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韶（八贤王）》温言北玉

83、第三十章 絮柳（一）

　　不过辰时，换上常服的青宴与侍女一路来到了京中城西的刑狱之所。大理寺的乌漆门外，侍卫列队进出，守卫甚是森严。青宴张望叹息，方想着要如何入内，忽见一对年轻主仆从中走出…..前面那女子身着石绿褙子、栀纹褶裙，冰肌莹彻、面若芙蓉…..青宴想起与其在宫中似有过一面之缘。于是鼓起勇气，上前将其拦住…..
　　….
　　“你、你不是…..？”

　　春蛮瞬间认出了那日宫中失礼的小女孩，紧张地看向了身旁的若颜。

　　若颜恍然回神。

　　“你…..”
　　“你是那日…..”
　　“西夏国使…..”
　　…..

　　“…..”

　　“奴、奴婢正是大夏国枢密院都承旨大人，野利将军的侍女。”
　　青宴按住一旁方想发话的阿卜勒手臂，冲若颜笑着点了点头。

　　“想必这位，一定便是亲王侧妃的狄娘娘了。”

　　“那日宫中，我不知娘娘身份，多有冒犯，还….还望娘娘海涵。”
　　…
　　若颜顿默，微微颔首。

　　“听闻西夏诸使已入京馆驿，今日姑娘前来…..”
　　…..

　　“…..是授将军之意。”
　　青宴咽下心中决绝，若颜微圆了双眸。
　　….
　　“娘娘…..”
　　….
　　“可知将军大人….”
　　“与…..荆王殿下私交甚好……？”

　　女孩所言若颜虽疑惑，却还是踌躇点头。

　　青宴莞尔一笑…..

　　“此次亲王殿下出使途中因救公主而受了伤，大人心中十分过意不去，而后入京又听闻王妃之事，更是忧心忡忡。”

　　“大人…..”

　　“大人虽不便插手贵国国事，但却心忧王妃安危，一探王妃娘娘近况，禀以详情，致以歉意…..”

　　“今日…..”
　　“侧妃娘娘既在此…..”
　　“不知可否….”

　　青宴说辞令若颜十分无措，此刻，她虽不愿狱中人被搅扰，但眼前人态度诚恳，话语谦卑，且她知那使臣与元俨关系确实非比寻常，犹豫之下，还是慎重地点了点头…..
　　….

　　青宴主仆在若颜与狱卒的关照打点下顺利走进了大理寺之门…..
　　…..

　　顺着阴冷的楼梯走下去，狱内一阵强烈的霉湿味扑鼻而来，若颜习已为常，而青宴走在其身后却忍不住捂上了口鼻。来到最里一僻静隔间，狱卫在女子的点头下打开了门锁…..

　　狭窄天窗漏下的斑驳日光洒在了隔间的石壁上。桌边女子虽未施粉黛，但却挽发干净，衣装整洁。就案书写中，那送完日用又再折回的女子身影映入余光，女子侧过了不解眼眸…..
　　….

　　“姐姐…..”
　　….
　　“野利将军遣人…..”

　　若颜上前恭敬道明，此刻蓉烟静顿片刻，后将目光平移去那立于门边，着一身异国服饰的瘦小女孩身上…..

　　女孩攥紧了手…..

　　那深邃漆瞳紧紧盯凝着自己，青宴耳朵有些微微发烫…..

　　青宴挪开目光，鼓起勇气开口…..

　　“奴、奴婢是西夏国枢密院都承旨野利大人的侍女…..”

　　见蓉烟淡漠不语，她攥了攥手。

　　“此次，此次亲王殿下奉命出使大夏，途中……途中却遭遇叛军奇袭。”

　　“亲王殿下为救公主而身负重伤…..”

　　“大夏国君与将军大人心怀歉意，此次护送公主和亲来宋，故…..”

　　“故、故遣奴婢…..”

　　来意听罢，蓉烟怔顿，微垂的目光又投了向手中的经卷….

　　“使臣大人…..”
　　“遣一小丫头来见我…..”
　　垂眸下，女子神色不以为然。

　　“可是…..见我如今境遇…..”
　　…
　　“随意应付了事？”
　　放下摘抄经文，那回答甚是漫不经心。
　　….

