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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二十九章 苦橘(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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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道,那往厉氏虽为旁系宗亲之后,家族势力单薄,但当年入宫为妃的女人死后,也留下了一位继承了往厉血脉的皇子,此人疑心当年母后之死为野利一族所害,于是远居边地遮掩锋芒,实则勾结各方势力,试图占据朝中之势。
生下储君的野利皇后,连带欲与野利氏联姻的宋国,都成为了他利益谋划的囊中之物。这一石二鸟之计能得以实行,身后不仅有辽国的支持,其中更得到了宋人间者的相助。
….
青宴下马,拉上那女子领襟,那人方呜呜咽咽又倒出了各种实情…..
“宋人….间者?”
范鄂不可思议地看向了一脸凝重的元俨。
“殿下….”
青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您可知…..一个叫“杨凡”的人?”
….
“听说…..此人…..”
“十几年前,原….是您麾下?”
…..
元俨面不改色,心中却闪过一丝隐痛。
….
“杨、杨凡….?”
范鄂满面错愕。
“那…..”
“那不是宁将军的…..”
他难掩恐惧看向元俨,元俨却始终垂着眼眸…..若按以往,这宁家之事可是王府中谈论的禁忌,范鄂心知肚明些什么,却又不能当着众人之面与这男子寻疑…..
….
“听说、此人是已故宁娘娘的舅舅…..”
“十几年前,宁将军被俘时…..这杨凡….”
“就失踪了….”
“没想到,竟逃至此地…..”
宋使们难耐好奇,交头接耳地议论了起来。范鄂微微侧目,那些人战战兢兢,立刻闭上了嘴。
….
青宴虽不详知此宋人的详尽过去,但也察觉到男人一改往常的凝重面色。她放开侍女,不屑笑道:
“你….”
“再给大家详细说说….”
…
“你家小姐….”
“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将众人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看了眼元俨漠然而笃定的目光。
….
“我们、我们小姐也是受人所迫……”
侍女放下所有顾虑,泪如决堤。
“小姐…..小姐本已定下了亲事,是、是皇子阿离听说了公主您一直不愿意成婚,于是与那杨凡想出了让族人替婚之策,他贿赂朝中数人,放出往厉氏族女温柔貌美,品性端正,是替婚合适人选之言…..”
“后来…..”
“偷袭之计虽失败,却也…..”
“让宋人松口,让小姐中了选…..”
….
“但……”
“但此行,那皇子阿离打得什么主意,小姐何尝不知?”
“为了保护家人,她无力反抗,只得听从那人之言,随身携毒,伺机行事。”
“我数次与人口角,亦是想引起亲王与将军大人注意,好寻一机会,救小姐一命。”
….
“你、你是说,那往厉氏是、是自己…..”
一旁西夏使者们满面震惊,鸦雀无声…..
“只可惜,小姐身体孱弱,一路颠簸折腾,加之离开故土,郁郁寡欢、求生之欲愈加渺茫…..”
“若再不动手,将罪责推去亲王殿下之身、引起两国纷争,那往厉族人的性命便岌岌可危了…..”
“我求她再冷静想想,与她争论…..”
“但….但她还是等不了了….”
“为了家人…..”
“她不得不…..”
….
侍女垂泪说罢,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收起对这位亲王的仇恨之态,挂上了丝丝惭愧。见此景状,青宴松了口气,整理心绪,又道:
“今日之事,如这侍女所说,我想大家也听见了。”
“往厉氏族勾结乱党,是为阻止和议,引两国纷争,谋取私利。”
….
“那如今朝中…..”
“陛下、陛下他…..”
听闻京中发生此等大事,西夏使臣们一片哗然。
…
“若未处理好此事,安顿好这往厉氏女子家人的安危,就算是我李青宴…..也无论如何敲不开这下人的嘴。”
她看了眼那奄奄一息的侍女,低垂的眼中又透过了些许怜悯。
“还请各位大人们放心,我此次前来,便是要告诉大家。”
“如今朝中,父王已废李阿离皇子之位。”
“而….参与谋反之人数日皆已肃清严惩。”
….
“往厉氏虽死,但…..”
