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星星眼的鱼

4、第三幕 像傻瓜一样的幸福

　　“Surp，过来。”研究了半天手中拍立得相机的齐段突然招呼了一声。等Surp一来到他的身边立刻用胳膊圈住他，举起手中的相机，镜头正对他们两人“做好准备…我说1，2…”
　　Surp预备好了表情，可是面前的相机却被齐段放了下来。
　　“怎么？”
　　“知道吗，我讨厌拍照。”齐段摇了摇头，做了一次深呼吸，“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你不了解自己的表情。”
　　“…是的，你是对的，不了解。我不了解自己，怎么笑，又为什么笑。人前我可以做得很好…至少，还凑合。可是一旦面对镜头，每过去的一秒钟都是嘲笑，每多等一秒钟都是折磨，明明只是很短的时间却像是一场漫长的煎熬。该怎么去笑……”
　　“好吧好吧。”Surp打断了他，扭了扭自己的脖子，适当调整了下位置，“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吧。这样下去酸的可一定不止我的脖子。通常人们为了得到完美的笑容会在镜子前练习许久。”
　　齐段试图寻找镜子，可是四处张望下来，发现姑且可以被称为镜子的只有手中相机上的小小镜片。他试着笑了一下，可以那扭曲变形的笑容对他的练习毫无帮助。
　　“其实有一个秘诀，想你最快乐的事。”看了一会儿他有趣的表情之后Surp决定帮个小忙提醒他一下。
　　“最快乐？……最幸福？”齐段于是停下了那个几乎可以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折磨的行为。
　　“是的，最幸福。然后嘛，只要立刻按下快门，完成。很容易，不是吗？”
　　“嗯…那试一下。”齐段深吸一口气，重新举起相机，“现在想象你最幸福的一件事，我数到3。1，2…”
　　齐段按下快门，拍摄成功。
　　继续停顿一秒后，齐段放开手，往Surp的放下随意挥了挥，只说了句“没你事了。”就继续摆弄相机，取出相纸，有一下没一下轻扇。他看着慢慢出现的色彩，看着渐渐明晰了的一双笑容。
　　“…还真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啊。”Surp夸张地做了一个捧心蹙眉的动作，只可惜齐段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突然Surp语调又转为抱怨，“你不是说数到3吗？3呢？”
　　“以第一次为准，况且那叫抓拍，自然。”齐段继续手上的动作，知道色彩完全呈现开来。他并没有仔细地看这张照片，他直觉应该和Surp一起看第一眼，“可以了，来看吧。”
　　“啊，我都没有准备好啊。说不定会很傻。”Surp立刻凑了过来。
　　“…嗯，很傻。靠，怎么我也这么傻？”
　　“…嗯，真的耶，两个傻瓜。当时你想到了什么？”
　　“你先。”
　　“那一起说。”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同时深吸一口气，同时开口：
　　“想到终于可以解脱了。”
　　“想到终于让你解脱了。”
　　又是一次对视，他们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的笑意，然后他们双双笑倒在床上。从开始低低的、闷闷的，随后愈发不可收拾，越来越大声。直到流泪，直到快要岔气才慢慢平息下来。
　　“喂，干吗不找个女孩子啊？”Surp用手臂遮着脸，挡着窗台泄露进来的阳光。
　　“拜托哦，我这可是小成本制作。我已经负荷不了更多的牵连和羁绊了…太累了，连想都不会去想。”齐段低笑，“况且身边放着你这么个现成儿的不用多浪费啊。中华民族上下五千年的文化熏陶：节约是美德。”
　　“吹吧。”Surp这么说的时候也笑了一下，重新摸索到照片，目光如同浏览一副巨著般，一寸寸地看。
　　“Surp，”齐段唤了声，直到那边的人带着询问的目光转头看他才接着说，“你是个意外。”
　　“你总这么说。”Surp又笑，可带着点儿漫不经心。
　　“不，唯一的意外。”齐段突然有些激动，他从来没有如此迫切地试图去告诉另一个人他的存在对他的意义，连他自己都有些诧异。他稍微停了会儿，语气平缓了些，“从出生到死亡，或力争上游或身不由己，每个人都过得太有目的性。像是战斗，只是在这争抢撕咬的过程中却独不见血……
　　世界是个不断被加热的大瓦罐，罐口太小，人却太多。大多数人，他们没有足够的权和力，出不去，他们能做的就是紧紧盯住那小小的罐口，为了获得自由的希望，也为了…不让其他人有机会出去。
　　人们在暗中较劲却不曾轻举妄动。他们有着同样的念头，这很好猜：如果自己出不去，那么别人也休想。那些人，因为有着明确的目的所以现实，也因为认清现实他们痛苦，因为不甘只有自己痛苦，所以选择要所有人都一起陪着痛苦。然后，在联合那些所谓同盟者对付不肯乖乖就范的人，威逼利诱软硬兼施。世界在狂躁，人们于是跟着狂躁，所产生的能量让世界愈加狂躁。结果呢，所有人都会闷死在这个罐子里。前者完成对自由的抹杀，后者则承受前者对自由的屠杀。于是世界和平，社会安宁了，因为……最终都成灰了。”
　　“你的瓦罐论似乎和刚才的话题没有关系吧。”Surp笑，然后用那张相片从下往上缓缓遮住他弯弯的眼。齐段看不见他的眼睛，只能看见他勾着一边的嘴角，只能看着刚才固定下的两人的笑容。
　　“当然有，”齐段一把扯走他手里的照片，他捏的并不紧。他们互相对视，齐段一纸手撑在床上，挑衅般抬了抬下巴，然后用另一只手把相片举得很高，“在这里你是一双手，不属于我的世界，不在我的罐子里，所以你可以帮我把罐子里那些企图抹杀和屠杀我的东西统统倒出来。虽然我想了很久都找不出得到完全自由的办法，但是你的出现让我看见了得到完全解脱的方法。这样，我就可以，安安静静地，和我的罐子世界一起成灰，以最小的代价，没有人需要过分愧疚、过分悲伤、过分自责，那是我的选择，我的幸福。”
　　整个过程中，Surp看着齐段只是慵懒的笑。
　　齐段看了一眼手中的照片，然后松开手，让它如秋叶般飘落，最后停在Surp的手边。
　　“我的解脱也意味着你的解脱，这样一来，我们都会觉得幸福了。”
　　“像两个傻瓜？”Surp将相片对齐段晃了一下，然后继续自己欣赏。
　　“嗯，两个傻瓜。”
　　“原来这就是幸福的表情啊…真TM傻。”
　　“嗯…傻透了…”齐段决定卸掉全身的力气，仰面倒在柔软的床被上，把Surp往旁边挤了挤。

　　幸福的表情…这就是幸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