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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我入府当的 ...

  •   李芍欢已有数月未见云莲,她在西府那边遭遇了什么,芍欢几乎不知。

      但不知,不代表猜不出。

      李芍欢了解云莲。云莲出生官宦人家,幼时也得家中悉心栽培,样貌出众又通文墨,只因父亲犯事获罪,家中女眷全被发卖,她才被裴府买走沦为婢女。这样的出身,她心中自然不甘,总想替自己挣个前途。

      初时她在东府便有意接近裴展熙,偏裴展熙那人古怪,似他这般年纪的富家子弟,哪个院里没有三两丫鬟打点起居的?但除了传闻的爱慕陆明贞外,他身边竟一个女人都没有。也正因此,反叫他得了个“痴恋”的名头。

      云莲几次受挫后,将目标转到裴家二郎,也就是裴展熙的堂兄,二房长子裴展滔身上。那裴展滔书读得不错,如今正在准备明年的解试,可是二房的金疙瘩活凤凰。若能成为他的妾室,也算熬出头来。

      此番因果恐怕便出在这上头。

      二房无法袭爵,本就低了长房一头,二房的主母徐氏又要强,满心希望儿子高中后再论婚嫁,能寻高门贵女为妻,好压过长房,故将儿子看得比眼珠子还紧,断不容许有人干扰他读书,尤在女色上头更是严防死守,生恐他耽于女色而误了前程。

      若云莲果真怀了裴展滔的孩子,那不啻是触了徐氏逆鳞。

      亲事未议便有婢生庶长子,将来议亲必被诟病。这不止耽误裴展滔读书,还误他婚事,徐氏如何不怒?

      这怒火她自不会发泄在儿子身上,只会一股脑儿倾泻于云莲,多半还存有杀鸡儆猴之意,故动了杀心,用这般酷烈的手段对付云莲。

      作为下人,芍欢当然知道主子想听什么。深宅大宅,为奴为婢,错的只能是奴婢。

      可想到云莲披头散发倒在血泊中的模样,她几次张嘴,却迟迟吐不出一个字来。

      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事,纵云莲万般不是,难道男人便可全然置身事外?

      如今后果由云莲独咽,已经足够惨痛,她再说不出落井下石的话来。

      “你平素伶俐得很,今日怎么说不出话来?莫非你觉得云莲无错?”

      见她答不上来,范氏才又开口。

      芍欢望向范氏。

      范氏仍旧斜倚罗汉榻上,神情慵懒淡漠,微闭的眼眸却仿佛看透了眼前局促的花娘。

      定远侯夫人范氏,年轻时也是京中名动一时的高门贵女,容貌姣美曾得陛下赞许,如今虽年过四旬,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依旧美得惊人。

      毫无疑问,裴展熙的美貌承袭自他的母亲,尤其这双动人的眼眸,只是他少年飞扬未经打磨,眸色如骄阳似剑光,独无母亲眼底这潭深不见底的幽泓。

      整个侯府,芍欢最敬佩的就是范氏这位面冷心慈的主母。

      除了因为范氏将侯府治理得井井有条外,还因范氏于她有恩。

      两年前初入侯府时,她那混账父亲曾追到侯府,想要悔契将她带回家中发卖,扬言告官。虽说当日是以母亲的名义和侯府签下那三年契约,但真的追究起来那官司也不是打不得,而侯府亦不会为一个刚入府的丫鬟惹上官非,多半要将她逐出府去。

      是范氏知道缘由后,声色未动地出手,震慑了她的父亲,让他打消念头,方有李芍欢这三年平静日子。

      在范氏跟前,芍欢是不愿撒谎的。

      “夫人恕罪,云莲受罚自是因为犯错,只是个中缘由我实不清楚,况又牵涉西府主子,故芍欢不敢妄言。”芍欢斟酌许久,方小心回答道。

      范氏勾了唇,笑得戏谑,有些像裴展熙。

      “你都敢为她僭越犯上,还不敢妄言?”她反问道,却又不给芍欢回复的机会,“府中众人遇上这些腌臜事,只会退避三舍明哲保身,独你愿救,倒有些侠义心肠。”

      不管这话是真心夸奖还是明褒暗贬,芍欢都只能接道:“夫人谬赞,我只是胆小怕闹出人命罢了。”

      “云莲跟着素娘在我这里领了一年多的差使,她秉性如何我清楚。自恃才貌野心甚重,欲在后宅替自己挣个前途,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来,结果误入歧途将路走窄。”范氏说得云淡风轻,语气如夏风吹过枝叶,万事尽藏于心,“你与她同日入府,又彼此交好,告诉我,你也和她有一样的想法吗?”

