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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十八只卓尔   头顶是 ...

  •   头顶是青灰色的穹层,由无数层叠的岩板与远古矿物沉积构成,在千万年的岁月中凝固成一种死寂的庄严。质地厚重而沉闷,像一具倒扣的巨大棺盖,将整片深渊封死在不见天日的坟茔之中。穹顶之下,地底深处的棱晶与苔藓散发出稀薄而诡谲的紫光,宛如濒死星辰的幽魂,将这片无光之地染上一层病态的瑰丽,犹如亡者面颊上残留的一抹胭脂。

      一只被遗弃的破布玩偶,沿着漆黑如喉的通道滚落。无形而残忍的手,死死拽住他的脊柱与脏腑,将他拖向更深、更沉的渊底。克拉尔蜷缩着,像一个被揉皱的草团,在明灭不定的石壁间弹跳翻滚,骨肉与岩棱碰撞的闷响一下接一下,又被洞穴深远无边的寂静一口吞下。

      坠落。坠落。再坠落。

      仿佛没有尽头,时间在黑暗中坍缩。

      直到一声沉闷的、几乎将他灵魂震出躯壳的撞击——腰侧狠狠掼在一块粗岩的尖棱上。剧痛如同烧红的铁刃从脊椎直贯入颅,将他从混沌中强行劈醒。

      克拉尔张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股铁锈般的血腥气从喉管深处漫上来。他像一尾被抛上岸的鱼,在地面上徒劳地抽搐着,四肢仿佛各自为政,已不再听他调遣。

      然后,他就不动了。

      就那样趴伏着,面颊贴着粗糙而潮湿的岩面,任由地底的寒气一缕一缕地渗进骨缝。时间或许过去了片刻,或许过去了大半个时辰,在这片永恒的黑暗里,时间的刻度早已失去了意义。

      渐渐地,他涣散的意识开始聚拢——最先复苏的是听觉。

      一些窸窸窣窣的细响,从洞穴四壁、从头顶的钟乳丛间、从脚下看不见的裂隙深处,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幽暗地域的“呼吸”是猎食者苏醒前的前奏。

      克拉尔本能地调动起红外视觉,在黑暗中捕捉温血生物留下的痕迹。他的瞳孔微微扩张,虹膜深处那层感光细胞开始运作,眼前的黑暗渐渐浮现出深浅不一的色块:岩壁是冷的,灰蓝一片;地面上自己身下那一滩尚未干涸的血,是温热的,泛着朦胧的橘红;而远处——高处——

      迅速移动的热影。

      红而明亮,轮廓紧致,是某种骑乘生物的热辐射。在那热影之上,还有隐约的人形。

      一队卓尔骑兵,正沿着上层岩桥列队返程。

      克拉尔在落下的瞬间曾捕捉到那些猩红的眼眸,它们曾在这片无边黑暗中划出一道道橘红的尾焰,如同流星擦过石壁,转瞬即逝。卓尔们驭着巨大的蜥蜴坐骑,沿着甬道边缘疾驰而过。

      他们也看见了他。

      一袋垃圾从高处的通道中被抛下,翻滚着落入狩猎场的底层。

      他们也毫不在意他。

      克拉尔躺在地上,那双尚未闭合的眼睛目送着那些红影消失在视界尽头。在黑暗精灵的城邦里,被驱逐者、失败者、被主人抛弃的奴仆,就不再是“同族”。

      他只是一团尚有余温的肉。留在城内还要消耗搬运工的口粮,扔进狩猎场反倒有野物替他打扫干净——在那些骑兵眼中,这也算得上一种“仁慈”。

      “仁慈”。克拉尔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唇边牵出一丝破碎的笑。

      曾经,他也是用这样的眼光看待那些被女祭司拖出城门的倒霉蛋的。他以为那与自己无关。

      只要他够乖顺、够好看、够让那位法师大人满意,他就能在她身边寻到一方立足之地。

      可结果呢?

      他现在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克拉尔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

      如果说他还活着,为什么他的身体像一块尸体般毫无知觉,任由他像一袋腐肉般滚落到此?如果说他已经死了,那为什么他睁着的眼睛还在黑暗中闪动着未曾熄灭的光芒——那样微弱,那样执拗,像两块即将燃尽的炭火,不肯彻底冷下去?

