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若兰》舒妃

28、月下 她抬起头

　　良久，萧秩白捧起茶杯笑着对赵廷道：“小王爷，秩白当日错怪了你，今日以茶代酒以示歉意。”

　　赵廷亦客气道：“萧大人路见不平，忠肝义胆。小王实在佩服，有知府大人如此，惠城百姓之幸也！这杯茶，小弟敬你。”

　　小君看着他们称兄道弟，一副相见恨晚样。暗想：如果两个人互相吹捧，那么，谁说的话都不能信！

　　时间就这样滴答滴答过去了，萧秩白与赵廷谈天说地，大到笑谈江山社稷，忧国忧民，皱眉叹气。小到讲起街头热卖的狗不理包子，赞它远近闻名，令人回味无穷。

　　而小君全当听了一场免费的说书大会，还一边喝茶吃点心，人生一乐事也。

　　终于到了落日隐去，玉兔初上的光景。

　　赵廷理理雪白的衣袍起身，拱手向萧秩白告别：“今日与萧兄相谈甚欢，小弟受益匪浅。天色不早，小弟先行离去，有缘再聚。”

　　萧秩白亦起身有礼道：“小王爷乃是难得的人中翘楚，秩白能与你结为好友乃人生之大幸。”

　　“小弟先走了一步。”赵廷客气道，转而向小君，见她满嘴油光不由得嗤笑一声，道：“尹姑娘身居要职，小王很是期待你能为惠城百姓造福谋利，你可不要让小王失望哦！”

　　说完他勾起嘴角，露出一抹邪魅的笑容。

　　小君故意坐着不起，学着人家拱手道：“小王爷如此抬举，本官真是受宠若惊啊！放心吧，本官一定会让小王爷看到那一天的！慢走，看路，当心摔倒！本官不送了。”

　　赵廷潇洒地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块糕点，也没留下一锭银子，萧大人请客！

　　萧秩白瞥了窗外的夜色，莞尔道：“百花楼离将军府不远，小君，本官送你回去吧。”他抬头看向小君身后站着的沙影绰道：“影绰，你回府衙告诉尹大人的车夫，让他不必等了。”

　　沙影绰顺从道：“是，大人。”

　　小君这才想起了沙影绰来，扭过头佩服道：“沙捕头，我都忘了你耶！原来你一下午就这么站着啊？腿酸了吧？”

　　她还好意思说！

　　“多谢尹大人关心，影绰无事，先行回府衙了。”

　　萧秩白看小君还愣愣地坐着不动，微笑催道：“走吧。”

　　小君支支吾吾道：“大人啊，你真要送我回将军府？”

　　萧秩白轻笑一声：“本官好意关心你，不行吗？”

　　小君嘿嘿笑：“那下官就谢过大人了。”

　　小君吃了一大桌子的点心，肚子鼓鼓的。她勉力撑起桌子站起来，面露痛苦之色。

　　萧秩白关心问道：“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小君干笑道：“没事，就是坐久了腿麻了而已。大人，可不可以慢慢走回去？您赶时间不？”

　　萧秩白莞尔道：“无妨。”

　　夜幕降临，惠城大街，门庭若市，车水马龙。

　　今日并不是什么特殊的节日，小君本以为古代的夜生活是很单调的。

　　比如说小孩睡觉，女人对着烛火缝衣，男人窝在家里喝点高粱，吃几粒花生米。总之，不是她所看到的这样。

　　大灯笼挂满了大街各处，通明如白昼。小摊小贩们规矩地在街道两旁以外的区内。

　　街道间行人穿梭，有几个大汉勾肩搭背并排发酒疯的；有妇女抱着婴孩匆匆回家的；有一家老小上馆子的；有顽皮的小孩吵着老爹要买东西蹲在地上不走的……

　　小君和萧秩白经过青楼门前，胭脂水粉浓厚的味道萦绕鼻尖。

　　萧秩白别过头，直往边上走。

　　小君掩嘴而笑，跟上萧秩白道：“大人，您何必如此紧张呢？”

　　她凑近一看，萧秩白侧脸微红，故意调侃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萧秩白脸色一变，责备小君道：“你一个姑娘家怎能说出如此污言秽语来？”