“两国议亲之事已定。”
“我李青宴……”
她似将一缕目光投向元俨身边之人。
“将以大夏国公主的身份……”
“与宋…..”
….
“联姻。”
话既出,人群又掀哗然,元俨抬起冰冷审视的目光,似已料到此般结局…..
“王爷…..”
“如今…..”
“如今该如何是好…..?”
范鄂踌躇不解,元俨却似不愿再留在这是非之地。
“当务之急….”
他漠然回过了身。
“带她….回京。”
…
“那她要嫁之人若不太子殿下…..?”
范鄂想起那日青宴于殿上的妄言。
…
“往后之事….”
“往后…..”
…
“再议。”
见元俨疲惫妥协的背影,范鄂亦不好再踌躇。他向那公主与使者们郑重一礼,转身跟上了元俨脚步。
青宴见元俨同意了自己的要求,看向野利音胜利之色溢于言表。野利音挪步方想质疑,青宴却已头也不回地朝元俨的方向一路追赶了过去….
….
青宴追去元俨身边,笑道:
“殿下…..”
“您生气了?”
….
“今日之事,若非我父王严查…..今日…..”
“殿下恐怕可脱不了身。”
….
“本王脱不了身……”
元俨瞥过笑里含刺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得十分刻意。
“是否…..”
“还得感谢公主殿下的救命之恩?”
….
“…..”
青宴未曾想自己这般努力,不知何时竟惹恼了这男人。而元俨心中难言的沉重与疲惫亦令他彻底失去了与这女子对话的欲望。
“我知此事一切因我而起。”
“但我也….”
“我也去努力去查明真相了。”
….
“而且…..”
“我这不是快马加鞭,赶了数日,来给你送信…..”
“那日,你救了我一命,我…..”
“我今天也算是还清了…..”
元俨停步,只顾着委屈发泄的女子差点撞上了男人后背。他回过细长眼眸,眼角撒下了几缕冰冷笑意。
….
“把杨凡……”
…..
“…..交给本王。”
青宴愣住。
“我….”
“我听闻…..当年他因受反乱牵连而逃至我大夏….”
….
元俨回正了目光。
“….”
….
“殿下….是想缉拿旧犯?”
“还是…..与那人有私怨…..”
“想抓了他,一审究竟?”
元俨停步,范鄂拔剑抵青宴喉颈,始料未及的女孩瞬间煞白了脸。
当她反应过来时,心中已然充满了委屈。她含泪瞪向那将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人,转头又看向那将自己视若无睹、大步流星走进帐中的男人。
“赵元俨!”
她不惧威胁,冲那合上的门帘喊道:
“如今…那宋人在我手中!”
“你若不应这门婚事。”
“便….”
“便休想放人!”
帐中,元俨抄手停顿数步,强压怒火,转头便示意侍从拉上了帐帘。
…..
夜幕降临的营帐内,元俨一言不发,神情透着隐约恍惚。他坐立难安,一番寻思后又坐回桌边。他取过纸笔,似想给若颜提笔回信,几番思虑却又放下。在一旁整理书卷的范鄂知他心中烦恼,心中斗争半晌,方小心翼翼道:
“王爷….”
“您….说,那杨凡……”
….
“明明已失踪多年,如今为何…..”
“会突然在西夏国出现?”
….
“那给赵承宗报信之人,会不会….”
“也是他?”
范鄂不解这一串事件的缘由,向男子寻问起了方才所想。
元俨将信纸合上。
“他….若漂泊异国多年…..”
“汴京之事,不会如此快知晓。”
他起身又走去了书架前。
….
“那…..?”
….
“除了蛰伏于西夏多年的心腹之人…..”
“她…..”
“在本王府中…..”
将所选之书放入范鄂手中,男人又细细看起了书架上的品目。
“还不知不觉…..”
“安插了自己人。”
抱着沉重的书卷,范鄂一时间瞪大了眼睛。
“您….说的可是….”
….
“但,但她如今在那种地方…..”
“她如何…..?”
….
“那府中之人….是她的“眼睛”…..”
元俨转过深幽目光,将手中的书又摞在了那人手中,范鄂险些一踉跄。
“您的意思是…..”
