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剑踪》惺忪四郎

1、第一章 往事如烟不可追

　　江南正值好春光。乌华山的秀丽闻名遐迩，其主峰碧云更不啻人间仙境。美则美矣，却鲜有人得见。究其原由，一是山势陡峻，“猿猱欲度愁攀援”，方圆百里的百姓更是盛传碧云峰乃神仙居所，造次不得。所谓神鬼之说，本是虚无，江湖中人不敢冒犯是因为二十年前的武林翘楚柳眠霜便隐居于这碧云峰之上。这柳眠霜武功奇高，偏又性子古怪，故而各门派严令弟子不可招惹，俨然武林禁区之意。

　　偌大一座碧云峰只有三个人居住，除柳眠霜外，就是其独生女儿柳菡儿和一个陂脚老仆了。别看这老仆老弱多病，一身残疾，放二十年前，“铁拐杀神”欧阳逆天可是纵横江湖、杀人无算的狠角儿，位列“三凶七恶”之首，十七式逆天拐法端的神鬼莫测，寻常门派的掌门都不是他三合之敌。欧阳逆天自恃武功，又有“三凶七恶”等一班邪派高手帮凶，其率领的逆天门日渐兴盛，竟有与少林、武当分庭抗礼之势。正在这正邪决战一触即发之时，欧阳逆天却神秘失踪，成为近年武林一大谜团。在逆天门失去统帅后，五大门派联手绞杀，势如破竹，此役也成就了大批正派高手的赫赫声名。自此十数年间，武林中其乐融融，血腥与残杀渐被遗忘，竟成了遥远的一个梦。如今的欧阳逆天甘心为仆，更名柳是非，天天做些家务琐事，抑或陪伴菡儿玩耍。柳眠霜对其十分敬重，名为主仆，实乃挚友。菡儿更是视他为长辈，毕竟父亲过于严厉，从小疼着自己长大的柳是非更叫她依恋。

　　山中岁月，草枯草荣，转眼间菡儿长成十二三岁的大姑娘了。这些年来，菡儿由两个男人带大，一个听之任之，一个百依百顺，难免有些娇纵，然则远离尘世，无忧无虑，故而性情异常善良、纯洁。碧云峰气候特异，虽海拔甚高，却四季如春，菡儿便终日与山花为伴，与鸟兽为友，玩得不亦乐乎。近年来父亲总是闭门不出，难得一见，柳是非伯伯也下山越发频繁，鲜有时间陪自己玩耍。初时不免有些失落，后来感觉一个人更加无拘无束，渐渐陶醉其间。

　　且说这一天晚饭后，菡儿正要外出玩耍，却被父亲叫住：“菡儿，明天你伯伯下山，跟着去吗？”

　　柳菡儿一听，立马又蹦又跳，大声嚷道：“爹爹，我老早就要下山看看，您总是不允！但我知道爹爹最疼菡儿了,现在就动身吗？我马上去收拾！”

　　柳眠霜慈爱地看了一眼女儿并没有说话。柳是非接口道：“傻丫头，天都黑了，回房好好休息去，明天赶早起程。”柳菡儿愉快地应了声，就跑回自己屋里憧憬去了。

　　菡儿甫出门，屋里的气氛登时凝重起来。

　　“老爷。。。 。。。”

　　柳是非的话被柳眠霜打断了：“欧阳兄，你我相交数十年，当年我迫你为仆，是为了压制你心中的戾气，今后老爷两字休要再提了。”说完，转身出门。柳是非竟似没有觉察，耳边不断回响着柳眠霜白天说过的话：“欧阳兄，这次下山，杀戒可破，对邪魔妖物，能杀则杀！”

