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飞光》暮西倾

2、那里还卖龙涎香吗？

　　许多年后的今天，当我回想起七千澄明，我竟忘了，七千澄明到底是什么。
　　是那个世界的风吗？是那个世界的雨吗？还是花草树木？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了。我只模糊记得曾去过另一个世界，离开之后，我再也不是我。
　　海边的风裹挟着远方的气息，扑面而来，再一次提醒我，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地方，过着的生活是多么安逸。我不应该再为那些失却的记忆而烦恼，也许忘记的，就是应该忘记的，即使心中有一片怎么也填补不上的空白。
　　手中的渔网已经补好了，我坐在沙滩上休息。
　　海面上有无数个小岛，星罗棋布，望着我最喜欢的那一个，我笑了。
　　“姐姐，姐姐，吃饭了，吃饭了。”
　　我的傻弟弟来叫我吃饭了。
　　之所以说他傻，是因为他不像我期望中的那样聪明，叫他弟弟，并不因为他真的是我弟弟，和我一样，他也是个孤儿，在这里遇上之后，我们便相依为命。虽然他不聪明，我却从来不担心他会吃亏，因为他的长相，实在是太无害，没有人会忍心伤害有着这么一张乖巧可爱的脸的人。
　　提着出海归来的文若虚送给我的一条鱼，我跟着傻弟弟回了家。
　　小小的院子里竟然栓了一匹看上去很漂亮的白马，配着鲜亮的马鞍，是那种只有大富大贵的人家才会有的，不应该出现在我们这个偏远的小村子。
　　“家里来客人了，还是远道而来的。”弟弟麻利地从灶间端出一盆水。
　　手中的鱼原本奄奄一息，一被放入清澈的水里，便欢快地游动起来。
　　我抱着水盆，绕过白马，带着好奇的心情，走进堂屋，去看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骑着白马的贵客，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有着英俊的面庞，落寞的表情，雪白的衣袂，他只是个矮矮的黑黑的胖胖的中年人，倒是他身后跟着的两个保镖一样的人，有几分英气逼人。
　　从我进门那刻起，贵客就一直盯着我看，目光的焦点特别集中在胸前。
　　我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浅浅施礼。从来没有人这么看过我，因为我长得实在是太普通了。
　　一转身进了里屋，放下鱼盆，特意对着铜镜梳了梳头发，我这才走出去。
　　弟弟已把饭菜摆了满满一桌，贵客坐在主位。
　　“穷乡僻壤，没有什么好招待的，还望贵人莫要在怀。”我又浅浅施了一礼，坐在桌旁。
　　他皱紧了眉头，轻蔑地扫了我一眼，哼道：“怎么？你们这里没有规矩吗？女人也可以跟贵客一桌吃饭？”
　　弟弟急忙争辩道：“她是我姐姐，不管谁来，我们都坐在一起吃饭。”
　　他又哼了一声，把头转向另一边。
　　弟弟的脸色很不好看，急着想要维护我这个姐姐。我抢在他前头，说道：“现在已是傍晚时分，离这里最近的斜阳镇，骑马也要走上半天，因此今夜您只能在这里留宿。而我们这个村子实在太小，恰巧只有我们家才多出来一间客房，如果您不想今夜露宿野外，还是对主人家稍稍客气一些吧。”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不再说什么。
　　我招呼他的两个跟班也上桌吃饭。他随意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想来定是嫌弃如此偏僻之地，饭菜如糟糠吧。见他不吃，他的两个跟班也放下了筷子。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尴尬。
