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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盛世同归 ...

  •   海本的第八年深秋,雨落得温凉。

      通讯社编辑部的老式电视机挂在墙面高处,画面闪烁着细碎雪花,慢慢的一声字正腔圆的声音穿透一室。

      【快本快讯:南北战事终息,新政府于金陵正式成立,山河归统,四海初安。】

      编辑部原本沙沙落笔、轻敲键盘的声响齐齐的消失,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抬向那台悬挂在大厅中央的老旧电视。

      屏幕画面切换。
      那名唤作金陵的长街已经焕然一新,彩旗沿街铺展,人声鼎沸,万民肃立。礼炮声声穿透旧城天际,在万里晴空的阳光下化成众人的欢呼。

      通讯社的编辑部的所有人将目光投向角落里正拿着笔沙沙写着的什么的身影--宋涧秋垂着眼,长睫覆下一层阴影,他的指尖握着一支旧钢笔,笔尖在白纸上稳稳游走,字迹清隽规整的写着海本的字体。

      听到电视上的报道,宋涧秋两夜没合眼的眼睛轻轻闭了一瞬。
      八年。
      他从一个二十四岁的青年,变成三十一岁的沉稳男子。
      他花了八年时间才将这蹩脚的语音学会,并且运用自如。
      旁人都说他早已融进此地,落地生根。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八年里,都在等待一条可以回家的路。
      当年他忽然身环六甲来到海本,许多组织上的事情他已经不清楚,但宋涧秋从未放弃帮助那些素未谋面的同僚。
      这些年他以记者身份为掩,几次前往战事前线,在风沙和炮火连天中将画面传播出去。

      他的文章在海本也名声大噪,犀利客观的笔触撕开了外界对东方战场的片面偏见,无数海外读者透过他的文字,看见战乱里普通人的挣扎与坚守。
      他笔下写过一个又一个名字,如今在即将提交的最终专栏里,终于提笔签上了一个八年里他不曾忘记的名字。

      江入年。

      那年深秋,他生下了江入年留下的唯一的血亲,是个男孩,如今已经七岁。
      男孩被取名江建元。

      建元。
      建山河新元,筑四海永安。
      他要他的孩子记得——如今的太平,不是凭空而来,是有人舍身焚火,换得后世天光。

      这是宋涧秋隔着万里重洋,替江入年、替所有埋骨乱世的故人,许下的最长情的愿。

      待宋涧秋写完那篇稿子的最后一笔,他将那只旧钢笔郑重其事的装到盒子里。
      这支笔陪他熬过整整八年异乡岁月,陪他写下无数个风雪交加的深夜,无数篇震动海外的战地文稿。
      陪他记录山河破碎,记录生民流离,记录乱世里卑微却不灭的希望。

      笔杆被长年握持磨得温润发亮,像被岁月反复摩挲的执念。

      木盒不大,但扣上盒盖的那一刻,像是轻轻合上了八年漂泊的春秋。

      他看着自己写下的最后一篇稿,那眼里一直温热的不敢落下的泪,终于滴在了手背上。

      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他起身,步伐沉稳有力,褪去了方才一瞬的脆弱,恢复成众人熟悉的冷静自持的宋记者。

      编辑部人声慢慢恢复,同事收回视线,继续伏案工作,低声交谈的声音宋涧秋听不太清,他也没有时间继续揣测他人的心思,他拿着稿子,目不斜视道歉走近了总编办公室。

      宋涧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门内一口流利的海本语传来。

      宋涧秋挺直身板,走进去,递上了底稿。

      总编翻阅几页,看到文末那个名字时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

      “这是最后一篇?”

      “是。”宋涧秋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我申请离职,归国。”

      总编微微愕然,他打量着眼前曾让他眼前一亮的年轻人,心中对他的期许忽然之间熄灭了,他摇摇头:“你八年才坐到这个位置,这般急于回去,又能保障你多少安稳?”
      “我记得你还带着孩子吧?”

      宋涧秋含笑不语。

      总编与他共事八年,清楚的知道面前来着海对岸的客人是什么心性,他似乎不会在意名利与钱财,但他心底真正在意什么,旁人又不知晓。
      见没得商量,总编毫不客气的将稿子收下。

      “多谢总编多年提携关照。”宋涧秋微微躬身道谢,转身走出办公室。
      他安安静静的做到离职的最后一刻,在钟声敲响时,他起身,驱车前往一所寄宿的小学。

      他来的晚,七岁的江建元正背着小书包,乖乖坐在校门口的石墩上,捧着一本汉字书认真读着。

      “爸爸!”
      江建元看见宋涧秋,眼睛笑的如同月牙一般,飞快的跑了过来。
      “你怎么来这么晚呀?”

      宋涧秋弯腰,伸手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小身子。
      他顺势牵着江建元的小手,眼底藏着八年里极少流露的柔软笑意,声音放得格外温和:“爸爸今天办完了一件大事,所以来晚了。”

      “什么大事?”江建元问道,“像天上的月亮一样大吗?”

      宋涧秋笑道:“当然。”
      “你不是心心念念书中的金陵城吗?爸爸带你去看好不好?”

      江建元猛地顿住脚步,眼睛睁得溜圆,他攥着宋涧秋的手用力晃了晃,声音都带着雀跃的兴奋:“真的吗?爸爸你没有骗我?我们真的可以去金陵了?”

      “当然。”

      江建元犹豫了下,伸出一根手指:“但是爸爸上次答应要跟我出去玩也没有做到,所以我要跟你拉钩。”
      “说谎的人会变成小狗。”

      宋涧秋笑的伸出手:“好。”

      江建元得到郑重的承诺,小脸瞬间绽开大大的笑容,蹦蹦跳跳地绕着宋涧秋转圈,嘴里叽叽喳喳地规划着归乡后的日子:“我要去看秦淮河的花灯,要走青石板路,还要听爹爹讲更多关于父亲的故事!”