　　还有，她，快二十年没见了吧。。。。。。

　　当年，逆天门尚唤做顺天门，是一个极小极普通的门户。名门正派对它怀的不是仇视，而是实实在在的蔑视，邪教的大派更是对它极尽羞辱之能事，甚至时时要面对灭门险境。然而一切全变了，只因为有了他——逆天而行的一代枭雄!或许他不是武学奇才，但他敢做别人连想都不敢的事：弑了懦弱的师傅，违背祖师遗言，不顾内力薄弱强行修炼本门禁书，最后落得容貌皆毁，却拥有了可怖的武功。他广收门徒，改顺天为逆天，重新立派那天，当众自废左腿：“别人骂我弑师，我以此腿还之。从今往后，顺我逆天者昌，顺天逆我者亡！”这件事震惊武林，邪派第一高手的名头不胫而走，且越叫越响。之后几年间，果如欧阳逆天所言，顺之昌，逆之亡，众多邪派高手包括业已隐匿多年的老魔头俱投奔麾下，甚至许多正派中的头面人物都与之互通声气，一时风头无人出其右。

　　几度血雨腥风，累累白骨为他铺平道路，成河的鲜血染红了他邪派第一人的冠冕，欧阳逆天不到十年就一统□□。然而，无尽的残杀只能叫欧阳逆天更加嗜血，他早已不满足仅在□□称王称霸，武林至尊才是他的终极目标！于是，他正式向正道中人发出挑衅——率众掳走太湖洞庭山庄的大小姐碧葶。洞庭山庄乃武林世家，庄主碧波涌更是人中之龙，在武林中的地位丝毫不输于五大门派的掌门，现在掌上明珠被掳，自然引起一阵轩然大波。目睹正道各派厉兵秣马、风声鹤唳之状，欧阳逆天不禁仰天狂笑，熟不知他已钻入了圈套：消磨意志哪还有胜过美人温柔乡的？碧葶自小生于武林世家，耳濡目染，胆识非寻常女子可比。现以身事敌，别有所图，短短三年便使逆天门遭受重创，实力大损，等欧阳逆天幡然醒悟，她早已离去多时。然而爱情乃天地间最具魔力之物，连欧阳逆天这般盖世魔头也无法幸免，事已至此仍不忍伤害碧葶分毫，反而迁怒于领袖正派武林的少林，盛怒之下单枪匹马杀上嵩山。

　　欧阳逆天万万没想到这一趟竟是不归之途！碧葶本多智，兼之对其了如指掌，嵩山古刹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杀机一片。任你功可逆天，在当今武林正派众多顶尖高手的围攻下也只有死路一条。也许欧阳逆天早已料到，但这条路他还是要走，情也，伤也！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次救了他的竟然会是当今正派武林的扛鼎人物——少林方丈智痴！
　　欧阳逆天醒来第一眼见到的就是这位得道高僧，然后他看到了另一个人，一个气质与己一般无二之人——柳眠霜。他永远忘不了智痴的话：“痴儿，你本性善良，奈何如此？凡人能达到两种境界，一为顺天，一为抗天，妄图逆天者必遭天谴！老讷一生阅人无数，能达到抗天境界者，只有施主你和这位柳施主。一是任性而为，一则天纵奇才，偏偏都被情与欲所困，困圄于红尘。这位柳施主已被老讷点化，而施主你入魔太深，老讷恐心有余而力不逮。”

　　欧阳逆天冷斥道：“废话少讲！最好趁我功力未复把我杀了，不然放虎归山，我必报此仇，三年内血洗少林！”瞥一眼柳眠霜道：“年轻人，你来杀我吧，杀了我你就可以名动天下。”柳眠霜没有做声，只是负手冷笑。

　　智痴听后摇头苦笑：“欧阳施主沉溺太深。这样吧，施主既自诩功可逆天，可否与老讷赌上一赌?”

