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回忆》江珣

11、第十一章 十六岁的夏天Ⅲ 杏子和马楷

　　武馆的落日余晖比往日稀薄几分，时天背着手杵在大门口，望着垫子上稀稀拉拉的学员，眉头拧成了死结。才第二天，人数就折了半，他对着空荡的场地低声嘀咕，语气里满是挫败：“我就这么没吸引力？”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嗒嗒”晃进来——正是郑西。时天还没看清她身后跟着的金发男生和笑眼女生是谁，火气先冲了上来：“郑西！你看看都几点了？想造反是不是！”
　　没料到郑西半点不怵，朝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大摇大摆就往队伍里钻。时天正愣神，就见方晴朝郑西身后的女生招了招手，他连忙追上去问：“你们都认识？”方晴点头，快步走到那女生身边，熟络地喊了声“杏子”。
　　“这是Jason，自学了六年截拳道，非得拉着我来切磋切磋。”杏子笑着给方晴介绍身边的金发男生。方晴朝Jason礼貌颔首，轻声说了句“Hello”，转头就拉着杏子问：“在英国怎么样？课业压得紧吗？”
　　“没咱们这儿卷，但也没轻松到哪儿去……”
　　两人的寒暄被时天的哨声打断。郑西居然踩着哨音一路小跑归队，把时天在心里盘好的惩罚全搅黄了。她像是看穿了教练的心思，转头朝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郑西，你现在笑得欢，待会儿别掉眼泪。”时天放狠话，可话音刚落，
　　黄泽坤突然冷着脸扫了郑西一眼。那笑容瞬间从她脸上消失，头也耷拉下来，活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
　　接下来的训练果然是“魔鬼模式”：热身跑足足绕着武馆跑了半小时，压腿时学员们个个喘得像拉风箱，唯有个穿白带的女生气定神闲。时天背着手踱到她身边，俯身问：“有点东西，叫什么？”
　　“周知雨。”女生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时天转而走向郑西，眼神里满是“算你倒霉”的意味。正要伸手帮她压腿，黄泽坤突然横插过来：“郑西，过来坐，我帮你压横叉。”
　　郑西立马乖顺地坐到垫子上，连大气都不敢出。时天尴尬地“呵呵”两声，瞥了眼远处正指导小学员的方晴，摇着头走向下一个目标。
　　两人面对面压横叉，膝盖几乎贴在一起。黄泽坤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飘进鼻腔，郑西脑子都快宕机了。“可以吗？”他的声音就在耳边，郑西过了好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时间要是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前几天怎么没来训练？”黄泽坤又问。
　　“杏、杏子回来了，我陪她来着。”郑西结结巴巴地答。
　　“暑假打算怎么过？”
　　“写作业，然后来训练呗。你呢？”
　　“一样。”
　　简单的对话刚收尾，时天的“集合”声就像盆冷水浇下来。黄泽坤站起身，自然地朝她伸过手。郑西心头小鹿乱撞，愣了半晌才攥住那只温热的手，借着力气站起来时，脸烫得像刚跑完五公里。
　　“为了摸底，这节课实战对抗。”时天扫过众人，目光在郑西和周知雨之间转了圈，“郑西，你的水平我已经清楚，不用摸了，这节课你负责带带她。”
　　“我？！”郑西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睛都瞪圆了。
　　“对，”时天点头，“先教基本礼仪，再练马步击拳——就像你第一天来这儿那样。”
　　这话让郑西猛地想起两年前，陈思扬第一次教她动作的样子。那时她还是个连腰带都系不明白的新手，如今腰间的带子早已换了深颜色，竟也成了别人口中的“师姐”。她拉着周知雨走到角落：“刚才跑步挺能扛啊，多大了？”
　　“十三岁。”周知雨的笑容甜得像颗糖。
　　“初一还是初二？”
　　“初三。”小姑娘说得淡定，郑西却吃了一惊——这沉稳劲儿倒不像初中生。她不敢多耽搁，赶紧把时天交代的任务搬出来，细细教起礼仪来。
　　另一边，学员们刚穿好护具，Jason就按捺不住了，蹦到场地中央喊：“切磋！我要切磋！”郑西听得头都大了，转头给杏子使眼色，让她管管自家男友。可杏子只是摊摊手，一副“我也没办法”的模样——这模样，和当年为马楷奋不顾身的
　　那个小姑娘，简直判若两人。
　　“你想切磋什么？”黄泽坤走上前，用流利的英语问道。
　　Jason反倒用中文喊：“切磋！你们中国人说的，切磋！”
