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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红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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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豫瑾结婚的消息传来时已经是一个半月以后了。
那是曼璐的妈顾太太带来的消息。“虽然你二妹让我别告诉你,说你生病的人受不了这刺激。可我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告诉你,也唯有这样你才能死了这条心,好好和姑爷过日子。”婚礼已是昨天的事情,顾太太和曼桢都有去参加。新娘子是一个娟秀的上海女人,穿着洋婚纱在照相机前腼腆微笑的模样,看了倒是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那时的喻时还在交易所上班,忽然系统闪烁连连,提示他相亲对象攻略进度条已达到了百分之七十七点一二(78.12%)。这些天来,他常在曼璐面前刷好感度,从今天送你一朵园子里初开的红梅花,到后天给你端来一碗火候老道亲手熬制的老鸭汤,一点一点循序渐进,进度条已突破至百分之七十二点零三(72.03%),这次突然飙升这么多个百分点,倒是挺让人惊喜的。直到喻时下班回家,才晓得数据飞涨的原因。
按照原剧情走向,因为张豫瑾的冷漠,也因为祝鸿才的催讨,曼璐已在这时设下层层陷阱让曼桢跳了进去——祝鸿才强要了曼桢。两人合谋将一个少女的未来杀死了。后来顾太太来祝公馆找寻曼桢时,曾将曼桢对曼璐的关心如今天这般说了一通,那时曼璐心头是真切地涌起过对妹妹的歉疚感的,只可惜木已成舟,再也退不得半分,只能将错就错,将曼桢锁在了阁楼直到她难产于医院生下孩子。
那日曼璐在冬日照拂之下,问喻时是不是很想得到曼桢时,实是生了这等令人鄙薄的心思的。她是如此怨恨曼桢,怨恨曼桢一度与张豫瑾那般接近——她在张豫瑾住过的房里看到了曼桢的台灯和小说,她知道张豫瑾爱上了她的妹妹顾曼桢。
可姆妈今日这番话,让她开始反省或许是自己怪错了二妹,很不该将她恨到这样。继而心里便是涌起一阵劫后余生的庆幸之感——幸而鸿才在她问出那等荒唐之言后,没有就着话题向她逼讨曼桢,反而一番表白令她熄了心思,否则……她不敢想象今日事情会落到何等不堪的田地。
正是这种复杂的情绪令得喻时在曼璐心里的好感度节节攀升,一下就临近了八十大关。喻时想明白这一层原因后,颇为慨叹。
他明白其实家人在曼璐心中是占据了极大一部分地位的,否则当初她也不会在已有婚约的情况下孤身一人出来做舞妓,也不会在与原主结婚时要求原主答应她今后会一直赡养她这一大家子。只是造化弄人,当她以为自己被旧爱和妹妹齐齐背叛之时,起了不可被原谅的念头。
好在而今悲剧并没有发生,原来的剧情走向已被扭转,一切都是往好的方面发展的。
等到喻时和曼璐二人用餐完毕,天色已然擦黑。在金针的帮助下,喻时那一丝真气已经贯通了曼璐身体的主要经脉,曼璐近日的气色其实已比前段时间好了许多。大家都以为是那包新进口的西药的功效,喻时也不以为意。
既然曼璐身体好转,且对他的好感度大幅提升,喻时便趁热打铁提出了明天去重办结婚手续,结束后再去影楼重影几张婚纱照做以留念的建议。曼璐果然面有喜意,只是答应后又不免犯愁自己久病在床,面色蜡黄,实难见人。就这样愁了一夜,天还没亮,便起了身叫来阿宝为她梳洗。
阿宝奉命出去打水有些时辰了,曼璐久等不来,正要另谴一位仆人前去催阿宝时,门口忽传来轻微异响声。扭头一看,却见是鸿才捧着热水进来。
曼璐一时有些惊异。