　　欧阳逆天道：“天下俱知欧阳逆天弑师灭祖，乃恶贯满盈之人，不过老和尚既然救我一命，这点要求自当遵从。上天且惧我，此赌必胜！”

　　听到此言，智痴脸上掠过一丝微笑，看得欧阳逆天心头一震：老和尚有何阴谋？所谓正派中人，口中慈悲，心里阴毒更胜于我。无惧，无论武功、心智我输过谁来？！心中一时念头无数，却听到智痴缓缓道来：“施主可猜一下当今少林掌门法号。如施主猜对，少林自老讷以降惧唯施主马头是瞻；如施主猜错，还请施主高束屠刀，放过天下苍生。”

　　欧阳逆天念头急转：老秃驴尚在人间，少林掌门自是他智痴了，难道他妄想对我以死规劝？哼！若如此，不费吹灰力便灭掉对方一顶尖高手，岂不乐哉？于是丝毫不做犹豫，口中轻松吐出两个字：“智痴。”

　　没有回答。。。 。。。

　　欧阳逆天抬头望去，只见智痴端坐于蒲团之上，微笑依旧，只是再也无法言语了。智痴竟已涅磐而去！欧阳逆天对着智痴尸体一阵狂笑：“忒自不量力，用这种拙劣手法，当我是三岁孩童？哈哈。。。。。。天下依旧是我囊中物，欧阳逆天岂受困于什么狗屁赌局？！”

　　只听柳眠霜一声叹息：“智痴禅师所料不错，畜生终究是畜生，生命在其眼中一文不值。看来我只有遵从老和尚遗言，出手制伏你这小丑了。”

　　欧阳逆天又是一阵狂笑，夹杂着深厚内力，声震云霄：“年轻人，欧阳逆天虽受重创，现在功力也已恢复七成。老秃驴太小觑逆天神功之威力，竟派一胎毛小儿来受死。螳臂当车，可怜复可笑，哈哈。。。。。。”

　　这阵狂笑足足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或悲或喜，忽而若狂风大作，忽而如大雨倾盆，鬼哭神嚎，天地失色。柳眠霜却是丝毫不受影响，从容而立，脸上依旧挂着漠然与嘲讽的笑意。待到笑声止歇，方才开口：“你内伤本重，现在又妄动真气，柳某实不屑杀你。这嵩山太室峰还算僻静，半月之后，柳某在此相侯。若你爽约，天涯海角，我也不会放过你。”

　　想那欧阳逆天何许人物，岂容一个无名少年轻侮？但他也意识到对手实为劲敌，故而甫出手便使杀招，一心想把柳眠霜立毙掌下。柳眠霜一声冷哼，轻描淡写地挥手迎了上去。只听一声闷响，两人乍分乍离，柳眠霜向后退了两步拿桩站住，而欧阳逆天竟原地未动，只是脸色变作酱紫。看似欧阳逆天占优，其实不然：一为全力施为，一则信手拈来，柳眠霜后退两步调整内息合乎武学常理，而欧阳逆天强行站定，其实内伤已重。柳眠霜不再理会欧阳逆天，径直离开。欧阳逆天深知内力大损，今非昔比，太室峰乃少林辖区不宜久留，于是也趁着夜色悄然逸去。

　　半月之后，太室之巅。柳眠霜迎风而立，衣带飘飘，宛若天神下凡；欧阳逆天怒发冲冠，杀气冲天，好似恶魔入世。

　　万物俱寂，一片肃杀。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高傲的神情，不羁的眼神，从容却散漫的神态，欧阳逆天突然感觉到从来不曾有过的恐惧。欧阳逆天感到自己的气势正一点点被对手吞噬，再也忍不住了：“天杀与地灭都是你杀的？”

　　柳眠霜淡然答到：“天下皆知，何必多此一问？”

　　欧阳逆天怒斥：“为民除害？为成就名声？”

　　柳眠霜毫无表情：“世人与我何干？名声不过浮云。老和尚有恩与我，我答应为他做三件事，这便是其中的一件。”

　　欧阳逆天正待发作，却听柳眠霜接着说道：“心浮气燥，此战你已输掉七分了。”

