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飞光》暮西倾

1、楔子

　　“女王驾崩了。”
　　“女王驾崩了。”
　　宫女们一级一级地小声传递着消息，从寝宫里直到大殿外，每个人脸上都显得很平静。
　　传到最后一个宫女时，一袭黑衣风一般掠了过来，那位宫女还来不及反应，已晕倒在地。宫殿里曲折回环，其他宫女根本没有察觉到发生了什么。守在宫门外等待消息以便向文武百官通报的一名小官，实在不耐烦了，大着胆子走到了宫门内，这才发现了异常。等到侍卫们赶来搜查宫殿时，人们才发现，刚刚驾崩的女王不见了。
　　没有人敢通报这个消息。
　　“快，快派人去通知丞相大人。”不知是谁提出了这个建议，有人慌慌忙忙跑去报信。
　　不多时，一位年轻男子骑着白色的天马，飞到了这漂浮在半空中的华丽宫殿。他一身华服，双手笼在袖中，面色极冷，仿若一把结了霜的利刃，走入大殿，坐在女王宝座一侧的座椅上，望着殿中跪倒一片的宫女侍卫，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回大人，女王陛下解开四足鼎上自己下的封印，命奴婢们拿出凌天索，挂在寝宫的大梁上，然后，然后自悬于上。女王已经驾崩了，只是，只是后来她就不见了，奴婢们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寝宫里的一位宫女代表大家作了陈述。
　　“带我去女王寝宫。”
　　“是。”
　　六位宫女开道，穿过几条画廊，接近寝宫时，却唯唯诺诺，不敢往前。
　　“怎么了？”丞相问道。
　　“回大人，凌天索还在，奴婢们不敢。”
　　“怕什么，你们不懂法术，凌天索又伤不了你们。”
　　又走了几步，金光大盛，那是金色的凌天索发出的光芒。丞相停下了脚步，站在金光外，说道：“去把凌天索收进法器里。”
　　六位宫女迟疑了半晌，才踏进寝宫，从大梁上拽下凌天索，收进了一方用纯金打造的四足鼎里，然后盖上了盖子。
　　金光消散，丞相这才走进女王寝宫，围着女王先前自尽的大梁转了几圈，又看了看窗户跟寝宫大门的距离，说道：“女王不见的时候，你们没有守在这里，女王自尽的时候，你们也没有守在这里。”
　　不是质问，只是陈述，已让六位宫女吓得跪倒在地，磕头求饶。“奴婢们只是在殿外远远看着，奴婢们知错了。虽然并未亲眼瞧见女王陛下自悬于上，可奴婢听早先的宫女说过，女王陛下只要一碰凌天索，必死无疑。后来，奴婢还进来查看过，当时女王悬在那里，双脚轻轻晃动，样子有些吓人。之后，奴婢就出去向其他宫女报信了。大人，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啊。”为首的一位宫女慌忙说道。
　　“那位晕倒的宫女呢？醒了没有？”
　　“醒了。她说，只看见一个黑衣人闯过了大殿外的宫门。”
　　“这是奇耻大辱，一定要派人彻查清楚。”
　　年轻的丞相发怒了。调来自己府中的亲兵，将宫殿团团围住，凡是知道消息的人都被软禁在此。然后丞相亲自带着三十只千寻鸟找了三天，却无果而返。朝中百官也听到了些风声，有人上奏，请求觐见女王。见瞒不过去，丞相才在自己府中的朝堂上，召开了百官集会，正式宣布了女王驾崩的消息。
　　司职礼仪的官员立即出列，拿出早已拟好的奏章递了上去，上面写着的都是女王葬礼的规格及安排。丞相的手一直笼在袖中，旁边的侍从递过来时，并没有接，而是直接准奏。
　　葬礼的每个环节都由丞相严密监督，墓门也是丞相亲自封上的，只是没有人知道那埋在第十二代女王墓中的，不过是一堆衣裳罢了。
　　女王驾崩后的第七天，百官又被召集进丞相府，商讨继任女王的人选。百官分成了两派，一派想要选资历最老的灵童，一派想要选资质最高的灵童，然而丞相却力排众议，选了年龄最小的灵童，来做离岸涯的第十三代女王。
　　新女王即位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行赐名之礼。首先要一个人呆在高耸的塔台之顶，冥想三日，使自己的灵魂融入离岸涯虚无的天际，然后由首席占卜师卜算出一个名字，再由大祭司正式告知全天下，告知历代女王的灵魂。每位女王的名字里都有一个离字，第十三代女王叫做离朱。
