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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十九只卓尔 乌尔法斯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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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尔法斯收起尖锐的指甲,改用指腹轻轻挠了挠怀中法师的脸,粗糙的角质层蹭过她颧骨的皮肤,像一片被烤干的树叶划过。
面对这些有的没的持续不断地骚乱,伊莱珊已经懒得再给他任何回应。
她将地图抬高了一些,避开对面凑过来的脸,视线重新落回那张泛黄的羊皮纸上。
一道从北地贯穿而下的虚线沿着剑湾的海岸线一路向南延伸,线条的末端落在一座被标注为“深水城”的港口图徽上。她的指尖在那座图徽上轻轻按了一下,仿佛在确认什么。
银月城已经不再安宁。
举报信像雪片一样飞进风纪处的信箱,匿名指控在休息室里被反复传阅,“道德失格”的议论像一层密不透风的网,缠上她出入法师塔的脚步上。另一方面,红袍法师的猎犬已经能够精准定位她的位置,塞尔内战结束后,萨扎斯坦整合全国的追踪资源建立了一套全新的定位网络,效率比内战前翻了一倍不止。
留在银月城行动像是被人从外面扣住的瓮中之鳖。
她所要争取的东西是无非是大法师席位,如果银月城失去机会,尚有别的城市可以代替。
比如,深水城。
虽然过程会曲折许多,但只要她的研究成果能在深水城得到认可,一样可以豁免塞尔对她的强制征召令。
塞尔虽然是一个被诸国公认的邪恶国度,出于红袍法师那令人忌惮的威慑力,它在国际外交层面仍然被承认为一个主权国家。受到塞尔法典约束的人,即便逃出国境,仍会受到层层阻挠。明面上的包庇和庇护行为,会被视作对塞尔主权的公开侮辱,给对方递上充足的开战理由。
红袍法师们不仅内战打得场场爆满,外战也从不缺席,每一次都冲锋在前线,仿佛战争本身就是他们研究课题的一部分。
照银月城邦法令,在城内发生的破坏性、规模性事件会受到高级别的追责。
她在歌剧院附近那条街上闹出的动静——魔火、亡灵、半吸血鬼的嘶吼、病房里冲天的地狱烈焰——恐怕已经像投进深水里的石子一样,涟漪扩散到了各个阶层的桌案上。
法律舆论双重压力下,她短期内竞选大法师的可能性降至最低。
魔鬼的翅膀在气流中轻轻调整了一下角度,那些不断滴落岩浆的红发末梢在夜风里拖出细碎的金色轨迹,风灌进伊莱珊的衣领,带着北地深秋特有的干爽和凉意。
“深水城?”乌尔法斯的声音在风中被拉长了一点,透着一股玩味,“那地方的魔法结界可不是闹着玩的——据说能直接电死一头龙。我好歹是个正经魔鬼,确定要我这么大摇大摆地飞进去?”
“把我放在城外,你回炼狱。”
魔鬼扫兴地撇了撇嘴,“用完就扔,小没良心。”
他们穿过至高森林边缘的密林带,沿着贸易公路一路向南,最后汇入深水城所在的剑湾沿岸。
全程大约一千五百英里。如果是靠常规手段赶路,骑马或者步行至少需要一个月。但魔鬼的飞行速度远远超出凡间任何交通工具的极限。他们从银月城出发的时候天色将暗,此刻头顶的星辰才刚刚开始浮现,缀在深蓝色天鹅绒般的天幕上。
底下的地貌已经从群山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逐渐开阔的平原,偶尔能看见一两点微弱的灯火从地面升起,是沿路的村庄或哨站。
与地平线交接的尽头出现了一座巨大的海港城市,它坐落在剑湾最富饶的弧形海岸线上,背后是连绵起伏的农田和森林,面前是一望无际的西方大海。
此地悠久的魔法历史与数百年来与其他种族共处共生的经验,共同锻造出了一种兼容并包的文化氛围。精灵、矮人、半身人、人类、侏儒、半兽人,甚至偶尔能在这里看到龙裔的身影——他们往来穿行于深水城的街巷之间,像一条条汇入大海的支流,各自带着不同的颜色与气味,最终都消融在这座城市巨大的熔炉里。
那些各色各样的人才被吸纳进来,经过研磨、碰撞、融合,最终淬炼成各色不同的亮丽宝石,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发光发亮,正因如此,深水城也被称为光耀之城。
但,光耀之城也有它不那么光耀的一面。