　　“污言秽语？大人，你太小题大做了吧？”小君不服气道。

　　她促狭眯起眼来，故作鬼祟。瞥了一眼周围，复一手挡在嘴边，问萧秩白道：“大人不会真的没到青楼潇洒过吧？真的？放心啦，你告诉我，小君一定会守口如瓶的。”

　　萧秩白红了脸，这次是气红的，他树立起正经形象，“本官怎会去那种地方？你莫要再胡言乱语！”

　　小君盈盈一拜，大声道：“是，大人。您高风亮节，品行端正，侠肝义胆，一心为民，实乃不可多得的好官呐！”

　　经过的人，十有八九向小君瞟了眼，又往萧秩白看一下。

　　萧秩白哭笑不得，大步离去：“快走吧。”

　　小君跑上去追上，讨好道：“大人，您不会是生下官气了吧？我刚才可是真心实意地在夸奖您啊，天可怜见，我尹小君绝对没有半点捉弄您的意思。”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是什么？

　　萧秩白板着脸，急急走。

　　小君一路小跑，像参加马拉松似的。

　　她喘着气抱怨：“大人，我跑不动，您走慢点行不行？您要为女下属着想一下……”

　　萧秩白猛然回身，看着小君摇摇头，叹口气。小君嬉笑。

　　“大人，您会经常逛夜市吗？小君到惠城以来，今天是头一遭呢！没想到惠城夜晚这么繁华的，要是再遇上个节日什么的，那还得了！”小君发表完感慨后，想了想，顺便拍起马屁道：“这一切都是靠大人您管理得当，治理有方啊！”

　　萧秩白淡然一笑，不发一语。

　　小君就当他是下午跟赵廷话讲得太多，所以没口水了。不厌其烦，唱着独角戏，“大人，下官觉得府衙应该大力支持惠城夜市蓬勃发展，这样才能够更有效地促进惠城的经济繁荣昌盛……”

　　萧秩白转身低低道：“此话何解？”

　　小君感动得泪眼盈盈，原来他有在听啊……

　　小君夸张抽噎了下，随意说：“有些百姓没有固定的工作，比如说农民伯伯白天就下田种地，妇女同志们顶多就给富贵人家洗洗衣服，缝缝补补，勉强果腹过日子。其实，根据下官多日以来的细心观察，发现惠城的百姓两极分化那是相当的严重啊……”

　　“什么是两极分化？”萧大人勤学好问。

　　小君正经道：“就是有钱的人很有钱，没钱的人很没钱！大人您想，要是有钱人拿着钱，想花却没处花，没钱的人日日缺钱，想挣钱却没地方挣。物质和金钱流通不畅，经济哪能被带动起来？”

　　萧大人侧头思忖，似懂非懂。

　　小君加大马力说道：“咱们刚才沿着大街一路走来，门市内客流不断，可是有钱老板才租得起门面，平常老百姓哪有那么大资本？下官觉得官府对摊贩管得太严了，人家做点小本生意不容易啊，还得交各式各样的税。所以摆摊的人自然就少了。”

　　萧秩白严肃道：“要是百姓随意在街上搭棚建房，毫无秩序。惠城就不可能长治久安了。”

　　小君理所当然道：“不是有沙捕头他们吗？衙门多派些人来巡逻不就行了？”

　　“你呀，想得太简单了。”

　　小君一脸憧憬道：“如果官府同意百姓自食其力，随意街上摆夜市而且还不收税。那样男人们晚上可以再想办法挣点钱，女人们也不用窝在家里，可以出来卖一些自制的丝巾手帕。这样多热闹！最好有卖牛肉面的，卖馄饨卖饺子的摆到咱衙门口去。这样下官以后加班加点还方便吃宵夜呢！”

　　萧秩白扑哧一声笑出来。

　　小君想着以后要是有机会带飞花出门逛夜市买衣服，那该多好玩！

　　萧秩白不以为然说：“要是衙门口排着一堆摊贩，官差还怎么办公？府衙威严何在？”

　　小君撇撇嘴：“算了，下官天马行空胡诌的，大人就当我没说好了。”

