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回忆》江珣

20、第二十章 盛夏与黑带 郑西得到黑

　　高考结束的铃声划破考场的寂静时，郑西攥着笔的手指尖沁出了薄汗。她几乎是踩着铃声冲出教学楼，踮着脚在攒动的人群里扫了一遍又一遍——黄泽坤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从三月那顿没吵完的架到六月的终考，他像被涨潮卷走的沙粒，彻底淡出了她的世界。郑西数过，发给她的五十七条消息全石沉大海，拨出的十二通电话只余下机械的忙音，连他常去买修正带的文具店老板，都摇着头说“快三个月没见这小伙子了”。
　　高三的兵荒马乱里，这份悬而未决的情感，成了压在她心头的一块湿棉絮，沉得人喘不过气。有好几次晚自习，她盯着数学试卷上扭曲的函数图像，眼泪会毫无征兆地砸下来，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墨渍。班主任找她谈过三次话，语气从最初的温和担忧，渐渐沉到严肃，她都只是低着头，指尖掐着掌心说“我能考好”。
　　成绩查询页面刷新出来时，郑西盯着“621”这个数字，足足愣了五分钟。比理科一本线高出70分，这个分数足够她稳稳走进任何一所心仪的院校。可她的手指悬在志愿填报系统的专业列表上，最终却点选了海市同济大学临床医学——那曾是她最抵触的专业。记得从前她总趴在他肩头抱怨：“小时候跟着爸妈泡在医院里，一辈子都不想闻消毒水的味道，太呛人了。”如今却鬼使神差地填上了专业代码。黄泽坤当年那么笃定要学的专业，她幻想着，未来有一天，和他在同一家医院里重逢。
　　“你这是跟自己较劲，还是跟黄泽坤置气？”杏子瘫在她旁边的床上，把薯片袋捏得“哗哗”响，语气里满是不忿，
　　“就算要分手，至少得说清楚吧？这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算什么男人？”
　　郑西翻了个身，后背对着闺蜜，纯棉的枕头套被她攥得发皱。空气静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点脱力的沙哑：“我累了，睡吧。”
　　“郑西！”杏子“腾”地坐起来，床头灯暖黄的光映着她义愤填膺的脸，“这种没担当的男生根本不值得！等开学去了大学，比他帅、比他体贴的男生一抓一大把——”
　　“那你忘得掉马楷吗？”郑西猛地回头，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声音里的哽咽藏都藏不住。
　　杏子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在英国留学的两年，她身边从不缺捧着玫瑰的追求者，可没人能像马楷那样让她产生深深的依恋。她撇了撇嘴，把薯片袋扔到床头柜上：“别提他，跟你们家黄泽坤一个德性，都是白眼狼。我们乐队的鼓手最近在追我，哪天心情好了，就给他个机会试试。”
　　郑西没再接话。窗外的蝉鸣铺天盖地涌进来，聒噪得让人烦躁，这个刚开头的夏天，好像格外漫长。
　　清晨的阳光刚漫过窗台，刺耳的电话铃声就把郑西从混沌的梦里拽了出来。她闭着眼摸过手机接起，对面的吼声差点震破她的耳膜：“郑西！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这么久不回武馆训练，打算复读重考啊？”
　　“谁啊这是，大清早的……”郑西揉着粘在一起的眼皮嘟囔，宿醉似的昏沉还没从脑子里散开。
　　“我！时天！”对方的音量又拔高了八度，震得她耳膜发疼，“唐四维都跟我说了，你考了高分，还立志要当医生？少跟我来这套，赶紧滚回武馆，老子好久没虐你，浑身骨头都痒！”
　　“时教练？”郑西终于彻底清醒，盯着手机屏幕上“时天”两个字，赶紧赔着笑解释，“对不起对不起，刚睡醒脑子还没转过来，您别生气。”
　　“少废话，现在就过来！”“嘟嘟”的忙音骤然响起，时天压根没给她再说话的机会。
　　武馆的铁门被推开时，熟悉的消毒水味混着汗水的咸涩扑面而来，瞬间勾起了所有关于这里的记忆。新招的学员们穿着统一的白色道服，系着崭新的雪白腰带，在场地里站得笔直，眼神里满是青涩的憧憬。郑西站在门口，忽然就想起还在去年，她和黄泽坤也是这样并排站着，他总爱趁沈教练不注意，偷偷踩她的影子，被发现后两人一起罚做五十个俯卧撑，累得瘫在地上互相扯对方的头发。
　　“发什么呆？赶紧过来。”沈教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根沉甸甸的黑色腰带被塞进她手里，“换上，以后这就是你的装备了。”
　　这是唐四维之前用过的旧腰带，边缘有些磨损起毛，背面没绣名字，却实打实代表着成为教练的资格。郑西又惊又慌，手指捏着冰凉的金属腰带扣，迟迟没敢动。时天在旁边凑过来，促狭地扯了扯腰带：“怎么，不想要啊？要是嫌旧，我帮你还给沈教练？”
　　“别！”郑西赶紧按住腰带，抬头看向沈教练。老教练正朝她温和地点头，眼角的皱纹里全是认可的笑意。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来，麻利地解下腰间的棕带，把黑带一圈圈仔细系在腰间——长度刚刚好，就像这四年的跆拳道生涯，不知不觉间，早已在骨血里沉淀出分量。
　　第一堂教学课，沈教练把三个最腼腆的小白带交到她手里。“先教他们系腰带，”老教练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郑重，“跆拳道的礼仪，从来都是从系好每一根腰带开始的。”郑西蹲下身，放慢动作演示着标准的“双结系法”，指尖划过学员们还带着稚气的手背，忽然就想起黄泽坤第一次教她系腰带时的样子，他的指尖比现在的阳光还要暖，耐心地帮她调整松紧，说“系紧点，出腿才有力气”。