　　青宴诧异，连忙摇头。
　　…..
　　“大人…..大人有公务在身，晚几日….”
　　“晚几日自会亲自向您…..”
　　….
　　“本王妃这人头…..总有落地之日…..”
　　“来与不来，遣何人来…..如今…..”
　　….
　　“倒也没什么区别。”
　　…
　　打断其解释，蓉烟嘴角讽扬、转目执笔。青宴咬唇，一时窘迫地不知如何作答。而此刻，目睹一切的若颜却心如针锥…..

　　….
　　“说吧。”
　　….
　　“你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蓉烟猜透青宴另有所谋，直言不讳。

　　青宴眼中闪过一丝不安，手渐握成拳….
　　….
　　“既然，既然娘娘这般说了……”
　　“那奴婢…..奴婢也不妨有话直说了。”

　　见事有隐情，若颜的目光忐忑地看去了两人….
　　….

　　“此次于西平府宋夏两国议和…..”

　　“大夏宗臣虽同意了和亲之议，但公主作为帝后唯一嫡女，却提出了另外要求。”
　　….

　　“噢？”
　　蓉烟转过目光投去青宴凝重的垂眸。

　　“何要求……不说与陛下…..”
　　“却….来说与我这罪人？”
　　她眯上了目光。
　　…..

　　“事关…..”
　　“王爷与…..”
　　“公主的…..”
　　….
　　“婚事。”

　　青宴不紧不慢字字斟酌，桌前人目光缓凝…..落针可闻的狱中，湿热的空气如凝固了一般…..

　　静默许久，蓉烟收回余光，扫过一旁惊愕难言的若颜，接又看去了眼前人恭敬的垂目…..此刻，她第一次对眼前这不起眼之人上下打量了起来…..

　　眼前女子虽白净清秀、但瘦小身型着衣亦如孩童，与那身边年长数岁、粉妆玉琢的侧妃相比，可以说是相形见绌、毫不起眼。但即便是这般女子，那不屈的目光里却透着超越常人的执拗与坚定……

　　此刻，蓉烟亦留意到了青宴身后那一同前来的西夏国侍女，这侍女与自己年岁相仿，应比女孩年长数十有余…..她一言不发、战战兢兢…..蓉烟思量片刻，终明白过来什么…..

　　笑目轻垂下，女子叹息出声…..

　　“也罢…..”
　　扫过若颜如覆乌云的垂目，蓉烟移开目光，理衣起身，缓缓走去了两人身前。

　　“倒未必是件坏事…..”

　　垂视着若颜那张曾令她心生爱怜的花容月貌，如今空荡荡的心中却只剩下了无尽感慨…..

　　“只是…..”

　　“公主殿下美意…..”
　　“我那皇兄…..可知？”

　　“而我那夫君…..”
　　“可会应允？”
　　她转看此刻眼前的异国女子，话语句句充满了讽刺的质疑。

　　“奴婢此次前来，就是欲将此事禀与娘娘。”

　　“亲王殿下此番入夏，与公主殿下一路历经磨难、两人情投意合…..”

　　“公主殿下转变心意，帝后既知，亦昭告于国。”
　　“故和亲之事，既以此前提…..”

　　“承应贵国。”
　　…..

　　（“他，他在信中…..可从未提及此事。”）
　　想起那数封情意绵绵的书信，若颜攥着的手越发颤抖起来….

　　（“何况、何况昨夜他来我房中…..”）
　　想起那人春风拂面的含情目光，她万万不信他此刻已移情别恋，而又在危难之际做出了抛弃发妻之事…..

　　（“这…..这里面…..”

　　“一定有隐情…..”）
　　她强理心绪，掩饰着隐润目光…

　　….
　　“此事…..本王妃说话不算数……”

　　“一切，你得…..”

　　“问问你身边这位…..“侧妃娘娘”…..”

　　蓉烟刻意将目光的矛头对准了若颜。

　　青宴一脸疑惑…..

　　于此之前，她知此女是那男人最受宠的侧妻，但于她身份而言，她根本未将她放在眼中半分。此刻，对于王妃的退让，她亦是疑惑不解…..

　　若颜读懂蓉烟用意，深缓了一口气，攥紧了裙边。

　　“如今…..”
　　“王妃娘娘虽囚于此……”

　　“但…..”
　　“证未全，案未判……”
　　若颜揽下担责之任，坚定目光，蓉烟则走回案前，轻轻坐了下来…..

