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约日暮海》于夜

4、第三章

　　不知道行了多久，我只听到海水的潮汐之声，先前还有些鱼兵的声音，现在已经完全听不见了。这个人好像不知疲倦，一直以那么快的速度前行。他的身上有种不属于大海的陌生的味道。他把珠子放在贴身的衣袋里，四周一片漆黑，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靠声音来做些判断。或许已经出了海兰吧，婆婆，慕思知道了一定会很伤心，哲也回去会不会被责罚呢，海兰王，二王子又会怎么样呢，会不会为难婆婆……我想着这些问题，昏昏然睡了过去。

　　是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的，睁开眼睛，眼前朦朦胧胧的好多人影。

　　一个带着些许怒气的声音传进耳朵，“这分明就是一只鲇鱼精，怎么可能会是人鱼？”

　　另一个声音平静的说“王，幻海云珠从未出现过错误，它的指示必定是对的。”

　　“那你对这个鲇鱼怎么解释。”

　　“王，听说海兰国内有一种幻影丹，服用者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而改变外形。但这药只有十日期限，我们只需扣下她十日后便知分晓。”依然是从容不迫的声音。

　　我在心里感叹，这个人知道的还真不少。眼神逐渐清明起来，原来只有两个人。现在拉着珠子的这个大概就是西泠的王吧，不似海兰王那般亲和的面色，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怒气，略微狭长的眼睛，眼神里带着些许冷冽，看样子应该比海兰王年轻许多，模样倒是蛮英俊的。而跪在地上那个就是带我过来的那人了。他表情淡定，虽是跪着，却有种不卑不亢的感觉。

　　“行了，辰羽，你先下去吧，有事自会传你。”西泠王说道。原来这个人叫辰羽。

　　“臣告退。”说罢，站起身来，抬头看了我一眼，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歉意，转瞬即逝，随后转身离去。

　　“你醒了？”他走后，西泠王淡淡开口。

　　“放我出去。”我冷冷的说。

　　“凭什么？”他挑眉。

　　我瘪瘪嘴：“饿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而后轻笑了下：“好。”

　　看着一桌子的美味佳肴，我却突然没了胃口，草草吃了一点，就放下筷子。西泠王坐在我对面，见状，问道：“怎么不吃了？”

　　“不饿了。”我依旧冷淡，看见玉阶的下面立着一面水镜，正映出我现在的模样。还是小小的芝麻眼，宽宽的嘴，墨绿色的皮肤，矮矮胖胖的身材。刚变成这样时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而现在看到镜中的自己，我却只觉得有些想哭。但是我怎么能在他面前掉眼泪，憋住劲儿忍住，有点泛红的眼睛让这张脸变的更加滑稽。

　　“你是人鱼吗？”他轻轻问。

　　“我不是的话你是不是会放我回去？”

　　“不会。”

　　“那就是了，反正是与不是都回不去了。”

　　“那不一样，如果你是你可以活着，但如果你不是你会死。”他说的云淡风轻，好像让一个人生一个人死不过一件再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觉得我是吗？”

　　“是。”

　　“为什么这么肯定？”

　　“辰羽说了你是你便是。他不会骗我，幻海云珠也不会说谎。”

　　“那你开始还发什么脾气？”

　　“那不过是看到你的模样有点吃惊罢了，人鱼是这世上最爱美的生物，没想到你会把自己变成鲇鱼精的模样。”他说着，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我喜欢不行啊？”我本来就没打算隐瞒自己的身份，使劲瞪他一眼，干脆的承认了。

　　走到水镜面前，我在想，若我真是一只鲇鱼精也未尝不好。想到婆婆慕思经常告诫我的话，没想到第一次出宫就遇上了。这人鱼倒还真是个宝贝，那么多人抢着要，我不无讽刺的想。

　　在心中默念，全身上下又是一阵灼热的疼痛。幻影丹的时效虽然可以维持十日，但在这十日之间，若是服用者想便可以恢复原样，这也是它最神奇的地方，不然哲也也不会偷来给我了。再睁开眼时，镜中已回复到我原本的模样。

　　一头银白色的卷发柔柔倾泻下来，几乎遮住了大半个身子。眼睛半睁着，淡紫色的瞳仁含着丝丝倦怠，嘴唇带着一点点清浅的粉色，皮肤细滑清透，仿佛柔软的白玉。身子是纤细的，腰部以下便是银色的鱼尾，鱼鳞映着水色，散发的淡淡的光芒。整个人看上去就像画一般，美好的不真实。