城市内应有尽有,所能想象到的各种服务和商品几乎无所不包,物价也是费伦大陆上最昂贵的那一档。
一枚金币能买到的东西可能比在银月城少三分之一,带实验室的小公寓的租金足以让一个本地的男爵皱起眉头。
住在这里的人们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便利、物资丰足的日子,比大陆其他地方的人们过得更为优渥,也因此渐渐养成了一种浑然不觉的高贵习性。他们总觉得天上地下没有在深水城找不到的东西,深水城的法师是真正的法师,商人是最精明的商人,骑士才是最体面的骑士。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写在每一个深水城居民走路的姿态里,藏在每一声他们与外地人交谈时略微拖长的尾音里。
连天桥下睡觉的乞丐也会在谈到深水城时挺起衣衫褴褛的胸膛,仿佛不是这里的高昂的物价导致他破产似的。
另外,辉煌也从不与安宁为伴。
深水城不可避免成了一座多事之城,混乱的中心。
财富、宝藏、权势、知识或者梦想,可也正是因为太过丰饶,那些隐匿在街头巷尾的灰暗交易、藏在体面门面背后的血腥勾当,也不会缺席。数百年来上演着一场又一场的冒险,有些被写进酒馆的传奇故事里口口相传,有些则永远沉在港口底部漆黑的淤泥里,再无人知晓。
无论伊莱珊是想继续完成她的夺心魔防护研究,还是打算针对塞尔红袍法师布置某些反制手段,都会比在银月城方便得多。
深水城的魔法物品市场是全费伦最活跃的,她需要的任何材料都能在那里找到——从灵吸怪的脑干萃取液到幽暗地域深处的血晶矿,只要出得起价钱,就有商人愿意冒险去采。而深水城的法师公会体系远比银月城松散,只要交足了会费,没有人会过问你研究的是什么方向、为什么进度滞后、为什么逾期未提交进度报告。
自由和金钱,都是她需要的东西。
如果不想坐吃山空,到了深水城之后恐怕得重拾那些早年的手艺,制作魔法药水、炼制魔法卷轴、接一些不太危险的委托来填补亏空。
伊莱珊对深水城的物价早有耳闻,身上准备的金币也足够支撑半年,但如果想在这里安顿下来研究,必须尽快找到稳定的收入。
魔鬼被炼狱烈焰照亮的脸近在咫尺。因为俯身飞行的姿态,他的面容比平时显得更加棱角分明,下颌的线条在火光与夜色的交界处被切割成明暗两半。熔金色的瞳仁里倒映着她自己的轮廓,像两颗嵌在暗红色熔岩里的琥珀。
伊莱珊的目光扫过他那头不断滴落岩浆的火红色头发,流动的液态火焰顺着发丝缓缓滑落,在触及空气的瞬间凝成细碎的金色颗粒,然后消失在夜风里。
伊莱珊微微思索了一会儿,想起乌尔法斯稀少的品种,便朝他伸手。
乌尔法斯偏头看她,瞳心微微眯起来:“想把手烧掉?”
“不至于。”说完,指尖亮起一层波光,从指节开始,艳色的鳞甲从她的皮肤表面飞速覆盖上来,像无数枚细密的盾牌叠在一起,转眼间整只手就变成了一只布满红鳞、带着冷硬质感的爪。随着她手指的弯曲发出极轻微的、像贝壳相碰的声响。
龙鳞护甲能抵抗大部分火焰伤害,再加上签订契约后获得的炼狱抗性,不会在一分钟内就被烧穿。
伊莱珊毫不犹豫地从乌尔法斯头顶薅了一把火发下来。
岩浆在她掌心跳动着,伊莱珊迅速将掌心那团火焰塞进事先准备好的水晶瓶里。瓶塞弹回去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啵”,瓶中的火焰在封闭空间内稳定下来,变成了一团持续燃烧的橘红色光球,表面翻涌着细密的暗色纹路。
晃了晃瓶子,确认里面的火焰状态稳定,然后别进腰间的收纳袋里,瓶壁贴着腰侧传来一阵持续的温热,像一只刚从炉膛里取出来的暖手炉。
乌尔法斯感受着自己头顶那片被薅秃了一小块的区域。那些岩浆状的发丝正在缓慢地重新生长,边缘的火光比别处暗淡了几分,像一支被风吹灭又勉强复燃的蜡烛。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伊莱珊一眼,目光中连路过魔鬼都要薅一把的控诉几乎要满溢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我是一只有教养魔鬼,不和你计较。”
伊莱珊不以为意地重新低头看地图。
风从两人身侧呼啸而过,风声里夹杂着极远处某条河流的水声,以及夜间活动的鸟类偶尔发出的短促啼鸣。底下的群山在深色云层中露出模糊的剪影,那些绵延的轮廓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后退去,像一幅被快速卷起的地毯。
“还有多久?”