　　“即便…..即便是贵国公主之意，又怎可一变再变？”

　　“王爷…..王爷早已婚娶。”

　　“发妻尚在，和亲之事…..”

　　“不和礼法，不符常伦。”
　　…

　　“野利大人…..”

　　“野利大人若为此事而刻意遣人告之，恐是对娘娘失了礼数。”

　　“还望姑娘…..还望姑娘回去转告野利大人，此事…..”

　　“还待王爷与皇上，与各位王公大臣商议…..”

　　“商议后，再作答复…..”

　　若颜直挺的娇小背影立于蓉烟余光中，女人嘴角微微扬起…..

　　青宴愕然，转看蓉烟平静神色，方知那女人压根未将自己的“挑衅”放在眼里。她怒从中来，强压着即将临界的脾气……但此刻，她知自己再生怒亦是理亏，若再无理取闹下去，恐只会事态难收…..

　　她涨红了脸，犹豫半晌，不甘瞪了若颜一眼，随即甩脸而去…..

　　“公…..”
　　“阿，阿宴…..”
　　阿卜勒急忙改口，惶恐回看若颜二人，只能急忙跟了上去…..
　　…..

　　“姐姐…..”
　　目送青宴离去，若颜不安地回看向了狱中女子。

　　“这西夏国，可真会让公主嫁…..”

　　她欲言又止。只见蓉烟不语静默，目光幽惘…..
　　…..

　　还未等她再度发声，与青宴主仆擦肩而过一袭纤袅身影，紧接着楼梯转角处传来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浅粉色裙摆抚过潮湿的木梯，那来人怀抱白猫，步履轻盈….

　　若颜则目，蓉烟则瞬收放松神情，蹙眉沉眸…..

　　“可真是巧了。”
　　“狄姐姐，今日也在此？”

　　直视狱中女子，那衣着华丽的女孩将手中活物重重递去了一旁险些踉跄的芙宜手中。

　　“不知姐姐，这一月闭门不出…..睡得可香，休息得…..可舒心？”

　　数月未见知茶，若颜肤粟股栗，她不屈直视此人环视打量的目光，想起那雨夜屈辱，手心发烫，眼眶泛红起来…..
　　…..

　　“府中还有事，你先回去处理。”
　　蓉烟抚上若颜之手，低沉了声音。

　　若颜惶恐而看蓉烟…..见她目光笃定，回审知茶的目光凌厉。她知自己处境尴尬，久留于此亦恐冲动失态，于是恭敬一礼后，忧心重重地退了出来…..

　　….
　　含笑目送走若颜，知茶依依不舍地回正了目光。

　　“姐姐亦是好气色，在这狱中数月，倒是清净惬意…..”
　　她走近门栏前，向这俯视着自己的尊贵女人微抬双眸道。

　　“倒是我与狄姐姐，这数月，茶不思饭不想，为给王爷祈福，在那山林僻陋之处…..”

　　“受尽了苦楚…..”

　　想起自己入狱缘由，眼前人的再三挑衅，蓉烟强压愤怒，侧目深出了口气…..

　　“姐姐，方才….可是有贵客？”

　　知茶含笑试探，蓉烟眯眼，转挂笑容…..

　　“我这不见人影之地…..”

　　“今日…..倒是来人络绎不绝..当真….”

　　“热闹得很呐…..”
　　….

　　知茶强提嘴角。

　　“姐姐…..”
　　她走去蓉烟身侧，回过眸光。

　　“您那兄长擅自起兵……”

　　“且…..您与….那刺客…..”

　　“关系甚密。”
　　…..

　　“事到如今…..”
　　她围绕蓉烟周身渡步，打量着女子不改威严的容颜…..

　　“你可知…..”

　　“再托何人周旋挣扎…..”
　　….
　　“亦是无用？”

　　紧扣那人直视前方之目，知茶终是无惧道出了暗藏多年的本心。

　　“姐姐…..”
　　“不会…..”

　　紧凝其目，她一手抚上了蓉烟衣襟。

　　“还觉得……”
　　“王爷….还会对您上心，您…..”
　　….

