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神话]女神的凝视》宁占竹

21、分裂的种子 有期望才会

　　雅典娜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她似乎想确认普罗米修斯方才问题的内容。

　　“算了。”青年说，他将自己的手抽回来，这一次他成功了。
　　“如你所言，那些都不重要。”他说。

　　“你很在意自己的清白么？”雅典娜问道。

　　青年笑了一声，他转过头来，用他那双特殊的眼睛打量着她。
　　“随你。”他说。
　　“我的命运和你的，本没有太大的瓜葛。”他说，然后他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你说谎。”女神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他无动于衷。

　　雅典娜看着他关上了自己的门。

　　其实普罗米修斯也没有说谎，雅典娜想，他们从前的那些交集，其实不少都是自己强行弄出来的，只要她放下这段关系。
　　他们就再无瓜葛了一般。

　　而如今普罗米修斯的意思很清楚，她如今正和他所有的资料共处一室，如果她采纳了他所谓的建议，她现在就可以带着这些离开，然后自己创造出人类来。
　　达成他所谓的最好的结局。
　　但是雅典娜总觉得，就算她这么做了，只有一点会和他说的不同。

　　他不会回来的。

　　反正他还会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罪名，然后被塞到塔尔塔罗斯或者什么地方去，和上一世的不同大概在于，他们之间的联系被彻底切断了，因为他们不曾一起创造人类，当然也没有潘多拉之类那些破事了。
　　他们甚至不是朋友了。

　　雅典娜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但是她又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最没头没尾的就是他那个问题。

　　“你也这么觉得么？”

　　他作弊了，雅典娜想，他很擅长这个，比方说让宙斯选走牛骨的那一次。
　　但是，就算那一次，也是宙斯自己选的不是么？
　　真的可以算作是作弊么？

　　雅典娜在上一世的时候，还兼任了法律的神职，她在思考这种事上总是要自己钻一会牛角尖的，她抱着头，努力地思索着。
　　一直以来，普罗米修斯得到公正的审判了么？

　　他这种人，其实命运如何已经和法律没有关系了，这是政治，雅典娜当然对这一点心知肚明，但是这一切对他公平么？
　　不管他，当然是最好的选择，更别说，他愿意付出很大的代价让她彻底退出他的人生。

　　雅典娜开始收拾他的手稿，顺便看着上面的内容。
　　一定废了很多心血，她想，居然就这么送我了么，还是说。
　　雅典娜总是感到某种违和之处。

　　虽然她知道普罗米修斯可能早就崩溃了，之前的平静和温和不过是勉强的演出，但是他上一世的时候毕竟坚强地演到很久之后。
　　可能并不是因为他演技超凡。

　　更大的可能性是他经历了一次剧烈的崩溃之后，他想通了什么，她所见到的发疯并不是他坚持不住了，而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机会。
　　他早就已经自己想通了，只是顺便刺伤他们一次，权且当作某种复仇，想到这里雅典娜忍不住笑了一声，也不知道他们所谓的友谊，对他来说到底算些什么。

　　她和上一世最大的不同就是，她来的更早了几分。
　　所以她可能正在目睹他最无助的时期。

　　所以他会轻易地说，他什么都不想要了，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把手稿都收了起来，码放成了整齐的一排，她在这方面稍微有点执念，很喜欢看着所有的东西都放在应该的位置整整齐齐的样子。

　　然后她坐了下来，让自己深深地陷进了舒服的躺椅里，这把椅子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软垫，躺在上面就像是陷入了一个无比温柔温暖的怀抱，她闭上了眼睛，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她才不要走呢，她想，在地面上再找一个这么舒服的地方可不容易了。

　　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夜已经深了，炉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点了起来，白杨木被焚烧发出了清香，她看向了长桌，那个青年坐在了那里，看着一页什么东西出神。
　　“你醒了？”他问，眼睛却没有看向她那边，自从在她面前原形毕露之后，他完全失去了对她的恭敬态度，变得冷漠而疏离。

