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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只有她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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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密的枝叶哗哗一动,少年矫捷的身影跃下,落在李芍欢和陈容之间。
一双狭长的眼紧紧锁住李芍欢,宛如满弓的猎人瞄准猎物时蓄势待发的眸。
那张被阴影笼罩的脸庞也瞬间清晰。
唇红齿白鼻梁高挺,是张少见的五官漂亮却又棱角分明的脸庞。
尤其那双碎光暗浮的眼,总在深情与绝情之间自由切换。
心情好时他那眉眼便天然含笑,似冬雪消融后的春光,仿佛藏着无数动人情话,不必开口便能轻而易举俘获人心。
她就曾领教过,也险些被他哄骗。
但倘若遇到他心情不好时,那眸光便如寒气四溢的剑芒,让人不寒而栗。
就好像去岁开春时,西府养的清客冯子书觊觎她的美貌动手轻薄,正巧被他撞见。他不由分说便将人踹翻在地,再狠狠踩上对方手腕,无论对方如何求饶都无动于衷。
最终,冯子书被他狠揍一顿赶出侯府,定远侯东西两府也因这事一度闹得十分不快。
而关于她和裴展熙的谣言,也在那之后传遍京城。
在这之前,京中只传定远侯府的小侯爷钟情太师家嫡出的三娘子陆明贞却求而不得。
陆家门庭显赫,世代为官,陆太师辅佐过两任皇帝,更是当今天子潜龙之时的老师,与定远侯府的老侯爷曾是先帝身边一文一武两位重臣。前者安邦定国,后者开疆拓土,为大安的繁华盛世贡献良多,是以两家乃是世交,老侯爷在世时两家时有往来。
裴展熙与陆明贞打小相识,也算青梅竹马。
但陆裴两家绝无结亲可能,不仅仅因为陆明贞无意裴展熙,更深一重的原因,乃是两家若然联姻,天子便坐不安稳。
这些本与李芍欢这个小花娘毫无关系,可不知道哪天起,就传出裴展熙在身边养了个长相酷似陆三娘的女人,好衣好食供着,千般宠爱万般宝贝。
清风楼的冰沁荔枝糕,鹿鸣阁的水晶角儿。
织金楼的玉耳珰,翠缕阁的珍珠衫。
原都是陆明贞喜爱的,却通通被他送到她面前。
传得有鼻子有眼。
而她,就是那个和陆明贞有七成相似的女人。
市井酷爱这样风花雪月的传言,再加上裴展熙为人骄纵妄为,在京中风评并不好,看着倒像是能做出那样荒唐事的少年,是以传言愈演愈烈。
李芍欢没见过陆明贞,自然无从分辨自己和陆明贞到底像不像。
可这甚嚣尘上的流言中,唯有一点不假。
裴展熙待她确实很好。
好到同府的丫鬟婆子们都明里暗里地议论她要借此飞上枝头,从一介卑微花娘变成定远侯府的半个主子。
可半个主子,也是婢妾。
“怎么不说了?继续呀。”见两人沉默,裴展熙勾唇。
“陈容该死,妄议主人,还请公子见谅。”陈容早就退后两步躬身行礼,唯恐得罪他。
“滚。”裴展熙眼也不抬地抛下一个字给他。
陈容忙不迭地告退,再不敢多看李芍欢一眼。
李芍欢很是无奈——这捉奸似的场景,活像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样。
也不怪外头人多心,是他们之间看上去确实像是逾矩了。
“瞪我做甚?”陈容一走,裴展熙就把矛头对准李芍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们来之前我已在树上睡觉,是你们吵到我,不是我偷听。”
她看着娴静乖顺,可那双水润润的眼眸却透着狡黠,一看就在腹诽他。
李芍欢露出招牌的笑:“芍欢不敢。这儿是定远侯府,整个宅邸都是您的,您愿意在哪睡就在哪睡。是我不长眼,惊扰了您的好梦。”
她微垂着头,一副认错的标准模样,可那温吞吞的话听在裴展熙耳中却不是那个味儿。她那言话间分明带了些暗暗的嘲讽,像只暗暗磨爪的小猫儿。
裴展熙又冷笑:“我不是让你昨日把东西送到我书房,你怎么不来?”