      幽暗地域的卓尔确实站在食物链的最顶层。狡猾、残忍、精通黑暗中的战争艺术,以蜘蛛神后罗斯之名统治着这片深渊。但他们远非此地唯一的猎食者。在这片资源匮乏、光线绝迹的疆域里,饥饿从不挑食,也不讲道理。没有哪个猎手会因为“食物充足”而放过眼前唾手可得的猎物——更何况,像克拉尔这样身躯饱满、意志垂死的生物,此刻正无声地散发着“鲜肉”的气味,如同一枚滚落在赌桌上的骰子,吸引着四面八方看不见的赌徒。

      极轻,极细,极密的沙沙声,从洞穴的四周缓缓逼近。若是在地表,这样的声响会被风声虫鸣掩盖,根本不值一提。但在这里——在这片连呼吸都能被放大成雷鸣的绝对寂静中——这种突兀而持续的声音往往只意味着一件事。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棱晶的微光在石壁间一闪而过,像一面破碎的镜子被人悄悄翻动了一下。他看到了那光——

      八个点。排列成两行。冷冷的,无情的,泛着淡绿荧光的复眼。

      那是一只洞穴蜘蛛,体型庞大,足有半匹马那么巨硕。节肢间的甲壳如黑铁锻造,八条长腿在岩石上移动时发出细碎的咔嗒声,关节处生着倒刺般的刚毛。若不是那声音暴露了它,它几乎可以做到完全悄无声息。

      它在克拉尔不远处停下了。八只复眼一动不动地锁住他,带着某种属于野兽的困惑。从任何体征上看,这只猎物都鲜活而完好,肌肉紧实,皮肉尚存温度,血管中还有流动的热量——红外视野中它就像一团明亮的火。可它偏偏一动不动,像一具会呼吸的尸体,安静地摊在地上,毫无反抗的迹象。

      这太反常。

      然而饥饿终究是比谨慎更有力的主宰。洞穴蜘蛛高高扬起前腿,腹部鼓胀,一张粘稠的蛛网从丝腺中缓缓积聚——它要将这只猎物整个包裹起来,拖回巢穴,留待慢慢享用。

      就在丝线即将喷薄而出的那一瞬——

      一道寒光破空。

      匕首精准地扎入蜘蛛正在运作的吐丝器官,刀身没入半截,黑色黏稠的□□喷溅而出。蜘蛛发出一声凄厉的、几乎不像生物能发出的嘶嚎,八条腿疯狂蹬动,剧痛令它瞬间陷入狂怒,不再有丝毫犹豫,全速朝克拉尔猛冲而来。

      克拉尔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动了。翻身,拔刀,刺出。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像某种刻在骨髓里的战斗记忆被骤然唤醒,根本不需要经过大脑的调度。蜘蛛的一只前螯擦过他的左臂,毒液从螯肢末端的孔道中渗出,腐蚀性的黑色液体灼穿了他的皮肉与衣物,伤口边缘迅速泛起一圈焦黑。

      熟悉的疼痛。

      他低头看见那道狰狞的疤痕时,第一个涌上心头的念头是——

      “不美了。”

      他想起法师修长而苍白的手指抚过他肩胛时的触感,即便他只是一个被摆放在法师床榻边侧的装饰品,也应当是好看的花瓶。美丽的皮囊,是他为数不多的价值。

      如果连这个都被毁掉……

      喷涌的岩浆在他胸腔中轰然炸裂。

      他没有再给自己犹疑的余裕,刀锋带着某种决绝的、近乎自毁的力度,一下,两下,三下——狠狠刺入蜘蛛的头胸部,捅进那些复眼之间的缝隙,绞碎关节间的软组织,庞然的身躯剧烈抽搐着瘫软下去,八条长腿无力地蜷缩,发狂的卓尔泄愤地捅了几十刀下去,甲壳之上渗出大片大片的黑色□□和碎肉,手下的物体彻底成为一滩烂泥。

      他跪倒在难以分辨的残骸旁,匕首从脱力的手中滑落,撞在岩石上,发出一声尖锐的脆响。

      战斗的声响在寂静的地底传出去很远。

      幽暗地域的寂静有多深,这声音便传得有多远,在这条甬道上下游的每一个洞窟中,每一双长了耳朵的猎食者都捕捉到了这个信号。而更重要的是——那些刚刚离去的红影,那些卓尔骑兵,如果尚未走远,也一定会听见。

      他虐杀了一只蜘蛛,就在罗丝神后的疆域之内。

      克拉尔缓缓抬头,视线掠过洞穴顶部那些钟乳石背后折返的红影。

      他犯下了严重的亵渎之罪。

      被蜘蛛祭司逮到,扒皮抽筋是最轻的,在无尽的折磨中哀嚎至永恒,才是更适合他的结局。

      克拉尔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煎熬——比过往每一次都来得更具体、更沉重但却不单单是恐惧死亡和折磨。

      只有一件事确凿无疑:他被他的主人,伊莱珊,彻彻底底地抛弃了。

      所有的依仗、所有的庇护、所有他费尽心思维系的那一点“价值”,都已在他坠入甬道的那一刻被一笔勾销。

      再也见不到她了。

      无法回旋的悲惨、像刀刃一样捅穿心肺,反倒让他在恐惧中生出一种荒唐的麻木。

      被看见又怎样?要杀他?那就来吧。

      卓尔在想要折磨时,会优先选择自己的同族,他也是如此。

      没有什么比从相似的血脉中榨取痛苦更能获得愉悦,他们从同类的哀嚎中汲取安慰,就像从蘑菇酒中汲取醉意。

      让骑兵将他绑回去论罪处决,那比死亡沉重太多!