　　“你要跟谁打？”时天的耐心快磨没了，看Jason的眼神像在看个愣头青。
　　“你！”Jason指着时天，语气斩钉截铁。
　　“我？”时天挑了挑眉，“确定？”
　　结果不出一分钟，Jason就被撂倒在地。郑西早知道时天厉害，却没料到这么干脆。杏子抱臂站在场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悦也不担心。
　　第二天郑西刚到武馆，就被时天堵在门口：“你身后那洋鬼子呢？”
　　“Jason啊，”郑西憋笑，“托你的福，在家躺着呢。”
　　“知道你时教练的厉害了吧？”时天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
　　“知道知道，厉害惨了。”郑西敷衍两句，赶紧溜进去换衣服。
　　快下课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Jason居然和杏子一起回来了。时天远远就喊：“金毛，还想挨揍？”郑西吓得赶紧冲过去：“Jason，昨天不是说开了吗？他是省队专业的！Professional！你咋这么想不开！”
　　“他想报名。”杏子淡淡地插了句。
　　“啥？”郑西彻底懵了。
　　“时教练！我要拜你为师！”Jason说着就抱拳敬礼，中式礼仪学得有模有样。时天愣了两秒，立马笑开：“行啊，不过今天课结束了，明天来报道。”
　　转天中午刚过，郑西家的门就被拍得震天响。她顶着鸡窝头开门，就见Jason拖着杏子站在门口，兴奋地喊：“去武馆！早点去！”
　　“你们英国没暑假作业吗？”郑西揉着眼睛，指了指桌上的卷子，“等我写完这张再说……”可Jason的催促就没停过，一会儿问“这题是不是选A”，一会儿戳她胳膊“快点快点”，郑西根本没法专心，只能认命地收拾东西跟他们走。
　　这会儿正是少儿班的课，时天在指导高色带学员实战，黄泽坤和方晴则手把手教低带位的小朋友练品势。郑西换好衣服出来，帮Jason系腰带——他兴奋得手都在抖。杏子突然勾了勾手指，等郑西凑过去，就朝黄泽坤和方晴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问：“你就这么看着他俩腻歪？”
　　“你小点声！”郑西赶紧把她拉到休息区坐下，偷偷瞥了眼那边，见两人没注意才松口气，“还能咋办？他俩青梅竹马。”
　　杏子咬着嘴唇，拍了拍她的肩：“放心，杏姐帮你拿下。”
　　郑西正想追问她要干什么，眼角突然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唐四维和莫莉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她立马甩开杏子跑过去：“好久不见啊！”
　　“想我了吧？来抱一个。”唐四维大大咧咧地抱住她，郑西的目光却落在莫莉身上——自从上次莫契生病后，她就一直闷闷不乐的。“莫莉……”郑西轻声喊她，可莫莉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就径直进了更衣室。
　　“别理她，心情差着呢。”唐四维拍了拍郑西的肩，也跟着进去了。
　　压腿的时候，唐四维凑过来问：“那洋鬼子谁啊？”
　　郑西瞥了眼被时天“特殊照顾”、疼得龇牙咧嘴的Jason，无奈摇头：“杏子的男友，被时教练打服了，要来拜师。”
　　“那是杏子？”莫莉突然开口，朝休息区抬了抬下巴，“变了不少。正好马楷待会儿要来，看看他们仨怎么掰扯。”
　　“马楷要来？”郑西的声音都变调了，比得知自己考了年级第一还惊讶。她心里咯噔一下，立马想给杏子通风报信，可刚站起来，就听见时天的“死亡召唤”：“郑西！过来！”
　　被时天一顿“惨绝人寰”的压腿折磨后，郑西把马楷要来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直到下课前，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才猛地反应过来——比起杏子，她好像更惊讶。
　　马楷和杏子对视着，明明眼底都翻涌着情绪，嘴上却客气得像普通熟人：“好久不见。”简单的寒暄后，两人就陷入了僵局，各自坐在椅子上盯着前方，谁也不说话。
　　时天一宣布下课，郑西就百米冲刺跑到马楷身边，满头大汗地问：“你咋来了？”
　　马楷把手上的袋子塞给她，挠了挠头：“明天不是你生日吗？莫契给你的礼物，说让我零点送到……上了快20个小时的班了，哥实在熬不住，现在也天黑了，你就当是零点收到的哈。”
　　“他人呢？”郑西的声音有点哽咽，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委屈，“我给打电话都打不通，不在国内吗？”
