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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十七岁的眼泪 莫契离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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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的航班穿透十多个小时的云层与晨昏,降落在洛杉矶时,正午的阳光烈得几乎要灼穿视网膜。黄泽坤一手拎着郑西的行李箱,一手替她挡着刺眼的光线,刚走出抵达口,就看见栏杆旁立着的莫莉——她比视频里清减了大半,深色外套裹得严严实实,往日里总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像蒙了层化不开的雾。没有多余的寒暄,莫莉引着他们坐进停在路边的车,引擎启动的瞬间,后排的郑西下意识攥紧了衣角,车厢里的沉默比加州的阳光更显沉重,连呼吸都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
车快驶到医院大门时,莫莉突然踩下刹车,转身一把拉住正要推门的郑西。她的手指冰凉,指尖微微颤抖,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那份脆弱:“莫契现在……样子不太好,可能会吓到你。但你得撑住,千万别在他面前哭,好吗?”郑西望着莫莉泛红的眼底,用力点头,深吸的那口气却像堵在喉咙里,烫得人鼻腔发酸。当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刹那,她的呼吸骤然停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曾经在街头喊着“杀马楷”、穿件简单白衬衫都透着少年意气的莫契,此刻深陷在宽大的病床上,像一片被狂风抽干了水分的枯叶。脸颊凹陷得厉害,皮肤是毫无生气的蜡黄色,头顶的深色绒帽边缘,偷偷露出几缕稀疏的白发——那是化疗留下的痕迹。听见动静,他缓缓偏过头,浑浊的眼睛在触及郑西的瞬间亮了亮,干裂的嘴唇费力地牵起一个极浅的笑:
“你来了呀。”
郑西的腿像灌了铅,足足挪了三步才走到床边。她想挤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嘴角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只能轻轻握住他瘦得只剩骨头的手,那硌人的触感透过掌心,直直传到心脏。“莫契,好久不见,你……”话没说完就卡了壳,她赶紧别过脸,生怕眼泪先一步掉在他的被子上。
“心里藏不住事儿的样子,一点没变。”莫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熟悉的温和,“想哭就哭,憋着对身体不好。”这句话像根细针,瞬间捅破了郑西紧绷的情绪,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她俯身在床边,用袖子死死捂住嘴,压抑的哭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你要好好治病,听到没?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们还等着你回来呢……”
当晚,黄泽坤带郑西回了自家在洛杉矶的宅子。郑西原本以为闲置的房子会落满灰尘,推开门却先闻到一缕淡淡的栀子花香——客厅的水晶花瓶里插着新鲜的花束,地板干净得能映出天花板的吊灯。“我爸妈常来这边,有时是办公,有时就纯粹来小住几天。”黄泽坤给她递过一杯温水,指尖指了指书架上的全家福,“他们总说,加州的阳光比国内更暖,适合散心。”
郑西轻轻拿起相框,照片里的四口之家笑得格外灿烂,站在黄泽坤身边的男生,眉眼五官几乎和他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是你哥哥?”“嗯,小时候他去哪都带着我。”黄泽坤的语气很轻,目光落在相框上,带着几分怀念,“这房子是我妈亲手设计的,她以前是建筑师,后来为了照顾我和哥哥,就放弃了工作。”郑西摩挲着相框冰凉的边缘,忽然想起自己总攥着他的袖子说“要考去北京”,当时黄泽坤没多说什么,只是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藏着她没读懂的温柔。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们几乎把时间都泡在了医院。天气好的时候,黄泽坤推着轮椅,郑西举着遮阳伞,陪莫契在住院部的小花园里慢慢散步。莫契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他们讲武馆的趣事,郑西说得眉飞色舞,转头却看见莫契望着远处的棕榈树,眼神里藏着一抹她读不懂的怅惘,像被风吹散的云。