　　“还能毫发无损地…..”
　　“走出这大理寺之门…..？”

　　撕开的面具下，女孩嘴角笑容令蓉烟毛骨悚然….她强压愤怒，沉下幽眸…..

　　“王知茶…..”
　　女人叹息垂目。

　　“你激我亦无用。”
　　错开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女人即刻走回了案前。

　　“你那些肮脏心思…..”

　　“下作手段……”
　　…..
　　“旁人不知，我…..”

　　“岂会不懂？”

　　微侧目光，知茶立于不远处，刘海下的两条柳眉轻颦起来……

　　“我之清白…..”
　　“你…..”
　　“应比任何人清楚。”

　　见这一向高高在上的女人镇定自若得出乎意料，知茶一时愕然…..但很快，她平复心中不快，再度覆笑…..

　　….
　　转开目光，她浅吸了口气….

　　“姐姐，可真是会说笑…..”

　　“自进府，茶茶因贴身侍女之由，数度受王爷责罚冷落，而后…..”

　　“一直谨记教诲，自律甚严。”

　　她渡步而道，转身侧头。

　　“暖乐阁…..在茶茶入府前，便由姐姐所设，一手掌管。”
　　“府中豢养之乐师乐伎，皆由姐姐您亲自挑选调教…..”
　　“如今…..姐姐将这些人与事，皆归为茶茶之过…..”
　　…..
　　“可是….有些勉强了？”
　　她娇媚含笑。

　　蓉烟凝目，久不能语…..
　　….

　　此刻，她终发觉，此人偏执性诡、异于常人，自己再费口舌她亦不会反省自认…..思量中，她想起了近日来若颜的反常…..

　　“这些月…..”

　　“你对狄若颜，究竟做了些什么？”
　　她侧目试探…..

　　知茶坦然回笑。

　　“狄姐姐她一向体弱多病…..”

　　“此去山中乡野之地…..”

　　“感染风寒，这数月….好得断断续续。”

　　“难免….偶有未按约定时日探望姐姐。”

　　“姐姐…..若是挂心，我便再寻些良医…..”

　　“替她诊治便是…..”

　　见其不漏破绽，蓉烟又回过了目光。

　　“那你…..”
　　“近日入宫频繁…..”
　　“不会…..”

　　“也是某种巧合吧。”
　　….
　　“我记得，宫中可并无你熟识之人。”
　　….

　　知茶笑而垂眸。

　　“姐姐…..”
　　“您记性可真是差，您….”

　　“可是忘记了，我兄长之女，敏安郡主…..”
　　“如今可养在宫中…..”

　　“我作为姑姑，偶有探视…..”
　　“有何不可？”
　　知茶傲慢的眸中透过了丝丝淡漠审视。

　　蓉烟嗤之以鼻…..

　　（“若只此人那点伎俩，皇上…..必不会装聋作哑，更不会纵容她如此待我…..”

　　“她与我那义兄之间…..定是…..”

　　“有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深出一口气，侧目仰望天窗，忽觉万事悲凉，欲念不受驱使，人心令人发怵…..

　　….
　　“为了…..”
　　“一个不爱你的男人，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值得吗？”
　　她忽而触动，转看向眼前垂眸女子，第一次发出了真心质疑。

　　知茶静立不语。她凝视眼前人含泪目光，嘴角微搐…..
　　“那姐姐…..”
　　“为了…..”
　　“一个不爱你的男人，终其一生…..”
　　“就…..值得吗？”

　　知茶的反问令蓉烟一时语塞。

　　“说到底，我与姐姐…..”
　　“都是同一种人。”
　　“都爱着…..爱而不得之人…..”

　　知茶走近蓉烟身边。

　　蓉烟听罢，哑然失笑。

　　“我之心，与你口中所谓的“爱”…..”
　　“可大相径庭。”
　　….

　　“有何不同？”
　　见她睁圆双眼，一时间，她竟不知这女子究竟是天真还是残忍……

　　苦笑浮上了几缕无奈…..

　　“你所谓的爱…..”
　　“只是为儿时孤寂所苦，心中….所生的占有欲…..”
　　“作祟罢了。”

　　蓉烟一语戳中知茶心中之痛，知茶缄口不言…..

