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 52 章 我听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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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入年吃了饭，八年只接纳过营养液的胃在这一刻重新苏醒。
护工是整个医院的护工，能照顾江入年的时间不多，所以提前塞进来一沓厚厚的报纸。
报纸的年份参差不齐，新旧纸张混杂堆叠，有些边角已经泛黄卷翘，江入年枯瘦的手缓缓伸过去，指尖拂过粗糙起毛的纸边。
他大致的略过一眼，报纸上的报道写着他昏睡不知的整整八年。
这八年里烽火燃遍大路，为着一个新的政府建立，无数熟悉的名字出现在新闻版面之上。
他看着上面出现过的照片，有见过的，有没见过的，但他们的表情只有一个，面对镜头微笑。
曾经的人们遭到创击，有拖家带口逃跑的，也有毅然决然的反对旧政府而献身的，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他陷在无边昏迷中，彻底错过的山河动荡。
他抚摸着报纸，读了一整天，阳光刚好要落下的时候，他的手里只剩下近两年来崭新的报刊。
那些崭新的刊物，印满新政府成立之后，重建家国的种种政令。
江入年靠在床头，随手抽过一张近期的金陵日报，指尖慢慢掀开，眼睛忽然在一处定格。
副刊板块，一栏海外归人的专题专栏，作者那两个字，清清楚楚的撞了进来。
“宋涧秋。”
江入年轻轻念了一声，声音微颤。
他微微前倾身子，鼻尖几乎要贴近纸面，目光牢牢扣住那一篇专栏。
还是宋涧秋独有的笔调，他惯用的文字中夹裹着浓浓的沉痛。这满本的秋雨长夜与隔着大洋遥望故土的煎熬，文中充斥着他数次奔赴战地，亲眼目睹的生离死别的悲痛。。
江入年一行一行慢慢读下去，胸腔随文字一点点收紧。
直到文末悼忆故人的段落，那行文字猝然扎进眼底。
——“江入年，于政审事变之中殉职。”
江入年怔住，脑海中反复思索着他写下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原来不止外界，就连宋涧秋，全部认定他已经葬身在当年的断壁瓦砾之下。
“……”江入年揉着太阳穴，有些发愁，“死人复生这事该怎么说才能让其他人相信呢？”
他摇摇头，视线继续向下滑行，段落末尾一行简短的补叙，静静印在纸上。
“遗有一子，姓江名曰建元。”
“……”江入年再次怔住，“我有孩子了？”
巨大的错愕过后，汹涌而来的是混杂在一起的狂喜、愧疚，还有深深的惶惑。
他从未见过那孩子一面，没有听过一声啼哭，没有牵过一次小手，做所有父亲该做的一切。
原本发觉宋涧秋已经认定自己死亡，回归安稳生活，江入年是有些犹豫的，他不想再次打扰宋涧秋现在的生活，和平稳了许久的情绪。
认定一个人死亡后，一定会进入一个十分痛苦的时期，江入年比谁都明白这份煎熬。
他能够想象，大洋彼岸那些漫漫长夜里，宋涧秋是怎样一点点消化掉内心的剧痛，强迫自己接受爱人已然化为尘土的事实，带着腹中的孩子熬过漂泊流离的岁月，慢慢把伤口缝合。
但是他有了孩子……
他们竟然有了孩子？！
这完全让江入年此刻无法转动的大脑陷入僵局。
他垂眸望向自己的手，骨节突出，接连颤动着，连稳稳拿住一张报纸都要耗费力气。
尚且身后还堆着八年累积下来如山的医药费。
方才的那点迷茫，此刻又重了数倍。
就算他能解释清楚死而复生，可这般狼狈残破的自己，又该如何去见宋涧秋，如何去见那个名叫建元的孩子。
江入年把报纸轻轻搁在胸口，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息。
要快点好起来。
无论为了涧秋，还是那个素未谋面的儿子。
“咚咚咚--”
他的病房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温和的敲门声。
江入年抬眼望去，暮色沉沉，房门被从外缓缓推开一道缝隙，一位老人被人推着轮椅走进来。
江入年看见老人那一刻，有一瞬惊愕。
“苏老。”
苏老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动，时隔八年，苏老真的变成了一位普通的老人，他的头发全然变白，两鬓如雪，往日挺直的脊背也垮了下去，肩头微微佝偻。当年那双锐利清明的眼睛，如今蒙着一层苍老的浑浊，只是望向江入年的时候，依旧藏着一点温暖的温度。
苏老转动轮椅，缓缓靠近病床边，目光落在江入年苍白消瘦的身上，长长叹息一声。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江入年眼眶有些湿润：“我当年也是这般认为……”
“苏妄去了哪里？”
