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神话]女神的凝视》宁占竹

20、人类的构想 你打算让他

　　地面还真是繁荣多了。
　　大多数雅典娜日后熟悉的动物都出现了。

　　“真不错啊。”阿波罗说，他从雅典娜的雷车里跳了出来，轻巧地落在了地上，晃了一下头，让他被狭小的空间挤乱的金发尽量恢复柔顺，“总而言之，谢谢你。”他说。
　　然后他挥了挥手，“我们就此分别就好了。”

　　雅典娜在前往地面之前，阿波罗找上了她，希望能藏在她的车驾之中前往地面。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雅典娜抱起了双臂，严厉的灰蓝色眼睛看着金发青年的脸，然而对方却少见的没有躲开她的目光，而是回望了回来。

　　“因为我有一件大家都不会赞同但是我一定要去做的事。”阿波罗说道。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让你做呢？”雅典娜说，她轻轻地笑了一声，“说吧。”女神摆出了一个亲切的洗耳恭听的态度。

　　“我要去斩杀曾经欺辱而且差点害死我母亲的皮同。”阿波罗说道，“一想到那家伙还自由自在养尊处优地活着，我就没法安枕。”
　　“但是神王不会同意的，”他轻声说道，“阿耳忒弥斯也肯定要闹着跟着去的。”
　　“所以我最好的办法就是谁打算到大地上去，就藏到他的车驾里。”他说，蓝色的眼睛静静地看向雅典娜的脸，“这个理由可以说服你么？”

　　“来吧。”雅典娜笑了一下，“如果你不害怕命运的惩罚就好。”
　　“如果害怕什么命运的惩罚就坐视母亲的耻辱与苦痛，那我还算什么东西了。”阿波罗说，他将弓箭塞进了狭小的黑色牛皮袋，目光看向了被沉沉暮色笼罩的大地，“至于之后的忏悔也好，惩罚也好，我都会接受的。”
　　“但是先要让我的仇敌血债血偿才行。”他轻声说，“有些东西只有血才能洗得清。”

　　“这样。”雅典娜勾起了一个微笑，“这样吗？”她诘问道，然而态度平静而安详。
　　阿波罗吞了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感到了某种压力，是的，是压力，某种绝对的威压正从眼前这个笑得宁静甚至有几分温柔的女神身上倾泻而下。

　　“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都不会想到用墨水来清洗墨水，用油来清洗油渍，为什么你会觉得只有用血才能洗掉血呢？”雅典娜问道。

　　阿波罗愣住了。

　　“我当然支持你去杀死皮同。”雅典娜打破了这份难耐的静寂，然后她笑了笑，“只是，我觉得你为什么去做这件事很重要。”
　　“如果只是复仇的话，”她说，“未免太单薄了。”
　　“我还以为你是为了让他以后没法再戕害别人了呢。”雅典娜笑了一声，说道。

　　阿波罗愣了一会。
　　“你说的对。”他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弓，“是的，让他以后没法再戕害任何人了。”
　　“所以我会杀死他。”他说，“让他的手再也没法做这种勾当，让他的脑子再也没法策划这种恶行。”

　　“那好。”雅典娜说道，“我会带上你的。”
　　“而且，”她微微歪过头，露出了一个笑容，“我会祝福你的。”

　　阿波罗点了点头，他突然觉得他充满了力量和决心。
　　“我会成功的。”他轻声说，“而且我已经不害怕任何惩罚了。”

　　“就是阿瑞斯说不定有点寂寞，”雅典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不是很喜欢和你玩么？”
　　“他现在有他的狗了。”阿波罗也笑了起来，“已经有很久没有想起我来了。”

　　“对了，记得给我要个礼物。”他轻快了起来，“最好配得上我这卓尔不群的气质。”
　　“好的。”雅典娜笑着说，“我尽量。”
　　“你居然没有嘲笑我一句么？”阿波罗说，“如果是赫耳墨斯的话，他肯定要说，你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和卓尔不群有关。”
　　“那你可以说他眼睛不好用了。”雅典娜笑道。
　　“没错，”阿波罗说，“我就是这么说的。”

　　他看向了自己的前路，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地面清新的带着泥土芳香的空气，“那我走了。”他说，“再见。”