　　透过镜子，我看到西泠王朝我走过来，眼神里分明写着惊艳。他弯腰抱起我，带着一点怜惜，柔声说：“即使是人鱼里面，你也是绝色的。”这是夸我吗，我是该笑还是该哭呢。

　　我不回避他的目光，直直看着他：“你先把我放下来，我给你唱首歌，可好？”

　　他不语，点了点头，把我放在软榻上。

　　我想起三生石的黄昏，残阳若金，在整个海面扬起一场金色的波浪后，便悄然而逝，只剩下晚风的叹息。突然觉得，这幅画面原是这般让人感伤的。静了下心，忘掉自己在哪里，忘掉身边这个人，我似乎又回到了三生石的月夜，清声唱道：

　　是谁的倒影，凝成三生石上永恒的泪滴
　　当风儿想起，那份遗失的记忆
　　有的感情，用生命铭记
　　有的人，却不再回忆
　　远方，依然有牧笛声响起
　　苍凉的夜幕下，已是过去
　　不知名的幸福，会是在哪里
　　无忧的白鸟，最终远离
　　我在三生石上用鲜血刻下你的名字
　　三生三世的相离
　　我依然记得你眼角的笑意
　　三生三世的相聚
　　你却已经把我忘记
　　是谁的倒影，凝成三生石上永恒的泪滴
　　当风儿想起，那份遗失的记忆
　　有的感情，用生命铭记
　　有的人，却不再回忆

　　一曲唱完了，我再看向他，却见他已经闭上眼睛，似乎沉醉在我的歌声里。自小，我的歌声便带有一种特殊的音律，能够使人暂时沉浸，迷惑人的心神。我悄悄移了一步，见他还是没有反应，再移开多几步，他依然没有反应，于是站起身来，向门口游去。

　　要到门口的时候，却见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嘴角含笑，眼神却是冰冷的：“你打算去哪里？”

　　我诧异的看着他，声音不觉有些吞吐：“你，你清醒的？”

　　“真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他的语气轻松，却让我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算了，是我技不如人，我认了。”我叹口气，一副悉听尊便，任人宰割的样子。反正现在这种情况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本来也没想一定能出去的，就算走出了这门，外面那么多守卫，我又人生地不熟的，即使化身成鲇鱼精估计也很难混出去。

　　“其实你的魅音已经练的不错了，只是要迷我还差了点。”他微笑着说。

　　“不用你来安慰我，说吧，你把我找来到底想干嘛？”我气鼓鼓的说，扮了半天气质美女，点用都没，我直接被打回原形。

　　“今天也不早了，你先在这里歇着呗，明天我再告诉你原因。”他说完，身形慢慢转淡，居然不见了。

　　我一堆话堵在心里都没地方说，还给我留悬念，气死我了。我正在气头上，看见门口进来一只鲤鱼精，大大的眼睛，粉粉的脸蛋，正怯怯的看着我：“小姐，王让我来伺候你，有什么事请尽管吩咐。”

　　“没事没事，你下去吧，我不要人伺候。”我有些不耐烦的说。

　　“小姐。”她再唤一声，声音也是怯怯的。

　　我想想，自己并没有道理对她发什么脾气，就放柔声音说：“算了，你就待在这里吧。”

　　她见我没那么生气了，稍微走近了点，说道：“小姐，我叫阿碧，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我就行了。”

　　“知道了。”我对她微微笑了下，我都有点佩服我自己了，现在还笑的出来。“对了，这里是哪里？”

　　“是王的寝宫。”

　　“什么？”我有点吃惊，“那他睡哪儿？”

　　阿碧嘻嘻一笑：“王大概去了侧妃那里，小姐不必担心。”

　　担心，谁会去担心他。我在心里愤愤的想。

　　阿碧又好奇的看了看我：“小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人鱼呢，人鱼都是你这般好看吗？”

　　我看着她，一时无语，因为除了自己我从来没有见过其他人鱼。

　　在珠子里迷糊了太久，这会我怎么也睡不着。理理纷乱的心事，我环视了一下这个偌大的宫室。海兰王的宫殿大都由水晶石砌成，各种颜色的水晶石拼在一起，折射出色泽绚烂的光芒，美轮美奂。而这个宫室却是由白玉砌成的，入目间，除了玉的光华流转，便是柔和的水波，给人一种格外清新的感觉。

　　躺在软榻上，我想到婆婆，慕思和哲也，一阵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