      芍欢霍地抬头,对上范氏清冷的眼眸,仿佛被窥穿了心事。

      她的算计,她的筹谋,突然间无所遁形。

      她觉得自己在范氏面前像个孩子,只能凭借直觉,尝试着从范氏那双幽深的眼眸中,读懂对方的试探。

      模棱两可的讨巧言语已经无法蒙混过关,芍欢咬咬唇,终于道:“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自古有才之士皆有大志。芍欢不敢比肩圣贤,然虽出身卑微,亦存向上之意。如果这是夫人口中所说的野心,那我想,我与云莲确有同样的想法。可往上的路不止一条,我与云莲,并不同途。”

      范氏此时方露出些微笑意,眼角现出几许细纹,“野心并非坏事,路当然也有许多条。仔细算来,你与侯府的契约还有三个月便期满了吧?可曾想过去留?”

      芍欢闻言一怔,摇了头:“还未……”

      她的境况特殊,外头还有个等着将她卖个好价钱的父亲,若是离开侯府失去庇佑,便是踏进狼窝,可若留在侯府,她年岁渐长,三年又三年,能有几多三年?更何况……侯府未必愿意再与她签三年活契。

      “芍欢,我观你年纪虽小却行事有度,处事机敏里外周全,是个管事的人才,区区一个花娘委屈你了。若你有意留下,需与侯府续为死契,开年提为大丫鬟,跟着素娘料理府中事务,至于你的亲事……”她话音缓顿,意味深长的目光再度凝在芍欢身上,“我会将你指给陈容。陈容你是知道根底的,嫁给他不委屈你,来日你接手府中管事之职,更可得心应手些。”

      芍欢霍地攥紧衣角,唇瓣悄然抿直。

      “当然,你若不愿留下,我也不强求。”范氏又道。

      语毕,她不再开口,只静静望着芍欢。

      芍欢在她世事洞明的目光中渐渐垂头,心中思绪万千,翻涌如海。

      路很多,可范氏只给了两条路。

      凭心而论,范氏给她的路,已经是她现下最好的选择。有侯府的庇护,她不必再为自己会被父亲发卖而担惊受怕,开年就是大丫鬟,能由范氏亲自调教,跟着林婶办事,这在定远侯府的下人中已经是无上脸面。给她指的男人虽然是裴家的家生子陈容,但陈容是裴府管家的儿子,母亲又是范氏身边最得力的陪房,本就是裴家家生奴婢都争着攀亲的对象,再加上他本人模样谈吐都不错,将来必是要成为新任管家。

      而她,则会被范氏培养为接替林婶的后宅管事。

      宰相门前七品官,做奴才做到这份上,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应了她那句“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的野心。

      她应该欢天喜地跪下谢恩的,可那满心翻涌的思绪落下后,却只剩冰冷。

      这彻骨的寒意不是因为她看懂范氏的另一重用心——范氏在用隐晦的方式暗示她,她和裴展熙之间绝无可能。

      而是她忽然明白,她看似有许多路,实则却无从选择,只能走这一条体面却一眼望到头的路。

      成为侯府的奴婢,失去自由。

      “还是你也有其他念头?”范氏慢条斯理饮了两口沉香熟水,言语间竟有些咄咄逼人之意,“你在我府中两年多,真的没与云莲一样,生出过一丝一毫别样心思吗?”

      芍欢的手攥得更紧。

      连她都想问自己一句,有没有?

      她有没有在某个时刻,对裴展熙生出非分之想?