乌尔法斯闲闲地换了只手臂托她:“急什么。”
“如果你在飞行过程中磨蹭,我不介意在落地之后跟你重新核算一次费用。”
听到这里,乌尔法斯不耐地“啧”了一声,翅膀的扇动频率肉眼可见地加快了,翼膜鼓出的风声从低沉的呜咽变成了更急促的呼响。
看似研究地图的伊莱珊,则暗中观察着许久未见的魔鬼,关于魔鬼的知识记忆从脑海各处涌现了出来。
魔鬼契约通常涉及两个层面:签约者提供灵魂,要么是自己的,要么是从别处搜集来的其他凡人的灵魂。
大多数情况下,魔鬼更倾向于直接索取签约者本人的灵魂,因为那是“活着的、有成长空间的源头”,比那些已经被抽取出来封存进硬币的死灵魂更有价值。但伊莱珊手头恰好有相当数量的灵魂钱币——每一枚里面都封印着一个完整的凡人灵魂,足以作为等价交换的筹码。如果一个人的灵魂足够强大,他本人的灵魂价值甚至可以抵得上数十个普通人的灵魂,除非那些“普通人”是无辜受害者的灵魂、数量极为庞大,那样总价才能勉强追平。
二十枚灵魂钱币是她预付给乌尔法斯的全部报酬。跨位面飞行、物理介入、以及后续可能发生的任何“意外帮助”,这些都包含在那二十枚硬币的消耗范围内。
如果途中再出什么变故,她的储备就不够用了,很有可能会牵扯上自己。
伊莱珊的思绪滑向了另一个方向,她问起卓尔:
“你把他送回我要他去的那个地方了吗?”
乌尔法斯低下头颅,下颌几乎要搁在她头顶,他嘴角弯出一个胜券在握的弧度:“百分百完成任务,包你满意。”
伊莱珊等了片刻,见没有下文,就继续开口:
“证据。”
“嘿——”乌尔法斯带着一种被冒犯到了的夸张嗔怪,“我就知道你要来这套。心眼比蛛网还密,从上到下全是孔。”
伊莱珊沉默了一下,抬手捏了一个手势,微弱的符文在她指尖亮了一瞬——那是写在契约附页里的一条追加规定,关于“任务影像留存”的强制条款。
年幼时与魔鬼打交道,深知对方满嘴跑火车的本事,因此在契约中多加了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但凡涉及“送回”“安置”“处置”类任务,魔鬼须以水晶球记录现场影像,以备查验。
乌尔法斯翻了一个很明显的白眼,黑色的眼白在暗红色的面孔上格外扎眼。但他还是从腰侧某个看不见的折叠空间里取出一枚巴掌大的水晶球,随手抛给了她,水晶球表面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伊莱珊接住,低头看向球体内部。
画面里是一个被笼罩在幽暗磷光下的洞穴入口。岩壁上爬满了发光的苔藓,那些细小的光点像一片被钉在石头上的星空,泛着冷调的蓝绿色荧光。
洞穴深处的通道呈略微倾斜向下的角度,幽深不见底,有一层薄薄的水汽从里面往外渗。克拉尔被放在洞口一块平整的岩石上,身上盖着一张灰褐色的斗篷,他的呼吸平稳,胸膛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着,面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身上那些明显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缠着干净的绷带,正在沉睡。
水晶球的画面继续往下拉伸,漂浮了数百尺后,画面来到了一个散发着奥术辉光的洞穴入口,附近有一根被凿刻过的石柱。柱身上刻着一个简朴却清晰的符文标记:一柄竖立的法杖,杖顶是一枚敞开的书卷。
幽暗地域沙玛斯城的边界标志,象征着奥术与知识在这座城市的至高统治地位。
伊莱珊盯着那个画面看了一会儿就把水晶球扔还给乌尔法斯。
“做得不错。”
红皮魔鬼下巴微抬,骄傲又得意的神情重新浮现在脸上。他接过水晶球,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塞回那个看不见的折叠空间里。
把他送回幽暗地域,而且是送回沙玛斯城附近,这是她花了些时间才敲定的方案。
地下生物不适应地表生活,这一点她观察得很清楚。克拉尔虽然已经在地表待了好几个月,但卓尔的生理结构决定了他们长期暴露在日光下会有不可逆转的损伤。她留意过他晒到太阳后的反应,瞳孔收缩迟缓,需要比正常人更长的时间才能适应光线变化;皮肤在午后会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干燥,边缘微微起屑。