      宋涧秋从未在江建元面前抹去江入年的身影,在无形之中,江建元竟比他还思念这个未曾谋面的父亲。
      宋涧秋摸着他的头发,带他上了车,二人一同驶入夜色之中。

      宋涧秋买了两张八年前同船的船票,当他再度站在甲板上时,来自对岸的微风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江建元扒着船舷,小手紧紧抓着冰凉的栏杆,海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翻涌的海浪,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
      宋涧秋立在他身侧,指尖摩挲着口袋里那只木盒的边缘,不知在想着什么,身后人群熙攘,与八年前的声音分贝如同一致,几乎是一瞬间将宋涧秋拉回八年前的甲板上。

      他握住江建元的手,迎着海风,在一轮新日升起之时,重新踏上了故土。

      与此同时,在一处新建起的军事隐秘医院里,一位昏迷长达八年的男子缓缓睁开双眼,他目光呆滞了长达半小时,在药物的刺激下,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起来。

      他想动一动自己的身体,却发现他只能转动眼珠,其他任何身体部位都打着石膏,动弹不得。

      临床护士低着头在一旁边写着什么边小声说道:“姐,我第一次接手这个病人,他这是怎么回事?我需要注意什么?”
      一旁的女医生检查着仪器回道:“听说爆炸带来的重创,颅内积血,多处骨骼粉碎性损伤,整整昏睡了八年。当年废墟里把他挖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人已经没了,靠着剩下的急救物资,硬生生把命吊到现在。不过检查里他是enigma,基因的变异导致他的DNA系数多了两组,导致他身体恢复性还不错,身体很抗压。”

      她指尖轻轻调整输液管的流速,声音压得很低:“身份是核对过的,江入年。曾经组织里的核心人员。战事结束之后才转移到这所隐秘医院,对外全部登记为阵亡,知道他还活着的人屈指可数。”

      年轻护士笔尖一顿,不由得屏住呼吸,又低头飞快记下要点。
      “八年……那他的家人呢?”

      “那我怎么知道。”女医生面对学生的种种问题总会哭笑不得,她一抬头惊呼了声,“哎呀--你醒了?!”

      江入年的眼珠缓慢转动,澄澈的黑眸褪去了长久昏迷的浑浊,死死锁在两位医护身上。
      尽管那男子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但只要与他一对视那与生俱来、凌驾于所有ABO性别之上的Enigma气场,已然悄然破笼而出。

      女护士吓了一跳,躲在医生后面。女医生是高阶Alpha,尚且能勉强抵御这份顶级压制,心头却依旧狠狠一震。
      “别、别紧张。”女医生立刻回过神,抬手按住发颤的护士,放缓语气俯身靠近病床,语气温和专业,“江同志,你已经昏睡八年了,现在在军方隐秘疗养院。你现在安全了。”

      江入年的喉结极其艰涩地滚动了一下。
      八年的沉睡,让他声带萎缩,喉咙干涸的发不出完整的语调。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里疯狂冲撞,最终定格在离别前,宋涧秋苍白温柔的眉眼上。
      “涧……秋……”
      女医生沉默良久,轻声安抚:“你刚醒,身体机能全部紊乱,不能说话,也不能激动。我们会慢慢帮你恢复,你先不要激动。”
      说罢她镇定自若的拿出检查单检查,在十二个小时后,江入年的各项指标全部重新检查了一遍。

      除了刚刚苏醒有些肌肉萎缩外,身体几乎健康,当天晚上,江入年身上的石膏全都被拆了下来。

      江入年平躺在被褥之间,露出一具过分消瘦的躯体。
      肩背、腰腹纵横交错布满陈旧伤疤,爆炸灼烧留下的浅白疤痕如同藤蔓攀附在皮肉上。骨骼虽然依靠Enigma强大的自愈能力完成愈合,手臂、双腿却细得脱了形,皮肤苍白薄脆,稍一用力便会泛起细密的青色血管。

      他试着微微抬起右臂,比任何时候都要轻。
      “……”

      江入年不知道该不该称自己是细狗。
      护工听见动静快步走过来,连忙伸手托住他的胳膊,小心翼翼放回床上。
      “江先生,不要贸然发力,肌肉还没有唤醒,强行动作很容易拉伤。”

      “……”
      江入年深吸一口气,实在不能接受自己这个鬼样子,他问道:“你们这里有没有食堂?”

      “有的。”护工这才想起江入年到现在还没吃东西,感到大事不妙,连忙道歉,“抱歉,江先生,我今天忙忘了,您想吃什么?”

      江入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想了想道:“你去把食堂所有东西都买回来。”

      护工愣了下,磕绊道:“江先生,您的余额账户已经欠了八年的医药费了,大概可能没有那么多钱买那么多饭……”

      江入年活这么久什么时候把自己饿过,他抬起头问道:“我的钱去哪了?”

      护工摇头,心想我哪知道去哪了,大家都说你是植物人,谁知道现在醒了,简直是医学奇迹……

      江入年叹口气:“那你先帮我打一份饭,跟之前一样记账上吧。”

      护工点点头,转身就跑。

      夜色从高窗漫进病房,将床沿染成一层淡淡的灰蓝。
      病房内只有江入年一个人,他看着窗户上的自己,像是通过自己的倒影看到另一个人的身影。

      江入年缓缓抬起手,指尖贴上冰凉的玻璃窗。指骨凸起,皮肤薄得几乎看得见底下蜿蜒的青色血管。
      “涧秋。”
      “这个样子,我怎么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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