　　新女王即位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拜首位女王。需要跪在她巨大的画像前，祈求祝福，并往终年不熄的香炉里添上一块香。这本是一件简单的事，但离朱女王独自来到这幅画像前时，却做了一件与众不同的事。她爬上一把高高的梯子，傲然挺立，直视首位女王的双眼，说了一番足以载入史册的话。“你不过想要所有人都匍匐在你脚下罢了，即使你死了，也要盖过所有人，连你的继任者也不放过。我不会跪，这个世上还没有能让我下跪的人。怎么样？你生气了没有？要是生气了，就来找我啊。哦，我忘了，你已经死了，已经死了很多很多年了，就算你能听到我的话，也什么都不能做。因为我活着，我是现在的女王，也将是最伟大的女王。离岸涯后世的子民们，只会记得我，不会再记得你。”
　　做完这两件事，离朱女王再没有其他动作，不理国事，大小事宜全部交由丞相处理。
　　一日，女王突然召见丞相。
　　丞相推脱了将近半日，才骑上天马，从地上的府邸飞到了半空中的女王宫。
　　“连末，你来了。”新女王身着艳丽的服饰，盘腿坐在宝座上，大殿上再无旁人。
　　丞相躬身行礼。
　　“怎么来迟了？你府上难道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你知道些什么？”
　　“七千澄明。”
　　丞相沉默不语。
　　女王继续说道：“我是不是很聪明，比你想象得还要聪明？”
　　丞相依旧沉默不语。
　　“好吧，你不说话，就由我来说。我能当上女王，自然要谢你。你要我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你选我做女王是因为我好掌控，不会察觉到你的秘密。对吗？可是你没想到自从我当上灵童起，就在装傻，没有人知道我才是资质最好的那个，你现在后悔了吗？被凌天索的戾气所伤，不是说好就好的，你的手过了多久才好的？不如这样吧，连末，我死的时候，你也救上一救，好不好？”女王调皮地从宝座上跳下，走到丞相身前，拉了拉他的袖子。
　　丞相一直沉默不语。
　　“连末，你知道为什么这宫里没有一个人吗？我把他们全都杀了，所有知道前任女王尸身被盗的宫女侍卫，都死了。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丞相终于看了女王一眼，冷冷说道：“那谁来伺候你？”
　　“你认为我做得不对吗？那你跟我来。”女王想要拉住丞相的手，被他躲开了，只拉住了一只袖子。
　　两人以颇有些别扭的姿势走入了女王的寝宫。
　　指着一只金色的四足鼎，女王说道：“这鼎里，放着凌天索，原本前任女王自尽后，继任女王就该封印此鼎，直到该当自尽时，才会解除封印，可我没有，任何人都能从鼎中取出凌天索，置我于死地。若你认为我杀念太重，不妨现在就杀了我。”
　　“凌天索是何等法器，你比我清楚，法术越高之人，受其损害越深，你尚在童稚之年，才修习了多少法术啊？当此之时，取出凌天索，最终死在这里的人，是我而不会是你。好好做你的女王吧，莫要再耍这些小聪明。”丞相挣开女王的手，后退着向殿门走去。
　　“慢着！”女王快步走过去，关上了殿门，“离岸涯的女王只是个象征，终日修习法术，鲜理国政，为了什么，就为了最后死在凌天索下吗？那我为何还要修习法术？”
　　丞相抬头看着女王，说道：“你很像她，但你不是她。你以为不修习法术，就能多活些日子吗？不死在凌天索下，也要死在祖制之下。不然，你以为她为何愿意慷慨赴死，自尽而亡？”
　　女王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我恨立下这个规矩的首任女王，我恨她。袭国的国王就可以权势熏天，为何离岸涯的女王不可以？”
　　“你很了解袭国。你出生的地方位于袭国与离岸涯交界之地，就连我也说不清，那个地方到底属于袭国，还是属于离岸涯。”
　　“你什么意思？难道在质疑我灵童的资格吗？”女王发怒了。
　　“若你出生在袭国，这女王是万万也当不上的。你还是小心点好，莫被人抓住了把柄。”丞相依旧一副不温不火的样子。
　　“这个把柄，还不是被你握在了手里。连末，你真厉害。”
　　丞相自己开了殿门，迈过了门槛，说道：“臣告退，天马都等得急了。”
　　“天马天马，天马有什么好的？不过是她赐给你的，你就这般稀罕？我赐你一只凤鸟如何，乘着它不比天马威风？”
　　丞相没有作答，只是径直走开了。
　　“连末，对我好些吧，你会需要我的帮助的，不然，她就永远不再是她。”
　　女王说这句话时，丞相停了下来，许久，回过头，颇有深意地看了看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