他抬了抬手,将怀中书抱稳了些。
“她府中的眼线不仅替她通知了赵承宗王妃被下狱一事,激怒其起兵……”
“还替她找到了旧部杨凡,替她…..”
“蛊惑西夏皇子,勾结辽国,挑拨…..”
“宋夏关系……?”
….
元俨扬了扬嘴角。
“她这是要…..”
….
“国之大乱….”
“要了….”
….
“本王的…..“命”。”
他轻描淡写说罢,将最后一卷书放在了范鄂所持书卷的最上面。
范鄂不堪手中之重,背后冒出一身冷汗。
“那如今,我们…..我们该如何是好?”
….
元俨速走回桌前,又将堆成小山的奏报一一查翻起来。见他不应,范鄂心领神会,谨慎转言道:
“那您可要….”
….
“本王既答应她父亲留她性命……”
“便不会食言。”
未等难言示意出口,男子已果断否定了自己所想。范鄂点头,看向元俨黯然之貌,默将手中书卷轻轻放去桌上,不再多言…..
……
一月过后,宋夏使团终于顺利入京。浩荡行进时,队伍却又在途中兵分两路…..元俨领数人向水萤山行宫径直而去,范鄂与使臣诸人则领西夏国使团入住进郊外的使团馆驿。青宴不解元俨为何不辞而别,只觉他大概还因自己而在刻意躲避…..
她将腰间匕首扔去桌上,枕手躺下,愤然伤感之际,转念又想起了那押于大理寺诏狱,如今立于风口浪尖的女人。
(“他明知自己发妻被下了诏狱,却不入宫请罪,竟还有心情去那荒山野岭的行宫…..”
“这男人还真是…..让人难以琢磨…..”)
她辗转反侧,侧过脸庞,看去了阿卜勒于房中忙里忙外打扫整理的背影。
(“不过话说回来…..那亲王妃…..”
“因勾结反乱之人而被下了死狱…..”
“事到如今…..”
“她不会还心存侥幸、指望有人救她于水火…..?”)
她出神片刻,心中寻思之余,忽打挺坐起。
“阿卜勒?”
听青宴拔高了声音,侍女急忙回身。
“阿卜勒,待明日入宫前,我…..”
“我想去趟大理寺!”
….
“公、公主殿下…..您、您去那般地方作何?”
侍女满覆愁容。
“……”
青宴垂眸寻思,心中却也道不出缘由…..
(“我只知她不死,我的愿望终究难以……”
“此事、此事是她罪有应得,怨、怨不得旁人…..”)
女孩捋了捋脸颊边的发丝,口中嘟哝了几句。阿卜勒满心不解,她小心点上床头烛灯,坐去了榻前。
“奴、奴婢听闻,大理寺关押京中重犯,公主殿下身份尊贵…..”
“可,可勿因一时兴起而让宋人又拿了话柄。”
她覆上其手,眼中的不安倒映在了青宴出神的凝望中…..但此时此刻,在不忍与私心之中,她已然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与其嫁给那“傀儡”皇子,要嫁、便势必嫁于那分庭抗礼于权力中心的男人。就算这一选择会牺牲一己幸福,卷入他国纷争…..但只要能让那懦弱的心上人一生自责,悔恨终生…...她亦在所不惜。)
青宴执拗的脑海中反复思索着这些事,阿卜勒在一旁的温柔劝言已然无法入耳…..
“好、好啦…..”
她理好心绪,抬起笑目,搂上了那忧心忡忡的侍女肩头。
“阿卜勒,我向你保证,我…..”
“一定会事事小心…..把握分寸!”
她向其探过了乖巧目光…..
阿卜勒握紧其手不安回眸,却见青宴盈盈笑目,一时间再难言苛…..
…..
夏夜蝉鸣退去,圆月渐挂枝头…..自那惊魂一夜后,每逢夜中,若颜总是辗转反侧,噩梦连连…..这会闭目浅睡之际,一阵凉风过隙,悄悄吹开了了墙上人影的发带…..
浅金发带垂落至榻上人单薄的肩头,若颜睡眼惺忪地侧过了身子…..
朦胧视野中,似有人坐看打量…..
榻上人瞬坐而起,恐惧圆睁的湿润杏瞳中,床边之人的一双温柔凤目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
“元…..”