　　但是雅典娜更喜欢这样。
　　她自顾自地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你也知道我走了很远的路。”
　　“还偷渡了阿波罗。”普罗米修斯说道。

　　“他要给他母亲复仇。”雅典娜说，“是正事。”她强调道，像一只正襟危坐的猫，虽然你知道她好像干的不是什么正事，但是演出的相当煞有其事。
　　“这样。”普罗米修斯翻过了一页纸。

　　“我以为你会有点感触。”雅典娜说，坐到了他的对面，“毕竟你也算是为母亲报过仇的人。”
　　“嗯。”青年说。
　　“后悔么？”雅典娜问道。
　　“不知道。”青年平静地说。

　　“不过如果按照你为了母亲报仇的理论，阿波罗应该把宙斯弄死，”雅典娜轻声说道，“毕竟他的母亲所有的不幸最初的源头都是因为宙斯。”
　　“她怀了宙斯的孩子，赫拉才会嫉妒地让她四处流亡，受尽欺辱，险些在生产中丧命。”她说，“这么看来，杀死皮同不算是为他母亲报仇。”
　　“但是杀死宙斯，”普罗米修斯平静地说，“勒托会不高兴的吧。”

　　“所以你让你的父兄和君主被流放，忒弥斯女神不高兴了么？”雅典娜问道。
　　普罗米修斯垂下了眼睛。
　　“我不知道。”他说，“恕我直言，雅典娜女神，你对我有一种不健康的探究欲。”

　　“我认为这很健康。”雅典娜说，“至少我健不健康这件事，我比你有发言权。”
　　青年没有反驳她。
　　他还是在沉默。

　　真像个蚌壳，雅典娜想，她到底从哪里能把匕首插进去呢。

　　不过那么打开的话，蚌估计也死了。

　　“你不想被人探究么？”她问，“你不希望有人能理解你么？”
　　她的眼睛灼灼发亮，好像里面有一团火在烧。

　　普罗米修斯不想去看那双眼睛。
　　“也许吧。”他含混其词地说，“之后呢，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如果说我比你多活了些时日得到的教训的话，那就是命运也好，他人也好，不会随便毫无理由地给予你糖果的。”他说。

　　“命运给予过你糖果么？你真的拿到过什么好东西吗？”雅典娜笑了起来，她觉得自己也无需掩盖什么了，于是她毫不在意地流出了几分，鄙薄。
　　没错，正是鄙薄，她有时候感觉自己真的受不了这个家伙，他能做成那么多事，偏偏过不好自己的人生。

　　而他那么敏锐的一个人，一定会接到这份鄙薄的。

　　果不其然，普罗米修斯被刺痛了。
　　他猛地抬起了头，和她目光相接，下一秒钟，他张了张嘴。
　　“所以呢，你想和我论证什么，你已经赢了。”他说，“你早就赢了。”
　　“无论是智慧女神的名号，还是日后的供奉，还有对世界的影响与建构，你都会是绝对的赢家，”他说，声音依旧竭力保持着平静，“如果你想羞辱我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你光是站在那里就够了。”

　　“就可以无时无刻地提醒我了。”他说道。

　　雅典娜笑了起来。
　　“是吗？”她笑着说，“你是这么想的？”

　　“宙斯和墨提斯的女儿，”普罗米修斯说道，“你已经不必向我确认什么了，你已经全方面的比我更强大，也比我更好了。”
　　他的手指握紧了，然后又松开了。
　　“所以你可以走了么？”他问道。

　　“你既然这么承认了，”女神收敛起了笑容，“你也见到了我是如何杀死特里同的。”
　　“那你为什么还不肯将你的一切都交给我。”她说，“我说过，你可以把你的生命交给我，包括你的梦想，你的使命，你的一切。”
　　“既然你觉得我无论是各个方面都远比你强，你为什么还不愿意，”她质问道，“还是说你之前的说辞，全都是言不由衷的。”