　　萧秩白莞尔。

　　小君刚才还像一只小鸟似的叽叽喳喳不停，这会倒安静下来了，她抢着走在萧秩白前头。

　　好香啊！是糖炒栗子？

　　小君望向夜空一轮昏黄的弯月，喃喃道：“花前月下？”脑子里突然一阵灵光闪过，小君食指朝天，兴奋道：“月下花钱！”

　　萧大人莫名其妙道：“明月倒是有，可这里哪来的花？”

　　小君促狭道：“大人，您误解我的意思了，我说的是那个花钱，不是这个花前！”

　　萧秩白疑惑地凝视着她。

　　“花钱啊！”小君轻搓着两个手指头，比划着道。

　　萧秩白豁然开朗，“月下？花钱？亏你想得出来！”

　　小君对大人热情道：“下官就‘月下花钱’，请大人吃糖炒栗子好不好？”

　　她难得有机会享受花钱的乐趣啊！

　　萧秩白怔了怔，瞥了眼街上摆着的黑锅好言相劝道：“那种东西不干净。”

　　小君豪爽道：“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大人，敢情您是娇生惯养出来的？这还是下官第一次请客，您居然嫌弃不赏脸？”

　　萧秩白语塞，顿了顿笑问：“你有银子？”

　　小君捧着肚子大笑：“大人您可真会说笑！将军府的二小姐，惠城的七品官，我会没钱？”

　　夫人把她疼得跟宝贝似的，能给的都给了。

　　打从小君上任起，飞花每日都会打开钱袋看看小君出门带的银子够不够。

　　如果小君花了一两，她就再塞二两进去。小君不由得啧啧称赞：飞花将来必是一位贤妻良母，持家有道啊！

　　萧秩白无语。

　　“大人你在这等等我。”小君飞快跑过去，不一会，兴冲冲捧着袋子回来。

　　“大人，您帮忙拿着，我来剥皮。”小君给纸袋递到萧秩白面前，萧秩白没有接。他堂堂一个知府大人在大街上拿着糖炒栗子，一点文雅气质都没有了。要是被熟人撞见，还不把人家吓死，自己被笑死？

　　小君眯起眼，嘴唇耷拉下去，“大人，要不我拿纸袋，您来剥皮？”

　　萧秩白经过痛苦地挣扎后，毅然选择了前者。

　　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小君手指夹起一个栗子来，放在手心里。嘴巴不停地吹气：“好烫好烫！”

　　“那你拿回去，凉了再吃。”

　　“凉掉就不好吃了。”小君瞟了他一眼，眼神里传递着“你连这个都不知道”的鄙夷之意。

　　萧秩白无奈。

　　小君咬开栗子壳，艰难地一块一块剥掉。一边还不住地换手捏耳垂，烫死她了！

　　萧秩白很无奈。

　　过了半晌小君才剥好一个，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大人，我先试看看好不好吃。”

　　说完，小君怕人家跟她抢似的，把栗子丢进嘴里，把壳丢掉。

　　好烫！她上下两排牙齿夹着栗子，直吸气。

　　萧秩白忍不住笑出声来，“快吐了。”

　　小君直摇头，她舍不得，剥了好半天呢，人说一粒米都要珍惜，更何况是一个栗子。

　　可是想咬也咬不下去。两只手剥皮剥得脏兮兮的，又不好拿，小君一时无措。

　　萧秩白轻笑，伸出手来。小君想也没想，直接当成痰盂，把栗子吐到他手心里去，嘴巴终于解放了。

　　她抬起头，看向萧秩白居然红了脸。她都干了些啥呀！

　　小君赶紧把大人手心里的粘了她口水的栗子拿起来，丢掉。讪笑：“还是拿回去吃凉的吧。下次我再请大人吃别的，哈哈。”

　　“尹大人的好意，本官心领了。”话虽如此，小君却看不出他面带感激之意。心想萧秩白是怕她请他吃街头小食，败坏了知府大人的形象吧！

　　两人渐渐远离喧哗的大街，这一带是达官贵人聚居地。

　　各家各户都点着大灯笼，倒是不会黯淡，只是此时一个人一辆车也没有，安静得诡异，顺便让人浮想联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