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盆洗手后养家糊口二三事》Evensodaa

54、无眠

　　我走出客栈，走到城外，越走越快，只觉得烦闷散去，月下世界也因此更为空旷寂白。
　　天线一荡，窄也长也，从高空俯瞰是一条迤逦的白练，月色与水一道流淌，天与地共景。
　　我在河边用梅花石打水漂，这还是胤青教我的，靠的是精巧的腕力。一道道涟漪泛去，月光跟着小小的石头跳跃，是雪踏梅也是梅踏雪。
　　河岸的风沾着水气，冰冰凉凉，风的方向指引着我将目光落在半山腰。那块山石伸展着，承接朗朗月光。没有苍龙可看了，物是人非，我若是站上去，又会看到怎样的光景？
　　我站在那块稳固的山石上，月光稀疏，有或轻或重的动静在幽深的林间响起，放在以前，我会害怕。
　　但现在就不怕了吗？
　　山是沉默的，夜间的河也无言，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想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我看到不疾不徐的流水，一波推一波，月光涌着月光，一刻不停。如果我掉进河里，是不是就真的四处漂流了？没人会找到我，我会去往不知处。
　　我继而想到胤青，我没有心卦的本领，哪怕有，又会有谁愿意与我启示？
　　是的，我坦白，我害怕。
　　这是一种难以言明的直觉，我想这也算是一种启示吧，告诉我前路凶险，或将命悬一线。
　　我或许要被这山这水杀死，山水无情，我不是疯子，我不会去恨。
　　但会不会心生遗憾？
　　如果遗憾，又是遗憾什么？
　　我说不出，我摘下的这朵花也不会说。
　　是一朵没有颜色的花，晶莹剔透，花瓣像是净水凝结而成，中心花蕊是青色的，十分好看，但送人不合适，太过短暂的美，又能禀明什么深沉的心意？
　　所以陆骞会送那个女人各式各样的东西，时力富裕的时候那是相当阔绰，珍珠面、象牙山、点翠簪、流光裙……就差去皇宫里大逆不道了。好在他没有彻底地为情失智，否则，他也不会在深爱时放手。以陆骞的能力，区区一个败絮其内两面三刀自私自利罔顾情理的云无疑算什么，“惊玄之下无一流”可不是说说而已。
　　“明玉，喜欢一个人就是想对她掏心窝子地好，认为她值得这世上任何珍贵美丽的衣饰。情意无踪迹，真心但使行。你喜欢一个人，你给他一张葱饼，他会觉得你对他不同么？你要是给他买一件做工精细的衣裳，他就会想，哦？她是在关心我吗？懂了没？”
　　“不给葱饼，给金丝牛肉饼行不行？哎我不管我不管，你就是不能把手镯送给那个女人！”
　　“不是‘那个女人’，明玉，那是你的娘亲。”
　　“什么娘不亲的！不是不是不是她不是！我也不要你了！我不要你了！不要你了！你喜欢她你就去跟着她不要跟着我！你走开！”
　　陆骞会后悔么？当那个女人为了一己私欲而再次抛弃他的时候，当他被那些昂贵首饰狠狠砸中的时候，当他一腔柔情就此散落一地的时候，他会后悔自己付出的爱么？会觉得自己爱错了人吗？
　　那个女人呢？在她一而再再而三利用陆骞的时候，她可曾有过片刻的心软？在她毫不犹豫抛弃亲生女儿的时候，她会有半分不舍吗？在她与一双儿女嬉笑作伴时，会否想起被她留在深山深处的第一个孩子？
　　他们以为我早就忘了，以为我恨阿默周玉是因为她对我冷面冷心，我与她是彼此折磨的一对母女。但我记得，我记得在仄宕林，树木参天蔽日，荒草尚高我半个头，我跟在“母亲”身后奔跑，一眼不眨地追寻着她的背影。我不懂她为什么不等我，明明她在此之前还抱着我说“这是我的孩子”，好像她离不开我。
　　她的确需要我，她需要我作人质，她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不等我是因为她不爱我，我是她逃生后的累赘。
　　她也以为我不记得了，所以在她需要陆骞保护她的时候，尽管再怎么不情愿，她也不会在遭遇围困时松开我的手，因为她知道陆骞不会抛弃我，她怕他分心，她需要我来激发他的斗志。
　　我没有告诉陆骞这件事，因为我还想讨好我的“母亲”，再后来，时机错过，说出来就像是在说谎。
　　这一夜的月亮很亮，星辰似海，我望着望着就有些失神，脑海中闪过诸多画面，或近或远，或清晰或朦胧，最后都会成为白色的涟漪，绕着一弯清浅的小月。
　　次日清晨，我给了带队镖师十五两银子，请他们顺路将两个包袱带给和霞镇的那位瞎子木匠，一定要确保东西是送到本人手中。
　　路上不出意外，伍觉明收到东西大概是十天后，那时候的我，不知身在何方，也不知还能不能看到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