      他宁愿死在这儿,用其他卓尔的血洗刷耻辱,死相还是完好的,他们之中有一方再也不会耿耿于怀。

      克拉尔将下唇咬出鲜血,攥紧了匕首,视线中四散开来的人影已经包围了他,而幽幽发红的瞳光也正筛选着骑兵中最孱弱的身影。

      一息、两息过去。

      黑暗中并没有箭矢射来。

      没有弩弦绷响的声音,也没有带着麻痹毒素的细针从暗处飞来。

      幽暗地域特产的致眠毒素,只要擦破一点皮,就足以让一个成年大象昏睡上好几个钟头。但迎接克拉尔的,不是熟悉的一轮齐射。

      这让他感到困惑。困惑之中,又生出了一丝警惕。

      “打得不错。”

      克拉尔循声望去。一个人影从岩柱后缓步踱出,毫不在意地暴露在可能被攻击的范围内。

      来者比克拉尔高出一头不止,身形魁梧而匀称,肌肉的线条在紫光的映照下显出铁水浇筑般的质感。他有一头灰白色的长发,发尾随意地束在脑后,被地下风轻轻拂动;皮肤比克拉尔更深,黑成一种近乎纯粹的墨色,在棱晶反光中泛出黑曜石般的沉暗光泽。

      克拉尔的肤色是苍白色的灰调,隐约透出一点属于地下居留者的黯淡光泽,而眼前这个卓尔,黑得纯粹。

      克拉尔注意到了他的眼睛。里面盛着的东西与战场上常见的冷厉杀意不同,而是一种更加炽烈、更加野心勃勃的光芒。像是盯上了猎物的猎手,又像是一个在货摊上发现了稀罕物件儿的买家。

      “你杀死了她。”来人说。

      她指那只蜘蛛。

      在距离罗斯神国最近的疆域里,并不如何真心信仰蜘蛛神后的人,切勿大声念叨她的名号和所主宰的事物,否则很有可能被蛛后的感知所捕获,从而降下惩罚。

      克拉尔从中品出了另一层意味。

      “不知道你刚刚为什么一副等死的样子,”他摸了摸下巴,动作很随意“但现在,你又有了些价值。我是勒奥·沙尔,沙尔雇佣兵团的团长。”

      他瞥了一眼地上那摊蜘蛛残骸,“看来,还没有到扔进蘑菇堆当化肥的地步。加入我,会有一个不错的开始。”

      克拉尔无言拒绝,目光凶狠地刺向包围他的卓尔们。

      对于今后该如何生活,他全无头绪。

      但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放任自己沉浸在那滩黏稠而苦涩的情绪里。

      “哼。”勒奥在他身后发出一声轻嗤,“没出息的东西,被女人甩了就发狂了?”

      克拉尔的目光骤然阴森,匕首的毒牙对准了不知死活的勒奥。

      勒奥看见他脸上凶狠的神情,毫不在意地走上前来,绕到他的侧面,野心勃勃地打量着。

      目光从克拉尔的脸颊滑到胸前那件被撕裂的衣襟上。

      剪裁十分精致的衫子,布料柔软,纹路细腻,与幽暗地域常见的皮革或蛛丝织物截然不同,地表的昂贵工艺,阳光下的织造,带着一种与这片深渊格格不入的、近乎天真的柔软。

      “我的兵团发现了你,你就是我的了。”勒奥收回目光,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看看你身上穿的这些东西——全部都是地表的货色。显然,比起我的叛逆,你的更胜一筹——你在地表生活过,对不对?”

      勒奥双手环胸,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低笑:“欢迎你,地表退货的小贱种,你看起来似乎比她有趣多了。”

      地下风不知从哪条裂隙中灌了进来,吹动克拉尔额前那缕银白色的碎发。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剥去了壳的贝类,赤着最柔软的血肉暴露在陌生的目光中。

      勒奥抚摸着下巴,分出一缕耐心思考,该如何利用好这只心碎的卓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二十八只卓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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