“昨日我已托从安把那三十遍的《礼运大同篇》放在你案上,小侯爷没收到?”李芍欢不解问道。
从安是裴展熙身边最亲近的长随。
“我记得我当时说的是——亲自送过来!”裴展熙朝她迈近半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重重咬了最后五字。
那双眼落满槐树的影,满是阴翳。
李芍欢不喜他这颐指气使的腔调,便转眸避开他的目光,才发现他左额角上贴着用来消肿化淤的四方形膏药薄贴。
那张俊美的脸庞莫名变得滑稽,像戏台上的丑角。
这伤是六日前,他在长风楼内饮酒时,与隔壁雅间的肃宁伯府嫡次子严行安为了陆明贞而动手,被对方用花瓶扔伤的。
当然,对方被他揍得更惨。
打架这件事,裴展熙就没输给人过。
事后肃宁伯夫妇找上门来替儿子讨公道,惹得侯夫人大怒,当场请家法在祠堂内将裴展熙一顿打,又罚他在书房闭门思过一个月,抄写《礼运大同篇》三十遍。
从小到大,裴展熙便对陆明贞多有照顾,为她打架与人结怨之事更是时有发生,这次实在算不上什么,不过是替外界关于他钟情陆明贞的传言再添一笔证据。
然而那罚抄的活计,却被他扔给李芍欢。
无他,只因阖府上下,只有李芍欢学会了他的字迹,也只有她……还敢为他代笔。
不是李芍欢胆大,实在是他给的报酬丰厚。
“近日事多,不得空闲,公子多担待。”他的指责虽有些无理取闹,但李芍欢还是顺从认错。
她可不想惹怒这尊煞星给自己找不痛快。
“那你这是不想要了?”他眼眸一眯,从袖中抽出本书册,在她眼前一晃而过。
李芍欢眼尖,看到“花谱”四个字,立时就想起,自己之所以同意帮他罚抄,就是因为他应承替她找来这本花谱。
她不假思索伸手要接,可他却忽然将书举高,得意笑道:“不要我烧了!”
“我要!”李芍欢神情立刻变了,急道,“小侯爷……你答应我的,不能耍赖。”
“求我!”他眉梢都跟着高高挑起。
李芍欢深吸口气,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憋了半晌才很勉强道:“求公子。”
“把这东西扔了。”他又得寸进尺,指指她手里拎的枣仁糕。
这越发无理取闹了,好端端的让她糟蹋食物?
她心中气恼,刚想开口反驳两句,却听前头园子里传来匆促脚步声。
“让你们看个人都看不清楚,要是又让公子跑出府去,仔细夫人扒了你们的皮!”