苏老定定的看着他，眼底露出一丝江入年一目了然的苦闷和绝望。
江入年震惊不已：“难道他……”
苏老点点头：“他三年前去世了，在一次刺杀任务中，接近上任政府总统，因为一个小小的失误，被抓了。”
“那帮人只要抓住一个，便不会手下留情，苏妄到死一个字也没有吐。”
“怎么会？！”江入年心里一痛，那是他那么长时间的搭档，他醒了之后竟然听到的是这样的消息，“他可是你唯一的儿子啊。”
“当时他要跟着我加入组织，我便料想到了这一天，如果熬过去，便是现在山河无恙，海晏河清倘若熬不过去，也是命数。”苏老道，“很显然，他没有你这般幸运。”
“但是我为他骄傲，我也为你骄傲。”
晚风穿过窗缝呼啸而过，床上散乱的报纸哗哗作响。
江入年僵在床榻之上，胸口那张印着宋涧秋文字的报纸，沉甸甸压着他的心头。
这八年的沉睡，他侥幸从死人堆里捡回一条性命，可那些并肩走过乱世的故人，却已经一个个留在了岁月的血泊之中。
“他本该看见的。”江入年呢喃道，“本该亲眼看一看如今山河安定的模样。”
苏老坐在轮椅上，脊背佝偻，花白的头颅微微垂着，苍老的手掌轻轻擦拭眼角，儿子死后，他一刻也没有嚎啕，如今却垂泪下来。
“千千万万的人，都没能看见。”老人的声音缓慢而沉重，“无数人的骨血铺出来这条路，我们活着的人，替他们一起看。”
“你要把身子养好，这新的金陵城还等着你去看啊！”
苏老的声音落在暮色沉沉的病房里，带着历尽劫难之后的恳切。
江入年顺着他指尖望出去，窗外，整座金陵浸在晚夜里，千家万户的灯火逐一点亮，顺着街巷层层蔓延，是重新生长出来的人间烟火。
之后的一个多月，江入年开始康复治疗。
他醒后的身体各项指标还算不错，只不过是皮肤上的伤和肌肉萎缩造成的无力。
他咬着牙做了换皮手术，在恢复的时日里接着做一些康复训练。
渐渐的，他已经可以脱离拐杖的支撑，慢慢站了起来。
“可以了……”他低声喃喃，嗓音有些沙哑。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他的内心疯狂的叫嚣着，汗水顺着脸颊不断的落下。
再快一点到涧秋身边。
窗边的微风拂面，人声穿过小巷变得噪杂起来。
忽然有一人惊呼：“快看天上！”
几道烟花飞入空中，迎着人们的笑脸绽放。
金红的焰火炸开巨大的花团，流光倾泻，把半边夜幕染得通明，碎光点点坠落，洒落在金陵长街之上。
江入年想起今天是中秋。
那个他不曾度过的节日。
他想了想，拿起拐杖，套上了苏老带来的风衣。
宽大的深色衣料垂落下来，遮住身上新旧交错的伤疤。风衣领口拉高，大半张面容隐在阴影之中，只露出一截清瘦的下颌。肌肉还没有完全恢复，站立久了双腿便会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拐杖撑在地板，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他顺着僻静的后廊慢慢挪动脚步，走廊灯光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住的医院离金陵的秦淮河很近，走一段路便能看到，在缓慢的踱步过去后，他看到了欢呼喧闹的人群。
中秋的秦淮两岸灯火绵延十里，河面上浮满各色花灯，烛光在水波里晃晃悠悠，随流水缓缓漂向远方。
江入年其实不爱喧闹，但躺的久了，再次见到这般热闹的街市，不免也放满了脚步。
他站在河边，看着自己的影子上飘过一个又一个花灯。
忽然，他的目光不自觉的盯着其中一个花灯，那个花灯并没有什么特别，但江入年却忍不住的望过去。
一个小小的，稚嫩的声音在他耳侧传来--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他循声抬眸，目光穿过重重人影，便望见石栏边那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那孩子十分的可爱，正拉着男子的手慢慢的背着一首诗--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爸爸，这首诗我写在花灯里了，你说父亲他能听见吗？”男孩笑着看向男子。
男子的兜帽被风吹落，此时，烟花在他们的头顶炸开，江入年清清楚楚的看清了那男子的面容。
他与男子四目相对，江入年伸出一只手，似乎想抓住这般像虚无的幻影。
“涧秋？”
宋涧秋握紧了江建元的手，在看见江入年面容的瞬间，只惊讶了一瞬，便认清了现实。
他看着江建元放的花灯浮浮沉沉，终于，漂到了江入年脚边的河岸。
宋涧秋指一下江入年的身影，笑着说道。
“你父亲，已经听到了。”
<正文完>
这本书创建于两年前？大概是，现在才算完结，算算我也挺懒。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 5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