临走前一天,莫契支使郑西去楼下买水果,单独叫住了黄泽坤。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个,莫契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攥着纸巾的手都在抖,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见到你们了,谢谢你,兄弟。”黄泽坤刚抬起手想拍他的肩膀,说句“好好养病”,就被莫契摆手打断。
“我命不好。”莫契的眼眶慢慢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家里孩子多,我妈总在我耳边说‘莫契你要争口气’,我小时候就故意调皮捣蛋,逃课、打架,以为这样就能让我爸多看看我。可后来才明白,他的儿子那么多,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他猛地攥紧了被子,指节泛得发白,“莫莉咽不下这口气,可我是真的不行了。黄泽坤,我知道你家有这个能力,求你……以后要是莫莉遇到难处,帮她一把。”
黄泽坤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声音坚定:“尽我所能。”
“还有郑西。”莫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浅色的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就算化成灰,也不会放过你。”黄泽坤望着他认真到近乎执拗的眼神,再次用力点头,掌心紧紧按住他的手背,那温度透过被子传过去,像是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离开医院时,郑西的眼泪又没忍住。她紧紧抱着莫莉,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你一定要盯紧他好好治病,我高考一结束就飞过来陪他。”莫契站在窗边挥手,阳光落在他脸上,明明是暖融融的,郑西却觉得那画面凉得刺骨。心底有个模糊的预感在作祟,这或许,就是他们最后的道别了。
回国后的日子,被高考倒计时牌上不断减少的数字填满。郑西停了武馆的训练,每天和黄泽坤泡在自习室里刷题,草稿纸堆得像小山。除夕夜的炮仗声炸响在夜空时,黄泽坤从口袋里摸出桔子糖,剥了糖纸塞进她嘴里,“补充VC,能把坏运气都驱散。”郑西含着奶糖,看着窗外绚烂的烟花在黑夜里绽放,忽然觉得无比安稳——只要身边有他在,好像再难熬的日子,都能一步步扛过去。
黄泽坤的成绩稳如磐石,清北于他而言只是囊中之物;郑西的目标是清华,每次模考都稳稳地排在年级前十。可从三月下旬开始,黄泽坤变得越来越沉默,课间不再绕路来她的教室找她,自习时也总对着手机发呆,眉头拧成一个川字。郑西旁敲侧击问过好几次是不是高考压力太大,他都只是摇摇头说“没事”,但眼底的阴云,却一天比一天浓重。
愚人节那天的第二节课后,方晴突然急匆匆地把郑西拉到教学楼后的角落,脸色凝重得完全不像在开玩笑。“这件事阿坤特意嘱咐我别说,但我实在瞒不下去了。”远处传来同学的哄笑声,是愚人节互相捉弄的热闹,郑西的心却像被一只手攥住,一点点往下沉。“你知道阿坤有个哥哥吧?他的白血病复发了,情况特别严重,现在必须阿坤回去捐骨髓才行。”
“白血病”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得郑西脑子一片空白。她死死攥着方晴的胳膊,指尖用力到发白,声音都在抖:“什么……什么意思?他以前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阿坤就是怕你担心,才一直瞒着。”方晴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他哥哥之前治好了,谁知道这次复发得这么凶险,现在全天下只有阿坤的骨髓配型完全吻合。”
上课铃突然尖锐地响起,方晴拍了拍她的肩,匆匆跑回教室。郑西僵在原地,双脚像被钉在了水泥地上,动弹不得。一个同学从她身边跑过,大声喊着“上课了,别迟到”,她才猛地回过神,游魂似的往自己的教室走,却鬼使神差地拐进了黄泽坤的班级。讲台上的老师愣住了,黄泽坤也霍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快步走到她身边,声音带着担忧:“郑西,怎么了?”
“老师对不起,我走错教室了。”郑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身就往外跑。那节课她什么都没听进去,课本上的公式和定理,全变成了黄泽坤沉默的侧脸,和“白血病”三个字重重叠叠,搅得她心神不宁。
放学路上,两人并肩走在夕阳里,长长的影子被拉得忽远忽近。到郑西家楼下时,黄泽坤才率先打破沉默:“你今天到底怎么了?”郑西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是愚人节的玩笑对不对?方晴跟我开玩笑的,是不是?”