　　他挎着弓，那是一把很强劲的金弓，雅典娜知道，他会成功地斩杀皮同，受到一些惩罚，然后继承他的土地，为那块土地带来繁荣和荣光。
　　还算是个好结局。

　　所以她没必要做多余的事。

　　“所以你打算送他什么礼物？”雅典娜漫不经心地开口道，那位先知从一边树林的阴影中慢慢地走了出去。
　　“乌鸦。”他轻声说道，“是太阳的宠儿，和光明神应该最是相称吧。”

　　“据说还是一种很聪明的鸟。”雅典娜说，“还能弥补一些他的先天不足。”
　　“他很富有智慧。”普罗米修斯说，他的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平静和梦游一样的朦胧，“恐怕没什么先天不足。”

　　雅典娜看向了他，他看上去更瘦也更憔悴了，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张被风一吹就会破掉的纸张。

　　“你的工作是不是要进入尾声了。”雅典娜问道。
　　“差不多吧。”普罗米修斯答道，他垂下了眼睛，就算是睫毛的阴影也遮不住他眼睛下方的青灰色，“但是还有一些更重要的工作要做。”

　　“创造某种新物种？”雅典娜问。
　　“嗯。”他说。

　　他并没有问自己是怎么知道的，雅典娜想，普罗米修斯从来不问这种问题。

　　“那你有什么想法么？”雅典娜问道。
　　“大概和神明有相似的外表吧。”普罗米修斯轻声说道，“大地需要一些，这种生物不是么？”
　　“诸神也需要。”雅典娜直截了当地说，“你知道诸神是何等自恋的生物，他们太需要有什么来供奉，来帮助他们顾影自怜了。”

　　普罗米修斯没有说话，他自顾自地在河边走着，柔软的泥沙上留下了他的脚印，雅典娜知道这里面有众神的种子，也是他需要的东西。

　　“你很不开心么？”雅典娜问道。
　　“不，”普罗米修斯否决道，“我只是累了。”

　　“那你要不要休息一下？”雅典娜感觉自己的口才好像有点离开自己了。

　　普罗米修斯站定了脚步，回过头来看她，他紫色的，复杂的眼睛眨了眨，“好。”
　　他说。

　　于是雅典娜跟着他，来到了他的住处，和上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多了很多纸张，上面写着些自然的规律和在地面上生存的指南。
　　估计是打算传给初生的人类的，雅典娜想，她顺手把那些纸页都收了起来，好好地摆放整理了一番。

　　“谢谢。”普罗米修斯说道，“你也许想来点羊羔肉，配上黄芥末。”
　　“如果有的话，就太好了。”雅典娜动了动鼻子，果然嗅到了烤肉的味道，普罗米修斯掀开几片叶子，余烬的温度正在煨着一个叶片包裹，他拆开了它，里面正是一块恰到好处的小羊肉。

　　雅典娜抽出了自己的银刀，将它切好了，普罗米修斯端着一小碟黄芥末调配的蘸料走了出来，两个人默契无比的汇合了工作，就像他们这么做过无数次一样。
　　他坐了下来，看着那块肉。

　　“你是来劝我的，不是么？”他问道。
　　雅典娜抓起了一块肉，塞进了嘴里，不得不说这家伙在动手方面真有些特别的才能，她是真的很喜欢吃他做的饭，少吃一口都算吃亏那种。
　　“你既然知道了，你怎么想？”雅典娜问道。

　　普罗米修斯沉默了一会。

　　“如果能为人类争取更好的。”他说，“我倒是没什么意见。”
　　“那是不可能的。”他轻声说道，“宙斯肯定要对他们敲骨吸髓，榨干最后一点价值，所以我还是想，能为他们多少保住一些。”
　　“但是你不知道他在这方面的狠心程度，”雅典娜平静地说，“他甚至不介意把它们全部毁灭，然后推倒重来。”

　　“既然有你的设计在先，他想要仿制就很简单了。”雅典娜说，“所以他根本不会介意这一批，你称之为人类的生物的性命的。”
　　而上一世宙斯的确就是这么做的。

　　普罗米修斯慢慢地将自己那块肉淹死在调料碟里。
　　“这样。”他说。

　　“你应该知道，提坦们并没有完全被镇压，你还有表忠心的好机会。”雅典娜说。
　　普罗米修斯似乎失去了食欲。
　　“我知道。”他说，“提丰，他们还有提丰。”
　　“所以我会等到他们的事情结束，再创造新物种。”他慢慢地说。

