知过了多久,萧予的心跳规律起来,贴着我的心跳一起一伏。我看着窗外不再说话,手仍在他胃上缓缓揉着。
影摇摇的,窗外那梧桐又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