　　听到此言，欧阳逆天心中一凛，急忙收摄心神。一时间杀气大盛，弥漫了整个山顶，连明月光辉都为之所夺，灰暗了许多。柳眠霜也不敢怠慢，收起散漫的神态，凝神以待。

　　欧阳逆天举起手中铁拐，一字一顿：“此拐唤作逆天，取自南海寒铁之精华，佛挡杀佛，神挡杀神，拐下冤魂不知凡几。”

　　柳眠霜自腰间抽出一柄三尺软剑，以手拭刃，正色道：“此剑名曰柔肠，又名斩魂，人未亡，魂已逝。”

　　出手了，终于出手了！逆天拐法果然神鬼莫测，只见漫天拐影，飞沙走石，日月无光，而柳眠霜坦然自若，山石般镇定——你强任你强，微风拂山冈；你恶任你恶，明月照大江！欧阳逆天越战越惊，至今才明白了智痴所说的天纵奇才意味着什么，那就是不可战胜！十七势逆天拐法堪堪使完，而柳眠霜不过用了些寻常不过的守势，便一一化解。杀招尚为出，气势已被夺！

　　欧阳逆天倏忽退后数丈，仰天长叹：“罢了，凡人尚敌不过，妄谈逆天，可怜复可笑！老和尚所言不假，黄泉路再听你唠叨去吧。”欧阳逆天聪明一世，竟没想到柳眠霜全用守势，只因逆天拐法威力无穷，乃避其锐的无奈之举。柳眠霜看似神定气闲，其实吃力得紧。柳眠霜方今也明白了智痴的苦心：欧阳逆天功可逆天，兼之野心勃勃，长此以往无人压制，武林终会成为其俎上鱼肉。于是不惜以生命为代价施恩于当今天下唯一有实力与之为抗的柳眠霜，迫其出面制服欧阳逆天。

　　柳眠霜答允智痴三件事情，其中两件与欧阳逆天有关：先将其制服，然后携于僻静处所，洗掉心中戾气。智痴乃得道高僧，眼光之准实非常人所及，其涅磐之际，度武林之势，乃暗藏汹涌。逆天门虽表面喧嚣，皆因欧阳逆天撑其门面，不足为患，反而另有一股神秘邪恶势力，令智痴死难瞑目。思量之下，唯有柳与欧阳两人合力，或能与之为抗。而智痴深知此两位绝非善主，故不惜泄露天机与柳眠霜，且殚精竭虑为之解除心魔，以盼其依计行事。柳眠霜虽然行事只凭喜恶，独立特行，却非不识大体，且柳眠霜最讲信义，有恩必报，故对智痴之嘱托无法推辞，也因此有了柳与欧阳太室绝顶一战。

　　一切皆在智痴预料之内。当下柳眠霜冷然道：“人皆言欧阳逆天敢作敢为，方今看来不过夸大其词罢了。力不足而气又馁，一味逃避，只求速亡。哎，英雄无觅，英雄无觅也！”

　　欧阳逆天一生纵横四海，未逢敌手，今突受挫败，不免气急败坏，语无伦次。此时心绪渐平，主意已定，指天为誓道：“欧阳逆天从今为柳眠霜之奴仆，直至战胜此人为休。在此期间，唯柳眠霜是从，若违此言，必身陷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此后十余年，柳与欧阳两人便一直隐居于碧云峰巅。在这期间，欧阳逆天无数次的挑战柳眠霜，无数次的失败，而且一次比一次输得惨！欧阳逆天终于有点明白智痴老和尚所说的天纵奇才的含义——那就是不可战胜！也许碧云峰的灵气确有荡涤戾气之神效，也许时间是改变一切的良药，也许是英雄相惜的缘故，欧阳逆天心中的仇恨居然渐渐淡去，甚至于十年前，欧阳逆天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给人脱胎换骨之感。现在若有人见到在不厌其烦的给小菡儿讲故事的欧阳逆天时，怎么会想到眼前这位慈祥的老人便是数十年前纵横天下、杀人无数的第一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