　　下课铃响时，郑西站在黑带教练的队列里，接受所有学员整齐的鞠躬敬礼。阳光透过武馆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她的黑带上镀出一层金边，那一刻，心底翻涌的自豪像汽水的气泡一样不断冒出来，悄悄冲淡了藏在心底的阴霾。
　　沈教练递过来一瓶冰镇矿泉水，瓶身的水珠沾湿了手指。“当教练的感觉怎么样？”
　　“有点儿累，”郑西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但比待在家里胡思乱想踏实多了。”
　　“那就留下来当全职教练，”沈教练背着手往前凑了一步，眼里带着算计的笑意，“你的年卡下个月就到期了，不用你交学费，我每个月给你开工资，怎么样？”
　　“好呀！”郑西脱口而出，话音刚落就捂住了嘴——她本来计划整个暑假都泡在图书馆预习大学内容，可此刻看着武馆里熟悉的拳靶和沙袋，突然觉得这里才是能让她心安的“避难所”。
　　“教学归教学，训练可不能打折扣。”时天举着脚靶“啪”地拍了一下手心，“一千个横踢，今天踢完才能下班，少一个都不行。”
　　郑西哀嚎一声，却还是乖乖退到场地中央，摆出标准的起腿姿势。踢到第五百个时，大腿开始发酸发软，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涩得她直流泪。她咬着牙坚持，每一次踢中脚靶的“砰砰”声，都像是在把心里的空缺一点点填满，疼却痛快。
　　踢完最后一个横踢，郑西扶着墙蹲在地上大口喘气，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唐四维叼着根烟走过来，把一瓶冰爽的醒目塞进她手里：“先喝点水缓一缓，时天去对面买奶茶了，说是要庆祝你荣升教练。”
　　“把烟灭了再过来。”郑西抬头瞪他一眼，伸手抢过烟蒂，精准地摁进旁边的烟灰缸里。唐四维无奈地耸耸肩，从兜里摸出颗薄荷糖塞进她嘴里：“知道你闻不得烟味，这不是没点燃嘛。”
　　四个人坐在武馆门口的台阶上喝东西时，时天突然没头没脑地提起：“我小师弟……黄泽坤，你真的一点儿他的消息都没有？”郑西捏着醒目瓶子的手猛地一顿，下意识地咕嘟咕嘟灌了两大口，气泡呛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唐四维赶紧用胳膊肘怼了时天一下，打圆场道：“说这个干嘛，今天是庆祝郑西当教练，我请客，吃烧烤去！”他说着就掏出手机，开始搜附近评价最高的烧烤店。
　　那天晚上，郑西坐在唐四维的小电驴后座回家。夏夜的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路边梧桐叶和青草的香气。
　　“拿到黑带，心里是不是特美？”唐四维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风声太吵，郑西没听清，只觉得她的后背坚实可靠。“帮我点根烟！”唐四维又喊。郑西没说话，从兜里摸出颗橘子糖塞进他嘴里——那是黄泽坤以前最爱吃的味道，酸酸甜甜的，能压下烟味。
　　七月中旬，沈教练亲自带着郑西去体院考段，她稳稳地通过了所有考核，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黑带一段证书。八月十八号那天，她在武馆踢完一千个侧踢，刚蹲在地上喘气，就看见心心姐端着一个插满蜡烛的生日蛋糕走过来，蜡烛的光映着武馆里所有人的笑脸。沈教练抱着一把旧吉他，弹唱着跑调的《生日快乐》，那不成调的歌声，却比任何音乐会都让人动容。
　　“十八岁的成年礼。”郑西吹灭蜡烛的瞬间，沈教练从背后拿出一根崭新的黑带——雪白的缎面上，用红色丝线绣着“郑西”两个字，在灯光下闪着温柔的光。这是每个跆拳道学员从第一天起就梦寐以求的荣耀，郑西双手捧着腰带，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这一次，眼泪是甜的。
　　暑假转眼就到了尾声，时天组局请大家吃散伙饭，算是为郑西和即将高三的周知雨践行。郑西倒了满满一杯啤酒，站起身对着时天深深鞠了一躬：“时教练，这两个月，真的谢谢您。”
　　“哎哟，这可受不起。”时天受宠若惊地赶紧给自己满上酒，一口闷了下去，抹了抹嘴笑道，“我教你三年，这还是你头一回给我敬酒。郑西，到了海市好好学医，放假记得回武馆看看我们。”
　　“师姐，你高考居然考了621分？”周知雨瞪圆了眼睛，一脸崇拜，“也太厉害了吧！”
　　唐四维笑着拍了下桌子，语气里全是骄傲：“我就说郑西是学霸吧！不像我，要是去高考，能考三百分就算烧高香了。”
　　“你和我小师弟真是天生一对，都这么厉害。”时天喝多了，又把话题绕了回去，话音刚落就被唐四维狠狠踹了一脚。郑西却没生气，她夹了一块烤得焦香的五花肉放进嘴里，孜然的香气在舌尖散开——黄泽坤以前总说她吃烧烤爱蘸太多孜然，嫌味道太重，可现在没人管她了，她却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好吃了。
　　散场时，唐四维骑着小电驴送郑西回家。车子驶在路灯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阿郑，”唐四维突然放慢车速，声音沉了下来，“黄泽坤他……说不定真的有苦衷，你别把他想得太坏。”
　　郑西没说话，风掀起她的衣角，像是在轻轻安慰。她想起十八岁生日那天许的愿——不是希望黄泽坤回来，而是希望自己能成为更好的人，无论他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