      在他假借替他抄书实则悄悄教她读书习字时;在他以此为由将笔墨纸砚塞进她怀中时;在他以赏赐为名将她想要的花谱送到她手中时……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交易,只有她清醒地知道,一切源于她对裴展熙的攻心算计。

      少年的脸庞,开始出现在她的午夜梦回中,连声音都是清晰的……

      她想过的,第三条路——成为裴展熙的妾室。

      屏风后忽然传来一阵珠帘乱撞的响动,守在廊下的丫鬟和裴韵雅的声音前后脚响起。

      “四娘子回来了。”

      “快给我上碗冰湃圆子来,渴死我了。”

      裴韵雅像只蝴蝶般闯进屋里,带来股夏日的气息,也打断了范氏和芍欢之间的谈话。范氏看着女儿露出宠溺的笑,一面命人端圆子,一面朝芍欢道:“你且好好想想,不着急回复我,去吧。”

      芍欢如获大赦般退到屏风处,只见裴韵雅冲自己眨了下眼睛。

      她不解其意,转身出门。

      ————

      屋外的日头晃得人眼花,芍欢长松口气。

      总算是出来了。

      范氏神色言语虽都淡淡的,却自带逼人气势,叫人心紧。

      芍欢还惦记着云莲,只加快脚步往西府去,打算去瞧瞧情况。

      “别过去了,要让二婶知道是你向我娘嚼的舌根,你日后麻烦可就多了。”不期然间,墙根的枇杷树后传来熟悉声音,颀长的人影随之出现在树后。

      裴展熙撑着长廊的美人靠轻巧一跃,跳到廊中拦住她的去路续道:“我已让从安去请大夫,林妈妈先赶去那边救人,这样能节省些时间,应该来得及,你别太担心。”

      芍欢只得停步。

      案子破了。

      裴韵雅是他搬来的救兵,所以临走之时才给她使了那个眼色。

      大抵是裴展熙在荣禧堂外正巧遇见匆忙离去的林妈妈,追问之下弄清缘由,故与林妈妈分头行事,先派从安去请大夫,又打发人把裴韵雅找回来当救兵。

      她与范氏交谈的时间不算长,难为他处处周全,虽然他面上镇定,但额际沁出的汗珠泄露了这其中紧迫,更加难得的是他竟没有闯进荣禧堂,而是找裴韵雅来换她脱身。

      那样张狂跳脱的少年,竟能心细至此……芍欢又想起刚才范氏的质问。

      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道:“芍欢替云莲谢过公子,公子仁厚,此恩德……”

      “别同我说这些虚的。”裴展熙眉心微蹙地挥手打断她的话,冷冷地盯着她,“我问你,刚才我母亲给你的选择,你怎不拒绝?”

      芍欢便看了眼树的位置,那正是荣禧堂花厅的窗外——这次他是真的偷听了,只是不知他听走多少。

      裴展熙满脸都是“我听便听了,能奈我何?”的神情,挑起的眉头甚至有些挑衅的意味。

      “整个定远侯府都是我的,我爱在哪儿就在哪儿。”看懂她那一眼的意思,他把这句话还给了她。

      芍欢发出声微不可察的轻叹,没有和他争论,只道:“夫人给的选择再好不过,我为何要拒绝?”

      “你真想嫁给陈容?”他声音愈冷。

      “我想不出拒绝的理由。”芍欢疲惫道。

      她和范氏交谈已经耗费许多精力,实在无力分心应付裴展熙的逼问。而解释再多,像他这样锦衣玉食长大的世家公子,又如何真正明白个中的挣扎?

      她时常觉得自己就像他养在书房的那只猫儿,供人取乐而已。

      他心血来潮时逗弄一番博个开心,而她虚于委蛇从他手里换些酬劳,相安无事。

      作为主人,对自己养的宠物有独占欲也是正常的,那并不代表他对她有什么。

      每思及此,那些午夜梦回时未明的旖旎情思,就会在白天被她彻底压下。

      她清醒地知道,他们之间没有可能。

      语毕,她欠身告辞:“花房那里还有许多杂事,公子若无它事,芍欢先行一步。”

      然而转身之际,她的手腕却被他攥住。

      “如果我把你调到我房中呢?”大抵被她的态度惹怒,裴展熙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霸道。

      他年近弱冠,房中一个女人都没有,若是去求祖母,不必过他母亲那关,便能将她调到身边。

      芍欢霍地转身甩开他的手,脸上一丝笑意俱无。

      “公子似乎弄错一件事,我入府当的是花娘,凭的是本事留在府中,不是为了伺候任何人。”

      冰冷的话语掷地有声,却只让他勾扯唇角。

      “是吗?真的不是别有所图?”他似乎毫不意外她的回答,目色间漫起嘲意,“还是你在赌?赌契满离府,纳为良妾。”

      通房婢妾与良妾,天壤之别。

      这两年多来的算计,真当他看不穿?

      不过是有人心甘情愿踩进陷阱,有人却在算计之间迷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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