沙玛斯城作为卓尔城市来说有些特殊。
它的权力结构由法师议会而非蜘蛛神后的祭司掌控。据说他们在许多年前发动过一场针对统治主母的大清洗——具体年份已经模糊了,但史书的记载还在——将当时主宰城市的几位主母连同她们的整个家族一起从历史上抹去,从此确立了一个以奥术能力为唯一标准的政治秩序。在这样的地方,只要一个人拥有施法能力,就能获得某种程度的承认和保护。
克拉尔在她身边这段时间学会了最基础的魔法施法。他本来就拥有卓尔血脉中天生的奥术天赋——那种不需要经过漫长学习就能触发微弱法术的能力。她还记得第一次发现他会自发使用妖火时,微微的惊喜。
在银月城药剂师公会的那段经历又让他掌握了炼金术的基本功,虽然那段时间他不算太情愿。把这些加在一起,他在沙玛斯城应该不至于饿死。运气好的话,甚至能找到一份还不错的工作。
沙玛斯城对那些走投无路的男性卓尔向来不算严苛。他们收留了不少从魔索布莱城逃出来的男性贵族、被家族除名的末子、或者像克拉尔这样家族覆灭后流亡在外的幸存者。在魔索布莱城的女性主母们眼里,他们都是“废物”或者“叛徒”,但在沙玛斯城,他们也不过是一批需要重新证明自己价值的普通人。
“难道你是真的关心他?”乌尔法斯的声音冷不丁从头顶传来,话里话外透着一种古怪的意味,“当年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你都直接拔刀砍我。”
“乌尔法斯,两者有什么关联么?”
魔鬼在心里哼了一声,暗暗想着:这并不公平。
被你从奴隶市场捡回来、教了几个月魔法的废物和从封印里解出来的强大魔鬼——到底谁的分量更重,简直一目了然。
偏偏待遇如此不公,乌尔法斯吐出分叉的舌头在法师的脸上舔舐了一口,看见伊莱珊嫌弃的表情,才微微发泄了心中的不满。
伊莱珊将舌头塞回魔鬼的嘴里,没有继续刚刚那个话题。
她集中精力封闭自己的脑域——这也是与魔鬼签订契约后不得不养成的习惯。
作为契约另一方且目前魔力大于她的存在,乌尔法斯能够或多或少地感知到她大脑表层那些没有设防的念头。
虽然远远没有严重到直接将她的心思看穿读透的地步,但因为这一次的风波和连续使用契约力量的需要,她跟这个魔鬼的联结又加深了一层。
这显然不是她乐见的情况,所以要在每一次思维松散之后迅速把脑域重新封闭,将那些不该被感知到的部分牢牢锁在防护符文的后面,像合上一扇沉重的铁门。
与魔鬼签订契约的人都应该抱持同一个念头:白嫖魔鬼的好处而不真正付钱。
与深信残酷利益的种族做交易,从一开始就要预设好最坏的情况,把那些致命的陷阱和隐患全部摊到桌上、摆到明面上,然后再重新包装成“对双方都有利的样子”,这样才有可能让自己在漫长的契约周期中立于不败之地。
契约一般有三种形式。
第一种是她目前所签的这种——写在特制的羊皮纸上。契约签订的瞬间就会受到阿斯蒙蒂斯亲自制定的地狱法律约束,正本被保存在九层地狱某处高阶档案馆里,任何违背契约条款的行为都会自动触发惩罚机制。
第二种是通过双方合唱“魔鬼之歌”来完成约束。那是一种刻在灵魂上的共鸣,比羊皮纸契约更隐蔽也更难解除,一旦签订几乎不可能靠外力消除。
第三种则是将契约签在某一个正在地狱中受苦的罪人的灵魂上,然后将这个罪人投入一个谁都找不到的隐秘角落。只要那个载体不死,契约就永远处于生效状态——而那个罪人在地狱里是永生的,这意味着契约不可能被主动终结。
伊莱珊这次用的是最常见的那种,羊皮纸契约。
如果将来有一天她想要毁约,只需要找到那份契约的正本并销毁它,束缚就会解除。当然在这之前,她得先确保自己不会在违约过程中被魔鬼提前杀死。乌尔法斯如果想加速收割她的灵魂,一定会趁着契约仍在生效期间、在不违反条款的前提下,想方设法找到她的致命弱点,然后干净利落地结束她的生命。快速杀死签约者、快速获取灵魂——这是地狱方在所有契约交易中最简洁高效的做法。
她不会让魔鬼有提前杀死她的机会。
远处的天空微露晨曦,光点由模糊的星尘渐渐变得清晰可辨,空气中开始夹杂一丝淡淡的咸味——大海的气息,混合着港口城市特有的木材、焦油和炊烟的味道。
很快,深水城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