　　“我陪他二十载有余…..”
　　“陪他….渡过人生低谷难关…..”
　　“而你，你…..”
　　“可曾有了解过真正的他…..？”
　　“除却王妃这位置…..你…..”
　　“可懂他心中苦痛？”
　　“知他…..”
　　“立身艰难？”
　　蓉烟咽下积年累月的苦痛，只觉为一厌恶之人而倾吐心声是如此讽刺。

　　“你若爱她…..”

　　“断不会如此愚蠢……”

　　“与我那义兄勾结，不顾后果、一意孤行…..”
　　“更不会，恐侍女夺爱，而逼其自害…..”

　　“嫁祸给…..”
　　“他所爱之人……”
　　….
　　知茶舒展不自然的笑容，若有所思眯上了眼。

　　“姐姐…..”
　　“你果然…..知道得不少。”

　　她眨了眨依旧无动于衷的目光，蓉烟默然，眼中幽光忽而黯然下去，仿佛只剩下了无尽怜悯…..

　　（“既如此….”
　　“我便不能…..”）
　　知茶喃喃着，侧过了眸光…

　　“茶茶…..还是劝姐姐…..”
　　“尽早与你那兄长早日“团聚”…..”
　　“将王妃之位….”
　　“拱手相让…..”
　　…

　　“若非如此，皇上趁此追究，待那时….”

　　“大家皆被牵连…..”

　　“你那双儿女….你那所爱之人的性命…..”

　　“可都难保了。”
　　….

　　怔坐案前，蓉烟目光幽惘，她想继续说些什么来反驳眼前这傲目打量着自己、几近疯癫之人，但此刻心中却升起一股不确定的踌躇…..

　　这份不确定令她凝噎、令她始终难以开口…..

　　她对他的爱坚定不移，但她却不确定…..

　　（“他….是否真会为我与身为圣上的义兄撕破脸面…..”

　　“他…..”
　　“是否真的会…..”
　　“为我…..？”

　　“如若不能，我….”
　　“该如何…..”

　　“我…..”
　　“不想连累任何…..”）

　　这心结正如知茶预想，成了一向强势的她一改反常，异常沉默的缘由….
　　….

　　见自己目的达成，知茶抱过芙宜手中的爱宠，爱抚些许，回身又洒下了笃定笑容…..

　　…..

　　若颜这数日想起知茶之事，心中依旧隐隐后怕，她不知她会对蓉烟会说些什么，更恐两人矛盾激化生出事端，于是早早便赶去了元燕殿…..

　　见若颜风尘仆仆进屋，一边摘下披肩一边嘱咐春蛮出去，坐于塌边的元俨心生好奇，眼中亦是有了些玩味的期待。这些日子，女人虽宿于自己屋中，但却小心谨慎，心事重重。他从范鄂口中得知其与知茶在山中寺宿闹得有些不愉快，但究其原委，下人不是吓得支支吾吾就是口径不一，就连自己那视如己出的孩子亦讳莫如深、闭口不谈…..他觉其中蹊跷，故不再追究下去…..

　　摇曳火光下，若颜正替自己沏茶整被，他静看其莹润侧颜，沉默不发…..

　　“今日…..”
　　“知茶妹妹去了大理寺…..”

　　元俨侧目，取过了案上茶盏。

　　“你今日来本王住处……”
　　“不会….”
　　“仅为了王妃之事？”

　　若颜抬头，眼中有些湿润….

　　“本王说了……她不会有事。”

　　放下茶盏，若颜亦停下了手中动作….

　　“但、但今日…..”

　　历经寺宿一事，若颜不知该如何道出心中不不祥。她知茶做事有异常人，所做一切无凭无证，自己无端揣测，更无法向身边人明述。

　　元俨嘴角抬起一丝轻笑。

　　“你…..担心她受人教唆？”
　　…

　　若颜怔住，攥紧了取过药盒的手….

　　抬起狭长双眸，他紧扣上那早已流露了一切的眼睛。
　　“本王与她相识二十载，依本王看…..”
　　“她…可并非轻信旁言之人…..”
　　….

　　“但…..”
　　若颜垂泪。

　　“如今皇上抓着这件事不放，迟迟不肯下旨…..”

　　“可是…..”
　　“心中有怨，生了反悔之意？”
　　….
　　“狱中数月…..”