黄泽坤的嘴角动了动,却说不出一个字。“为什么不告诉我?”郑西追问,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委屈和不解,“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面对所有事的吗?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黄泽坤缓缓低下头,喉结用力滚动了几下,过了好久才艰涩地开口:“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那一夜,他们在街上游荡到很晚。路灯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在转身时分开。临上楼前,黄泽坤突然喊住她,声音很轻:“明天见。”郑西回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带着哭腔:“明天,我们还能再见吗?”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眼底的光暗沉沉的,像藏着一片深夜的海。
第二天一早,郑西刚下楼就看见站在单元门口的黄泽坤。他手里提着肯德基的早餐,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郑西红肿着眼睛走过去,声音嘶哑得厉害:“我不饿。”“不吃早餐怎么行?高考拼的也是体力。”黄泽坤把早餐塞进她手里,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听话,吃完好好上课。”
“那你呢?”郑西突然抓住他的袖子,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你还会参加高考吗?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去北京的,还算数吗?”黄泽坤的身体僵了一下,依旧没有回答。走进教学楼时,郑西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教室门口和他依依不舍地道别,而是径直走了进去。黄泽坤跟着她进来,把早餐轻轻放在她的桌上,周围的同学立刻起哄。“公开了公开了!”一个男生笑着喊道。郑西突然站起来,对着他们吼道:“关你们什么事!很好笑吗?”全班瞬间安静下来,她抓起桌上的早餐,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第二节课刚上了十分钟,黄泽坤就被班主任叫了出去。办公室里,班主任的语气语重心长:“黄泽坤,你是老师最看好的学生,但有些事,比学业重要得多。你爸爸刚才又来电话了,说一直打不通你的手机。你哥哥的病情真的耽误不起了。”黄泽坤低着头,手指死死攥成拳头,指节泛白:“我知道。”
“高考可以重来,哥哥只有一个。”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里满是疼惜,“老师知道你舍不得这里,舍不得同学,但别因为一时的犹豫,留下一辈子的遗憾。”
“机票我已经买好了,今晚的。”黄泽坤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果手术顺利,我会赶回来参加高考。”
班主任点点头,眼眶也红了:“老师相信你,以你的实力,就算耽误几天,也绝对没问题。”
下课铃刚响,黄泽坤就背着书包出现在郑西的教室门口。郑西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轻轻把手放在她的背上,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郑西,我走了。”郑西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说不出话。上课铃突然尖锐地响起,黄泽坤狠了狠心,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挪不动脚步。
四模成绩出来时,郑西考出了有史以来的最低分。班主任麦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给她倒了杯温热的水,语气格外温柔:
“郑西,你最近心事很重。课堂上我是你的老师,课下我就是你的姐姐,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说出来会好受些。”郑西摇着头,努力挤出一个笑脸:“没事的老师,就是最近有点走神,下次我一定考好。”
走出办公室时,阳光正好,校园里的玉兰花都开了,洁白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曳,晃得人眼睛发酸。郑西想起去年春天,黄泽坤就是在这棵玉兰树下,给她摘了朵最漂亮的花,别在她的发间,笑着说“花配人,刚刚好”。可现在,她已经半个月没收到他的消息了。她清楚地知道,救哥哥是天大的事,自己不该如此任性,可心底那点小小的私心还是在作祟——她多希望,在那样艰难的选择面前,他能选择留在她身边。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郑西的心跳瞬间加速,几乎是立刻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莫莉”,她的心猛地一沉,指尖颤抖着按下接听键。莫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像断了线的珠子:“郑西,莫契他……走了,就在五分钟前。他走之前还说,你要高考了,不让我告诉你,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他走得很安详,还说……谢谢你们来看他,给了他人生最后一段快乐的日子。”
手机“啪嗒”一声从手里滑落,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郑西顺着墙壁缓缓蹲下身,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怎么都止不住。她想起莫契最后那个浅淡的笑容,想起黄泽坤转身离去的背影,想起那些他们说好要一起实现的诺言——一起去北京,一起看莫契重返球场,一起把青春过得热热闹闹。可为什么,人那么努力地活着,却还是敌不过无情的疾病?为什么身边最重要的人,会一个个从生命里离开?
十七岁的风拂过脸颊,带着玉兰花淡淡的香气。郑西用袖子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这一年,她好像把半生的眼泪都流尽了。可她不知道,成长从来都是一场带着阵痛的旅行,那些猝不及防的失去与离别,那些撕心裂肺的难过与遗憾,终将成为她生命里最沉重,也最坚韧的底色,支撑着她一步步走向更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