愕然犹疑片刻,在确定眼前人身份并非幻觉之后,女子满眼含泪,指轻攥紧….
….
他将她揽入怀中,若颜紧扣那人脊背泣不成声,而怀中人的温香软玉则令元俨深吸了口气……温存片刻,他回目笑道:
“许久未见本王,怎…..哭成如此模样?”
他替她抹去脸颊泪水…..
若颜强打精神,仔仔细细看向男人俊朗的面容,方想起了此人此前身负重伤之事。她一怔,扯其衣襟慌张查看,手腕却被那人一把握住。
“放心,已无大碍。”
…
“可是…..”
….
“若颜…..”
未经意间,男人拉过那只着里衣的纤细手臂,垂目而下,两人已鼻息可闻…..
若颜低垂目光,不敢直视那炙热目光…..一番无声追逐后,他终究还是捕捉到了女子垂眸中莫名交织的不安…..
几番暗中拉扯,那魂牵梦绕的思念却换来了女人反复的迟疑与沉默。
“王、王爷有伤在身…..”
“这段、这段时间…..”
“还、还是安心静养为…..”
她搪塞的声音细若蚊鸣,同时手掖袖口,勉强遮住了淤青的手臂。
“对、对了。还有王,王妃娘娘之事…..”
“王爷如今,如今可有应对之策?”
见她将自己的一腔思念视若无睹,元俨静默片刻,缓松开了手。
“也罢…..”
“今日你…..”
他垂目不语,起身整衣。
“好好休息也罢。”他将若颜的手放回被中,又替她掩上了被角。
….
“王爷,您的伤…..”
若颜抬起难平不安的湿润杏目,男人却似笑非笑着向那天真的目光点了点头,抄手走去了门前。
“明日,你来元燕殿暂住…..”
女子圆目中透出了些许不忍与疑惑。
“给…..”
“本王上药。”
…..
若颜一怔,随即乖巧点头。
….
“至于蓉烟之事,你无需担心。”
“皇兄…..”
“不会动她分毫。”
那人温柔笃定的回眸在自己眼中停留片刻,转头便推门走了出去…..
待那身影彻底消失于廊亭黑夜之中,若颜轻缓心跳,彻底松了口气…..
垂看向那淤青未退的手臂,恍然间,眼中又满盈湿润….
….
“王爷?”
见元俨未于涟珠院留宿,范鄂一脸意外。紧跟上了男人脚步。
“查一查…..”
“她与王知茶这数月,都去了何处?”
男人低沉着凝重神色,范鄂忐忑点头。见其未往住处而去,范鄂替他披上外衣,令人叫来了早已备下的马车。
“王爷,我们这是要…..”
….
“入宫。”
…..
低垂夜幕下,无人知晓这位亲王的极密行踪,他来往于宫中一向畅通无阻,今夜更是一路直驱福宁殿。
寝殿宫人行色慌张入殿通报,元侃在得知自己这位亲弟弟趁夜回京竟径直来了自己寝殿,不由吓得满头大汗。
他反复安慰自己王妃勾结刺客有理有据无可反驳,而自己所行诱拐的荒唐行径更应未有纰漏。
(“难道…..是狄若颜与他说了什么…..”
“还是赵受益与那乐师…..”
….
“他父子二人包庇谋逆罪人,本就大逆不道。”
“朕、朕有何惧?!”)
他踱步自我安慰之际,那“不速之客”却已被小太监一路领进了殿中。与自己预想相反,挪步殿中的男子神情自若,并未有一丝动怒。
元俨止步,向桌前所立之人恭敬一礼示以请罪。见他此般态度,真宗瞥了瞥眼角,清了清嗓子。
“你若为王妃之事…..”
“朕….还是劝你早做打算。”
“她虽为朕义妹,但她纵容其兄长起兵,又送刺客潜入宫中,桩桩件件朕皆可以治她死罪。”
“你与她夫妻多年,难保不知情,朕…..”
“还未追究,你…..”
“你……有何颜面来替她求情?”
….
“行宫刺客一事…..”
元俨不改垂眸。
“人…..虽为她所荐。但…..”