　　“姐姐….意志消沉…..”
　　“而….而我却不能….”

　　“…..”

　　元俨皱了皱眉，想说些什么却又欲言而止。

　　“如、如若不行….”
　　“臣妾……”
　　….
　　“臣妾是否还是去求皇…..”
　　“看看是否…..”
　　….

　　“你…..”
　　“就如此信不过本王？”

　　茶盏落案之声沉闷入耳，若颜浑身一颤。那凤眸微眯，斥满了不可思议的质疑…..

　　自回京，眼前女子便始终郁郁寡欢，王妃之事本与她无关，但如今不知为何，她愧疚自责，一切皆似因她而起……

　　眸中猜忌傲覆，他眉头紧锁….

　　若颜知说错了话、凝噎回身，而此刻手却被那人一把攥住…..顿时手腕处淤青生疼，她难忍出声…..

　　异样落入元俨眼中，那目光顺势而下，落到了女子浅粉色袖口下，一截雪白的带伤手腕上…..

　　这些日子，他顾及她身体，加未愈之伤，故不与她亲近。但此刻手腕伤痕却如一道扎眼光景，钻入了自己不可置信的眼中…..

　　疑心翻江倒海袭来，惊愕思虑中，她之性情转变，焦虑难安，似乎都有了隐约答案……

　　若颜并未发觉元俨此刻可怕的神情，趁其出神抽出了手…..她抹去脸颊泪水、振作精神，似转移视线般替自己宽衣解带起来…..

　　元俨颦凝俯视，任由她揭开自己白绸里衣，解开了包扎束带…...
　　…..
　　如今，那箭伤虽已好大半，她的手却还是有些不听使唤地颤抖，冷静垂目下，她镇定心绪，打开了一旁的药盒…..

　　“还好….”
　　“北玉….有教过我包扎之法….”
　　“如今…..竟派上用场了”

　　低着头，她一边试图转移话题一边认真小心地替他上药….

　　垂看其面影，男人覆膝之手渐握成拳…..

　　小心上完药，她又环抱其腰身，将束带轻轻系上…..这一系列动作完成，她整理药瓶，又开始替其着衣….男人无动于衷，若颜无奈抬目…..此刻，她方觉那沉眸中的忍耐已近临界…..

　　两人相对无言，房中一时落针可闻…..

　　若颜连忙错目，她放下衣物一边收拾药盒一边小心翼翼道：
　　“若颜方才心中着急，一时失言…..”
　　“王爷…..”
　　“王爷若还在生气…..”
　　“我这就…..”

　　她识趣起身，腰身却被榻上之人一把揽去，侧置于腿上…..

　　“元…..”

　　药瓶洒落一地，若颜慌乱挣扎，但这一次，男人却丝毫没有放过自己的意思。

　　….
　　他抬眸划过一缕动容打量，温热的指尖划过那生咽恐惧的唇边，脸颊，顺势而下，扯开了那轻薄的衣带…..

　　衣裳滑落…..覆雪淤痕映入眼帘，现实如针尖锥刃，在眼中愈发刺目起来…..男人脑中不禁浮想联翩些难以言喻的画面，积压于胸的愤怒似要冲破了天灵……

　　见他冷脸不言，若颜慌遮身体，披衣欲起，但此刻身体却被另只一手按了回去…..

　　他凝视怀中女子，目光泛红……心中愤怒，猜忌、难解、痛惜错综交缠…..

　　攥着那手腕强压心力，他终将那难堪质疑咽回了心中……

　　若颜垂泪哽咽、彻底放弃了抵抗…..

　　就在她绝望地等待着眼前人的宣判之时，脸颊边，似有一滴咸涩滑向了嘴角……

　　她踌躇目光，缓而抬头…..

　　此刻，一缕高傲疏离的目光投入了视野，那目光充斥着男人一贯的骄傲、自尊，却也透出了万般柔情与悲戚。
　　（“他….”

　　“这是…..？”）

　　若颜含泪惶恐，心未曾想，见他第一次流泪，竟是在此种境况…..

　　此刻，自责与内疚在心中愈发强烈起来….

　　（“那夜之事于我来说，是一场噩梦，于他而言，何尝…..”）

　　她心有踌躇，强压心中惧意…..