　　“你还是没有认可我？”她问道。

　　普罗米修斯沉默了一会。
　　“你想做的事，未必需要我的帮助。”他说。
　　“多一个人总比少一个人好的。”雅典娜说。

　　他们再度陷入了僵局。

　　“我不愿意。”他最终说道，“我不愿意，雅典娜女神，这就是我考虑之后的结果。”
　　“你当然可以对我行使暴力或者威胁，就像盖亚或者宙斯那样，我也会审视度势地为你做点什么。”他说，“但是我不想向你效忠。”

　　雅典娜点了点头，“很好。”她说，“这次你很诚实。”
　　“你会得到很多人的效忠的。”普罗米修斯轻声说，“你富有领袖气质，而且你足够强大。”
　　“无论是力量，还是灵魂。”他说，“尤其是灵魂。”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雅典娜追问道，她从来就是这样严肃的一丝不苟的女神。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为了你死。”他说，“但是我不打算效忠任何人。”
　　“我已经受够了。”他淡淡地说，“你也知道，但凡我效忠过的君主，对我的评价都不高吧。”

　　“那你为什么愿意为了我死呢？”雅典娜问道。
　　“因为你比我更好。”他说，“所以用我的一切去换你是笔划算的交易。”
　　“仅此而已。”他说道。

　　雅典娜沉默了。
　　“那你没想过得到幸福么？”她问道，“效忠于我，我会照顾你的。”

　　青年闻言笑了起来。
　　“你可真是傲慢自大，雅典娜女神。”他说。
　　“不过这句话，你对很多人说，他们都会感激涕零的。”他轻声说，“希望他们为你的每一滴眼泪都是因为幸福流的。”
　　“你觉得不会么？”雅典娜问道。

　　“你会爱他们每一个人？”普罗米修斯笑了起来，“那么他们中如果一个觉得你爱另外一个更多，不幸不就产生了么？”
　　“而且爱也会产生不幸。”他说，“很多不幸。”

　　雅典娜看着他，过了一会，“你说的对。”
　　“但是你也给不出别的建议吧。”她轻声说道，“那么就让他们爱我吧，恨我也可以。”

　　“我想也是，”普罗米修斯说，“爱你也好，恨你也好，但是忘不了你就是了。”
　　“你的命运和其他人不同，”他轻声说道，眼睛中复杂的线条微妙地清浅的旋转了起来，雅典娜知道，他在窥探着什么，“其他的命运像落叶，像枯草，在世界的面前无能为力地随之兴盛和颓圮。”
　　“而你还有一线机会，还有能握在手中的东西。”他说。

　　“所以我是预言之子么？”她问道。
　　“你可以是。”他说，然后他直起了身子，收回了目光。
　　“我也可以让其他人是，”雅典娜轻声说，“是么？”

　　“因为在命运之中，我好像获得了某种自由。”她认真地说。

　　普罗米修斯笑了笑，“你居然会把王位让出去么。”
　　“我不想要王位。”雅典娜说，“那顶桂冠并无意义。”
　　“我想要我喜欢的世界。”她说，“冉冉上升的，向着光明的世界。”
　　“而不是下坠的，走向死胡同的世界。”

　　“我会让他们的生命得到升华的。”她说，然后她伸出了手，“你的呢？”

　　“我自有用处。”普罗米修斯没有去看那只手。

　　“不过说起来，你是来和我一起工作的么？”他问道。
　　“是啊。”雅典娜说，“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
　　“我是知道了。”青年说道。

　　“那我们明天就开始吧。”他说，“就当作今天我们什么都没有说过一样。”
　　“我也是这么想的。”雅典娜说道，“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考虑一下。”

　　“你还真是执着。”普罗米修斯露出了一个苍白的笑意。
　　“否则我也不会拥有这样的智慧和武技了。”雅典娜说，“执着也好，偏执也罢，反正我就是我，我想要我一定会拼尽全力去拿到的。”

　　其中也包括你，她想，但是她不打算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