　　“嗯，忙着呢。”马楷皱了皱眉，转移话题，“哥没准备礼物，请你吃饭！对了，”他看了眼杏子，“一起吧？”
　　“问我男朋友。”杏子抱臂坐着，语气冷冰冰的。
　　“男朋友……”马楷喃喃重复着，像是没反应过来。杏子突然拔高声音喊：“Jason！”
　　看着那个金发男生一蹦一跳跑过来，马楷的心像被钝刀子割着疼，却还是强装笑脸打了招呼：“你好。那个……郑西，怎么用英语说请他吃饭？”
　　“他听得懂汉语。”郑西扶额，觉得这场面实在太魔幻。
　　这时唐四维和莫莉也走了过来，唐四维掏出个盒子递给郑西：“我和莫莉的心意，生日快乐！”
　　“别谢我，礼物是阿四挑的。”莫莉依旧是那副冷脸。
　　“钱可是你付的。”唐四维拆台，转头朝郑西笑，“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气氛刚缓和些，杏子突然快步走到黄泽坤跟前，语气霸道：“黄泽坤，郑西明天生日，马楷请客，你去不去？”
　　黄泽坤看了眼郑西，又看向方晴：“一起去吧。”
　　“我问的是你，没问方晴。”杏子不依不饶。
　　空气瞬间凝固。方晴赶紧打圆场：“我爸说让我早点回家，就不去啦。郑西，祝你生日快乐！阿坤，你跟他们去玩。”
　　最后连时天也跟着凑了热闹。饭桌上，他活像个交际花，没一会儿就和所有人混熟了，尤其和马楷投缘，两人分分钟就干了两杯。黄泽坤坐在郑西身边，轻声嘱咐：“今天别喝酒。”
　　可他话音刚落，唐四维就举着酒杯站起来：“来来来，祝咱们郑西生日快乐，干一杯！”
　　郑西感激地举起杯子，刚要仰头，酒杯就被黄泽坤抢了过去，一饮而尽。时天挑眉：“小师弟，这是郑西过生日，还是你过生日？”
　　“上次她吐你一身还没吸取教训？”黄泽坤白了他一眼。时天悻悻地瘪嘴，转头又和马楷碰了杯。到最后，Jason也加入了他们的酒局，一个多小时下来，三个男人全喝得酩酊大醉。
　　“洋鬼子，你他妈喜欢杏子什么？凭啥做她男朋友！”马楷拍着桌子喊。
　　Jason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笑着摇头：“别叫我洋鬼子，我懂中文！什么男朋友，假的！哈哈……杏子根本不爱我，当我看不出来吗？”
　　这话让满桌人都愣住了，齐刷刷看向杏子。她狠狠瞪了Jason一眼：“你喝多了！”
　　马楷却突然哭了，指着自己的鼻子笑：“我就是怂包……配不上你！”
　　“想我怎么不联系我！”杏子吼着，眼泪也掉了下来，“我在英国的时候，天天盼着你的消息！”
　　就在这时，服务员提着蛋糕走过来：“请问是26号台的黄先生吗？”黄泽坤立马接过来放在桌上。莫莉笑着说：“可以啊黄师兄，还偷偷订了蛋糕。”
　　“别在这儿装孙子！”莫莉拍了下马楷的后脑勺，“今天是郑西的生日！”
　　“对对对，吃蛋糕！”唐四维打圆场，“师兄，这蛋糕是给郑西的吧？我看大家也吃差不多了，咱们去广场吹蜡烛！”
　　“马楷，结账去！”莫莉又催了一句。
　　“账我结过了。”黄泽坤站起身，提起蛋糕就往外走。除了时天，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他——谁也没料到他会这么细心。郑西跟在他身后，心跳得飞快，脑子里全是他表白的画面，可理智又在不停提醒她：别想太多。
　　广场上晚风微凉，黄泽坤把蛋糕放在石桌上打开，插上“16”的数字蜡烛。唐四维掏出火机点燃，烛光在风里轻轻摇曳，把郑西的脸映得暖暖的。“许个愿吧。”黄泽坤的声音很轻。
　　郑西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我要和黄泽坤在一起，下次考进年级前十。”
　　“许的什么愿？”时天在一旁起哄，“不说出来可就不灵了。”
　　“就不告诉你。”郑西朝他做了个鬼脸，一口气吹灭了蜡烛。欢呼声中，她看着眼前的一群人，突然红了眼眶：“谢谢大家……这个生日我特别开心。杏子，我知道你是特意回来陪我的，真的谢谢你。”
　　她抱住杏子，杏子也忍不住哭了——在英国的这大半年，她无时无刻不在想念武馆的日子，想念这群吵吵闹闹的朋友。可她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只能往前。
　　郑西生日的第二天，杏子就带着Jason回了英国。Jason哭得像个孩子，拉着时天的手说：“下次我要来住三五年，练成黑带！”
　　武馆的晨光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郑西系好腰带站在队伍里，转头就看见黄泽坤朝她投来一个笑容。她突然觉得，这个夏天，还有很多美好的事在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