“我叫阿宝出去帮我买东西了,所以我把自己赔给你。”喻时面不改色地说着与自己这副身躯这张脸不太匹配的情话。等到曼璐回过神来,那有些温热的毛巾已经覆盖在了她的脸上。
——她和祝鸿才也处了这么些年了,居然不知道他竟然还有这等手艺。
喻时的手很灵巧,粉刷的速度很快,快到曼璐还没有看清整个过程,便已经结束了。曼璐凝视着镜中那陡然年轻了七八岁的自己,神情一时有些恍惚。那样年轻的顾曼璐,还是上海滩颇有几分名气的舞女,她在纸醉金迷的百乐门畅舞,肆意地调笑着往来的被她所迷的男客,她那样高傲,不可一世,可以为钟意的客人献上歌舞,也可以对看不上眼的客人不屑一顾。只可惜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几年之后,那曾经的风光日子便也不再了。
而今却竟又仿佛回到了最辉煌鼎盛的时期……曼璐抚摸着自己的脸,尤不敢信。
喻时对自己手下这项杰作也颇为满意,系统奖励的大礼包倒还是有其可取之处的。虽然比起镜中那光彩照人的曼璐,他更喜欢初见时的曼璐,可能不够美丽,可能有些俗气,但连那份憔悴都是岁月馈赠的礼物,是一出生便置身于天界的他所未曾见过的另一种独属于人间的景致。不过……
他又不是女人,女人都是爱美的嘛!只有女孩子自己觉得好看才是真好看。喻时看到脑海中系统面板显示人物好感度已经达至百分之八十一点五六(81.56%),忍不住笑了一笑。
待到两人重办完结婚手续重影完结婚照,天色已彻底黯淡了下来。冬日的风是凛冽的,下班的行人穿着呢大衣,围着厚厚围巾走在大街上仍不免缩紧了脖子。那模样落在被暖气包围的人的眼里,多少有些滑稽可笑——仿佛这样就能获得更多温暖似的。
曼璐收回目光,轿车四平八稳地向前行驶着。她的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宁静,仿佛尚未出生的婴儿仍处于母体之内周身被温暖的羊水所包围——她终于拥有了正式的身份,她是名正言顺的祝夫人了。
轿车忽然停了下来。
曼璐遥遥望着喻时离去的身影,待等回过神来之际,手中已被塞入了一件滚烫的物什,打开层层包裹的油纸定睛一看,却原来是烤红薯。
那么,烤红薯是不是在呼啸的北风中吃更有味道呢?
她还处在一种巨大的恍惚之中,未加思索便将心内所想说了出来。但在那呼啸北风将她自早上开始便有些恍惚的头脑吹得清醒了三分之后,她便后悔了。
可那时,司机早已将车开回了家。好在她并非孤身一人,身边还有人陪着她。
热腾腾的红薯在冷凝的空气中散发着蒸腾的雾气,烘在人脸上时先是一阵暖,继而又被北风盖过,如此往复循环,冷热夹杂,倒是另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曼璐忽而发觉自己竟也在不觉间缩紧了脖颈,原来这样是真的能够获得更多温暖的。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亲近过冬天了,不知怎的,她忽便回想起了那年与张豫瑾分手时的场景——
也是这么一个冬天,她笑着说他将来会找到一个更好的女孩,她笑着祝他幸福,她说得那样潇洒,转过身之际,眼泪却不听话地成颗砸下来,被风一吹,脸生疼生疼的。那时,她是多么希望他能拉住她的手挽留她,只要他这么做了,她一定不顾一切地转身拥吻他,可他没有,他只是沉默半晌说了声“好”。而那时,她已经走出老远。
“这红薯还挺甜的。”
喻时接过曼璐递来的手巾擦了擦嘴,他一向餐风饮露惯了的,在这方世界倒是满足了自己的口腹之欲。扭过头却见曼璐的唇色有些发白,“很冷吧。”他说着便抓起了她的左手,在她的愣神中将她的手揣入了自己的衣袋里,“这样暖和些。”他冲她笑。
曼璐呆了呆,连忙低了头,“嗯”了一声。如果不低头,她怕他看到她脸上止不住的泪。她头一次觉得祝鸿才这张似猫又似鼠的脸,笑起来很有亲切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