“此二人一为长公主府中歌伎,二为国公府乳娘之子。他二人底细如何,有何私交,臣妻…..”
“虽有疏于检察之责,但…..”
“确不知情。”
…..
“她、她不知情?!”
“她与那歌伎往来书信证据确凿,白纸黑字,字字句句皆是对朕的大逆不道之言!”
…
“然…..”
“歌伎已死,书信字迹可仿,凭空可造。”
….
“就算如此,那宛姓乐师亦是她所荐,这世间…..”
“可有如此巧合?”
….
“王妃只是念及国公府旧仆之情。”
…..
“那….那她那兄长所做之事…..又当何论?!”
…..
“陛下….失信其兄长在前,加之其为人教唆利用,方失了心智。”
“叛乱已平,此人臣已将人带回京中,皇上如何处置,臣….并无异议。”
“但…..皇上若要执言此事全为臣妻之过。”
“臣…..”
“恕不能认。”
元俨不卑不亢的说辞似乎全在真宗预料之中,他松了一口气,只因他只字未提未提若颜之事,他满心憋屈,却是他那自孩时起便对自己毫无畏惧的态度。
那让他痛失亲人、起过杀心的是自己,而后低声下气有求于人的亦是自己。他理亏于人,算计于人,嫉妒于人,却又不得不屈服于人。想起这一切,他满心委屈,悲从中来,强打着精神在桌踱步起来…..
“你…..”
“你这是强词夺理!”
….
“臣…..”
“是否强词夺理…..”
….
“皇兄…..”
“应心如明镜。”
元俨并未抬眸,那双狭长垂眸却似看穿了眼前人之心。元侃停下脚步,心忽收紧,头皮发麻….王知茶告发之事乃自己闭眼默许,自己亦是为守她那荒唐约定…..他知蓉烟无辜,自己理亏,但如今,若颜之事自己尚未彻底得手,无论如何,他是不愿轻易松口的…..
见元侃有怒难言,元俨沉下眸色,再度恭敬俯身。
“臣….”
“还望陛下重查此事…..”
“还臣妻…..”
“清白。”
….
那人不卑不亢的话语,听在元侃耳中,皆已是咄咄逼人的挑衅……
他怒气冲冲起身,想罢停步,又止不住喉中哽咽,悲从中来….
“赵元俨……”
他侧过头,红透了双眼。
“你…..你将那乐师藏于府中…..”
“别…..”
“别以为朕…..”
“朕就全然未知!!”
憋屈十数年,一再隐忍,此回他终是沉不住气,向他挑明了一切…..而这一切,皆只为夺回零星的颜面与自尊。
元俨抄手垂叹,如释重负…..
“既然…..”
“陛下已知此事…..”
那抹厉光终而抬起,细长的瞳中漏出了一缕笑意。
“何不…..”
“将臣,一并发落了去?”
….
“你,你以为…..”
“朕不敢?!”
见他不仅毫无畏惧,更强言挑明,元侃强咽一口气,高亢了声音。
“朕…..!”
“朕…..!!”
他慌乱中强想对应之语,却未料眼前人抄着手一步步走近了身前…..
….
“那….皇兄可知…..”
那长目侧视着那涨红怒面。
“那小小刺客,是何出生…..?”
“又…..”
….
“因何….要行刺陛下?”
眼前男子眯着眼的质疑令元侃双手握拳,陷入了从未有过的试想。
“能,能有何缘由?”
他错开那人锋芒,眼神躲闪。
“这天下,欲心怀不轨、忤逆朕之人数不胜数。”
“难道朕…..还要一一寻其缘由不成?”
真宗顺势坐回了龙椅中,元俨走到那人身边,侧目而下。
“当年…..”
“金陵乐者肃清一案。”
“在您心中…..”
“当真未存理亏之事?”
元侃瞳色渐开,脑海忽而涌入了当年那夜春花月明的荒唐场景…..
(“那一夜,朕与几位宗亲一时高兴,喝多了酒…..”
“而后,无意闯入□□…..”
“遇见…..”)
想起当年自己因犯下荒唐之事,而与王洎一拍即合,合谋策划了一出栽赃之计来遮掩真相……元侃浑身颤栗,面如土色。
(当初,若不这么做,父皇若得知真相…..”