“快点,搜仔细了。”
竟是下人发现裴展熙不在书房,兵荒马乱地满府搜到这里来。
吵闹声让裴展熙分神,芍欢趁势跃起把花谱抢去,他眉心一蹙,下意识想夺回书。她哪能如他所愿,早就往外逃了两步。
“公子在这里!你们快来!”她边跑边嚷道。
然而没跑两步,她手中一空,转头望去时,只瞧见他跃入草丛间的背影。
书没丢,但那包拎在她手中的枣仁糕已被他抢走。
“他往那里跑了,你们快追!”李芍欢的声音在槐树下报复般响起。
裴展熙恨得牙痒——她还替他们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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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渐暗,掌灯的婆子从长廊中缓缓踱过,廊间的灯被一盏盏点亮。
侯府的花园位于西北角,眼下除了廊下隐约照来的灯光外,只有花园最北角处还透出些许光亮。那原本是侯府的一处偏院,后来被改成花房,只留一间屋子做了花娘的卧室。
李芍欢一整天都没歇过。
回禀交差后,她还要带着管事嬷嬷到花房挑花,再按吩咐将二十盆茉莉一一送到侯府各处。定远侯府很大,待到送完这批茉莉已是日落时分,她早上在花市定下的其余百来棵茉莉也送到侯府,她又到前院忙着验货。
除了确认花商送来的花苗与样品品质无差外,还要逐棵检查花苗的枝叶根系,确保没有病虫害,又是一顿忙活,直到这些花苗全都被搬到花房后才算结束。
天也已经黑透。
她总算能休息了。
李芍欢揉着酸涩的肩颈踏进巴掌大小的房间中,便闻到阵阵香气,一抬眼就瞧见桌上搁着的精致漆盒。
“夫人又赏吃食了?”李芍欢见漆盒纹样精致,先猜是主家赐食,然而话才问出便意识到自己猜错了。
那漆盒上所绘纹样,是万嘉楼的标识。
“才不是。”果然,与她同屋的小丫头水仙开了口,“这是刚刚从安送来的,他说……”
水仙清清嗓,学着从安的神态语气粗声道:“这是公子叫跑腿从万嘉楼送来的,可他今夜晚膳在老夫人那里吃多了,再吃不下其它。念在芍欢娘子抄书有功,就赏给娘子了。”
李芍欢掀盖的手微顿,她已看到漆盒里盛的点心。
又是四宝水晶角。
这是临京名楼鹿鸣阁的拿手菜之一,一碟就抵她半个月月银。
她第一次吃这道点心,是在裴展熙的书房。
那是前年冬天的午后,她到他书房修剪盆景时,他书房的桌上就摆着这碟四宝水晶角。
“倒了吧,省得碍眼。”他拿着书装模作样站在窗边,正嫌弃地看着这碟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点心。
她记得那天大雪初霁,午后的阳光没有温度,她的手被冻到通红,剪子都拿不利索,忙活大半日连午饭都没吃上,闻到那股鲜香时肚子先一步发出空鸣,她悄悄咽下口水,抬头时撞见他清亮的眼,顿时窘迫到脸颊发烫。
“罢了,倒掉也可惜。”他望着她,颐指气使,“你把它吃了,就在这儿。”
李芍欢内心挣扎许久,最终败给自己的肚子,在他眼皮底下吃光那碟水晶角儿。
四宝水晶角儿,虾、蟹、肉、素四种不同的馅料,吃的是个鲜字,味道调得淡。
李芍欢口重,并没觉得多好吃,可大抵那日太饿了,吃得眼睛锃亮。
裴展熙瞧在眼中,只随口道:“真像……”
像什么,他也没说。
只是很久以后,李芍欢才听说,那碟被他嫌弃的四宝水晶角儿,是陆三娘子最喜欢的点心,也是他送到陆府却被人拒绝的心意。
后来,他就常给她送四宝水晶角儿。
可她真的……不爱吃。
“芍欢姐姐,公子待你可真好。”水仙从后搂住她的脖颈,稚嫩的脸上写满羡慕。
李芍欢只将漆盒盖子扣在桌面,道:“别瞎说。”
主家赐食,纵是不喜也不能拒,她便拉着水仙坐下分食点心。二人闲话家常间用完水晶角,彼此拆髻梳洗,水仙早早上了通铺,没多久便传出微弱鼾声。
李芍欢尚无睡意,坐在靠窗的竹案前,从怀中掏出白天在裴展熙手里抢来的花谱。
外人都道裴展熙因她酷似陆明贞而对她另眼相待,也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是如何步步为营,利用裴展熙,由一个原本连字都认不全的侯府花娘,借着替他代笔的由头读了书识了字。
窗外一阵风入,灯火晃动墙上的剪影,恍惚间拼凑出她行来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