　　…..
　　诧异垂眸下，元俨似还在消耗着心中怒意，而此刻怀中，她蜷缩着的娇小身躯却轻轻覆了上来…..感受着她身体的丝丝温热，他似乎想起了第一次抱着熟睡的她在船中细细打量，烟花满落湖面之夜…..

　　（“那时候，我曾立言…..”
　　“但如今…..”
　　“身心俱伤之人是她…..”
　　“未能兑现承诺之人…..”

　　“却是…..”
　　….
　　“她之委屈…..”
　　“….何人能解？”）

　　想至此，他垂眸，忽觉心中迁怒渐渐消散…..一瞬间，那目光有所柔和起来…..

　　若颜察觉回望，但还未待她看清他的神情，那人却将自己紧紧抱进了怀中…..

　　熟悉气息萦绕周身，若颜亦渐渐忘却了心中恐惧，全身心地接纳起这所爱之人的温存…..

　　“元…..”
　　“元俨…..”
　　她尝试挤出细弱之声，抬起了梨花带雨的脸庞。

　　“可否….”
　　“帮…..”
　　….

　　“帮我….”

　　“忘…..”
　　话未尽，元俨惘怔神色，一时间有些诧异…..但很快，回看的狭长瞳中温柔与爱怜尽透…..

　　（“杀伐争斗也好，权衡利弊也罢…..”

　　（“此时…..”）
　　….

　　（“往后……断不会…..”）

　　垂眸凝望片刻…..他捧其脸颊，俯下头，轻轻覆了上去…..
　　….

　　残烛摇曳尽燃，极尽的柔情消融了心中惧意，却也沾染了点点悲意…..

　　若颜披上外衣，心绪久不能平，这是她第一次从未如此之多唤他名字…..绯红的面颊在清醒后的此刻方觉有些羞臊….元俨瞥其神情，嘴角无奈带笑….
　　….

　　“如你所说…..本王……”
　　“有伤在身……”
　　“这几日….还是….克制些为好。”

　　若颜转过愧疚脸庞，元俨却似喜好捕捉她的羞涩的一举一动，这些让他十分受用，有些欲罢不能….

　　“王爷，如今…..”
　　她似忧心，忽又转过了圆润目光。

　　“您…..”
　　“当真…..不怪….？”

　　男人轻叹，抱手点头。

　　“但事至此…..”

　　….她垂去惧色，面庞又笼上了阵阵阴云。

　　“您…..”
　　“与….”

　　“…..”

　　话出一瞬，那男人的眸光晦匿，不见一丝透彻…..

　　“…..”
　　….

　　“放心。”
　　片刻，那面色平和而转。

　　“王妃之事，皇上已作裁决。”

　　他未直答，却回到她一开始心中所忧，说出了那本该隐瞒的进展…..

　　“后日…..”
　　“会有宫人入大理寺宣旨。”

　　他垂目，将拭手绸布放下，另一只手替她合了合了凌乱衣襟…..

　　“她…..”
　　“会毫发无伤地回来。”
　　若颜湿润的眼中有些许难以追问的忧心，但听见这好消息，面庞又动容而抬。

　　“当真？”
　　见她温存过后，流露往日烂漫，元俨心含痛意，点了点头。

　　“本王，何时骗过你。”
　　他故作不经意，温柔地眯长了眼。

　　若颜含笑，似放下重担，深出了一口气…..

　　“若颜…..”
　　他之注视从未从那双杏瞳离开…..
　　….

　　“对不起。”

　　将她浸湿额发别去耳后，男人道出了心中愧疚。若颜目光怔住，眸里似覆上了丝丝涟动…..

　　“一切…..”

　　“定…..”

　　那目光看别处，又透出了丝丝寒凉…..

　　“会有了结之日。”

　　…..

　　（“后来…..”

　　“他与我倒出了这路途中的所有原委。”

　　“他知那西夏公主心中执念，他必不会答应那无理请求。”

　　“而今之势….”

　　“他与圣上…..”
　　….

　　“这天下…..”

　　“恐是会有场恶变。”）

　　而这直觉中的波谲云诡何时将至，她不知，那身边人亦细察甚微，严正以待…..

　　她回正遥看窗前幽夜的目光，又觉有一丝莫名窒息涌入了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