　　“贵客尊姓大名？由何处来？往何处去？”我也放下筷子，问道。
　　“我姓马，别人都叫我大官人。从洛阳来，你知道洛阳吗？知道那里的朱雀大街吗？我要去的地方不方便告诉你。”他的语气还是充满了不屑。
　　我面带微笑，道：“原来马大官人从洛阳来，那可是个好地方。朱雀大街上的‘移香斋’还是过午才开门吗？那里还卖龙涎香吗？是不是还卖十两银子一钱？”
　　移香斋座落在朱雀大街的正中央，那里的香未必是全城最好的，但一定是全城最贵的。
　　这句话果然震住了他。他开始上下打量我，然后试探着，问道：“你去过洛阳？”
　　这里距离洛阳应该很远很远吧，我从来没有出过远门，至少记忆中没有。
　　“大官人说笑了，我乃一介村姑，哪里见过那么大的世面？”这句话是实话。
　　“那你怎么知道朱雀大街上的‘移香斋’？”他瞪大了眼睛，脸上带着困惑的表情，看来他并不是个很聪明的人。
　　我的弟弟并没有认真听我们的对话，自顾自地吃着饭，他总是很容易就饿了。
　　我还是面带微笑。“马大官人，您有所不知。前些日子，有位洛阳来的贵客，就像您一样，屈尊降贵到了我们这里。千里迢迢，有缘之人才会相逢，他跟我们聊得很投机，这‘移香斋’就是他讲给我们听的，他还说了很多小女子从未听过更别说见过的物事了。”
　　他的表情立刻变得很轻松，那是一种确认了某事之后的释怀。
　　“哦，原来是这样。”说完这句话，他竟又拿起筷子，吃起了饭。
　　“你们住在这里，怕是天天都有鱼肉吃吧？”他忽然问道。
　　终于说到鱼了。
　　我点了点头。
　　弟弟说道：“那是当然了。别看我们这里很穷，有时候我们能吃到的东西，马大官人您可未必能吃到。”
　　“哦？都是些什么稀罕玩意儿？”他短短的眉毛耸了起来，胖胖的脸上出现了好奇的表情。
　　“当然是海里的东西了，各种各样的鱼。什么形状都有，什么颜色都有。就是这两天海上风浪大，没人出海，所以今天没有鱼上桌，大官人来得真不巧，不然就能让您尝尝稀罕玩意儿了。”弟弟说话时，我一直看着他的脸，表情太自然了，连我这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也几乎没有看出他在说谎，我想，这也算是一种天赋吧。
　　“不对吧。你姐姐回来的时候，手里抱了一只木盆，我认真看了很久，那里面不是一条鱼吗？”原来，马大官人一直盯着我，是在看抱在胸前的木盆。
　　“我说的是今天没有鱼上桌，那只木盆里确实是一条鱼，可那条鱼不能吃啊。”弟弟的表情依然很自然，这个小子，越来越厉害了。
　　“为什么不能吃？还怕有毒不成？”马大官人一脸的好奇。
　　弟弟却摇了摇头，故作神秘地说道：“天机不可泄漏。”
　　马大官人并没有追问，又吃了几口饭菜，趁着最后一点夕阳，带着两个随从，走出了我家大门。
　　“你说他相信我的话了吗？”弟弟一边帮着我收拾碗筷，一边问道。
　　“我都相信了。”我的弟弟需要鼓励。
　　“真的吗？姐姐，什么时候我可以单独行动？”这个问题可不能轻率地回答他，我开始后悔刚才那句鼓励了。
　　“等她说你可以了，就是可以了。”我只好把他最忌惮的人搬出来。
　　弟弟淘气地吐了吐舌头，岔开话题。“姐姐，你说那个马大官人去哪儿了？”
　　“我们的村子也不大，没几户人家，他能走到哪里去？一会儿他就回来了，你先把客房整理一下吧。”
　　弟弟乖乖地收拾房间去了，我则走到院子里，去看那匹白马。
　　马长得很漂亮，确实漂亮，不论毛色，还是骨骼，都很出色。我轻轻抚了抚它的脑袋，它有些戒备，嘶鸣了一声，跳开两步。
　　“姐姐又在相马了？”弟弟也到了院子里。
　　“跟咱家那匹相比，如何？”我拉着缰绳，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