“朕这皇位,朕这皇位…..!”
“势必…..!!”)
他遏制心中动容,攥紧了扶手…..
(“但这一切…..”
“他如何知晓?”
“而他….又究竟知道了多少?”
“那时,朕不过一时糊涂…..”)
“那时,他不过是个毛头小儿…..”)
…..
(“但…..”)
看去这孩提时代起心思便深过常人的男子,他立即又推翻了自己的试想……
….
“若….陛下不在乎一己声名,不在乎皇室颜面…..”
元俨放缓了语气。
“令旧案重翻,撕开天下人悠悠众口…..”
无视椅中人铁青的面色,他字字珠玑。
“大可将臣妻置了罪,将臣人头取了去,臣…..”
“亦可将那禁于臣府中的刺客交于陛下…..”
“任凭….”
“发落。”
…..
“赵….赵元俨、你…..!”
“你这是在威胁朕!!”
元侃拍案而起,但压低声音的怒斥下,男人只是回过了一贯淡漠的目光…..
…
“臣妻…..”
“究竟有没有犯下大逆不道之事,陛下与臣妻兄妹情深…..”
“一切…..”
“应比臣更清楚。”
两人目光交聚,这九五至尊的男人似有口难言…..一段漫长而煎熬的静默后,那人终以“落败”的绝望之姿重重地座回了龙椅之上…..
元俨嘴角无奈微扬…..
“如何抉择…..”
“不过皇兄一念之间…..”
….
“臣。”
他颔首一礼,退去君臣之位。
“还望皇兄…..”
“再三斟酌…..”
轻轻说罢,他理衣回身去了殿门前。
….
“赵…..”
“赵元俨!”
推门之际,殿中人传来了不甘挽留。
“那…..”
“那乐师…..到底…..”
“是….是不是宛娘子之弟….?”
….
“金,金陵…..”
“遗孤?”
倾身试探下,门前人只是背对静立,一言不发…..
“…...”
真宗蹙眉、不明所以,那人却一手推开了门…..
….
习习凉风瞬间窜进了空旷的寝殿内…..冰冷惧意覆面,只剩下了那孤零零坐于龙椅之人…..婆娑树影下,男人背影无奈摇头,拢袖走下了台阶…..
心中诸多感慨似随着脚下步伐渐渐消散在了夜色里….流霭散尽,银月出云的天幕之中,似乎又传来了凄凉婉转的笛声…..
…..
北玉躺于屋脊静仰月色之时,忽听见檐下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她翻身而起,看见了林中左顾右盼的侍女身影。
“是苍南斋那人的丫头…..”
“大半夜的,她这是去了哪里?”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侍女已穿过流水石苑,径直往苍南斋而去…..
….
“什么,你说…..王爷已连夜入了宫?”
茶茶吓得脸色煞白。
“可有说是为了狄若颜之事?”
芙宜摇头,茶茶凝滞了面色,转而稍稍安心下来。
“那想必,就是为了赵蓉烟…..”
她垂目寻思,心中泛起莫名烦躁。
“那女人所犯之事证据确凿,他如何…..”
芙宜靠近知茶耳边,低声道:
“听闻,皇上勃然大怒…..”
“但,但似乎并未能拿王爷怎样…..”
知茶没好气轻哼一声,极尽了讽刺。
“我就知道…..”
“他不敢拿他亲弟如何…..”
“更怕是,他那些见不得人的把柄落在王爷手中,不得不忍气吞声、受人牵制罢了。”
…
“那娘娘,我们如今该如何是好….?”
“若赵蓉烟无事,我们…..”
“我们可就前功尽弃了。”
“若王爷追究捏造证据一事,我们…..”
“我们更脱不了关系….”
芙宜忧心忡忡,知茶转念一想,似乎想到一好法子。
“此事…..”
“看来还得我自己走一趟…..”
…
“明日,陪我去一趟大理寺。”
芙宜迟疑点头…
“但若王爷知道…..”
…..
“寻人叙旧而已,他…..奈何不了我。”
知茶微笑,回过了淡定目光。
看着眼前小女孩,芙宜目露忧心,心中却不免五味杂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