　　雅典娜的心里沉了一下，看来宙斯对他的怀疑也并非空穴来风，他既然知道提丰的事情，却好像并没有提前为宙斯预警。

　　“你和宙斯说了么？”雅典娜问道。
　　“他也知道。”普罗米修斯说，“但是他认为提丰不会醒。”
　　“我已经足够擅长惹他不高兴了。”普罗米修斯静静地说，“就不要再惹他了。”

　　“但是你知道，他快醒了。”雅典娜轻声说，“这可不是朋友所为。”

　　普罗米修斯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你认为我们还是朋友么？”他轻声说，“就像盖亚还是我的慈爱长辈么？”
　　“我。。。”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是他咽了下去，“我活该。”他说，然后他站了起来，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雅典娜很可惜这块肉，但是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她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触手之时，她感到了一阵惊心，薄薄的皮肤下面就是骨骼，几乎没有任何脂肪，就连肌肉好像都流失干净了。

　　“普罗米修斯。”她叫出了他的名字，“你得相信我想要帮你。”
　　“我没理由相信第一次见面就想杀了我，第二次见面还想杀了我，第三次见面揍了我一顿的人吧。”他说。
　　然后他试着抽了一下手。

　　失败了。

　　他叹了口气。
　　“你应该还没有老到需要我提醒你这些吧。”他尖刻地说。

　　他把一切都寄托在人类身上了，雅典娜想，他的希望，他的理想，他对世界的抱负和野心，她好像有点理解这是为什么了。
　　她稍微放松了点力气，但是依旧保持着绝对的钳制。

　　“我承认，我们之间或许有点误会。”她说，“你应该也能感觉到，我很想帮你。”

　　普罗米修斯认命地坐了下来，他不想去看那双过分明亮的灰蓝色眼睛，因为这会让他感到不安和心悸。
　　“我们之间大概有很多误会，雅典娜女神，”他轻声说，“如你所见，我只是个先知，并非什么关键人物，至于创造人类，我已经把我的构想都写好了，你可以拿着它去自己创造出来，你也有这份能力和智慧。”
　　“这对你们来说似乎都更有好处。”他轻声说道，“你会好好照顾他们的，对吗？”

　　“然后我回到宙斯的身边，安静地呆在那里。”他说，“这就是最完美的结局。”

　　雅典娜愣了一下。
　　她知道他说的好像没错，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谁用刀挖掉了一块。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讷讷地说。
　　普罗米修斯垂着头。

　　“我也不想。”他轻声说，“我真的有一些很想教给他们的东西，不知道会帮到他们还是害了他们。”
　　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大概不懂，我这里一直在痛，像是要逼我回应什么东西似的。”

　　他们应该真的很需要你教给他们的东西，雅典娜想，而那些我好像真的暂时没法教给他们。

　　于是她明知故问道，“你要教他们什么？”
　　“我希望他们永远渴望，”普罗米修斯轻声说道，“自由，幸福，或者随便你怎么说，是自己得到的那种，而不是只能仰首盼望着从诸神指间漏出的那么一点残羹冷炙。”

　　“可是我们的生活也是仰赖着神王的赐予不是么？”雅典娜说，她静静地观察着普罗米修斯的表情，果不其然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
　　厌恶。

　　“是啊。”普罗米修斯轻声说道，“我们俯身受恩就好了。”
　　他看向了不远处的虚空，“我也得接受所有命运的，安排才行。”

　　“包括苦痛到无法想象的？”雅典娜忍不住问道。
　　“包括。”他说，然后他突然笑了笑。

　　“你知道了什么。”他说。
　　“你呢？”雅典娜问道，“对于你的未来，你知道多少呢？”

　　“其实不知道什么。”普罗米修斯说，“你也知道，先知看到的东西，都是散乱的，破碎的。”
　　“所以我很少把什么真的寄托在这之上。”他说。

　　“好吧。”雅典娜说道，“不过我有件事真的很好奇。”
　　“你当年是怎么确保我父亲抽到那个签的？”雅典娜问道。

　　“啊。”普罗米修斯漫不经心地说，“我没有作弊。”
　　“但是那不重要了。”雅典娜说，“哈迪斯和波塞冬都觉得你作弊了。”

　　“是啊。”普罗米修斯说，然后他转过头来看向雅典娜，“可是你也不在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