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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你是否有难言的苦恼? 竹林村(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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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渔带着玉竹跑出诊所大院,到树下却找不见病人的身影。她发疯般扎进树林深处寻觅,气急败坏地大声呼唤她的名字,
“冷知水——!”
“你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恨你——我真的恨你了——!”
回音在树冠间盘旋,风声飒飒,她颓然站住,仰面嚎啕大哭。
“嘘——”
女演员突如其来的症状叫玉竹感到莫名其妙,小药师嫌弃地拍拍她的肩,提醒她掩住哭声,
“她不可能走远,你安静点,让我听辨听辨。”
事实上病人确实没能走多远,刚闻哭声,便认命地从树影里拐出来。冷知水如同被射伤的鹿,心甘情愿落进猎人的围剿圈。
“这下好了,肿得跟大馒头似的。”
玉竹查看病人的伤势,摇摇头咂嘴道。
“你跑啥呀。”
“你哭啥?”
没有一人回答小药师的问题。玉竹盯着冷知水上下打量,又扭头审度一番洛渔,童稚的脸上浮现出老道的笑容,
“凡人遇到烦恼事,不是躲便是哭,孰知是劫躲不掉,是祸哭不走。”
“一念放下,万般自在。”
话毕双掌合十,念了句佛。
风止住了,树林万籁俱寂。
“小徒儿鹦鹉学舌,让二位见笑了。方才有人来找演员姑娘,请速回吧。”
老大夫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步到徒弟身后,微笑着开口言道。
洛渔擦干眼泪,抹抹泛红的眼尾再看了看冷知水,期冀从她口中得到哪怕一句安抚,却发现对方紧绷的唇线如同焊住一般,只得咬咬牙低头对老大夫道声感谢,小跑着先行离开。
“这位姑娘,你是否有难言的苦恼?昨夜仓促一瞥,未得细看,山野村夫虽鄙陋识浅,还略懂些相面之术。”
老大夫不及病人开口,绕着她打转,捋着雪白的山羊胡,点点头,又摇摇头。
“姑娘实有慧相,只可惜此生注定多遇情障,若执迷不悟,有短命之兆矣。但你的命其实很好,可惜运气不足,除非调整心态。”
“师傅,您平日不是教导徒儿不可随意道破他人命途吗?此乃天机不可泄露也。”
玉竹摇头晃脑地卖弄所学。
“姑娘已是修行中人了吧?”
老大夫没有直接回答徒弟,转而对病人发问道。
“末学愚钝,不敢自称修行中人。佛法深奥玄妙,未得参悟一星半点。”
“姑娘不必谦虚,其实只在一念之间。”
冷知水苦笑起来,
“若投胎为人最终仍为修行成佛,那么这‘人生’的意义又是什么呢?佛造众生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我佛慈悲,救渡众生于苦海,众生非佛所造,若看破放下,众生即是佛,红尘亦佛土。”
“可个人虽能发愿脱离红尘,离苦得乐,与其缘分甚深的人却要为此忍受和承担更大的痛苦,这样做难道不是一种自私与残忍吗?”
“修行绝不是叫你抛弃所爱,而是让你在爱里不受伤。”
“那要如何去做呢?”
“放弃人类的分别执着的习性,不嗔恨,不抱怨,不嫉妒。”
“太难了。”
“其中的关键是,你想不想从痛苦轮回中解脱。”
冷知水伏在玉竹肩头沉思片刻,
“我更怕给我爱的人带来痛苦。虽做不到像玄奘法师那样发下替众生承业受苦的大愿,但如果不能够与我在乎的人一起脱离苦海,独自解脱是没有吸引力的。”
“带领别人走向解脱乃具备大乘菩萨的力量和智慧才能办到的事情,但首先,你需要获取这种力量和智慧。否则别说渡人了,一个小小的苦难加诸彼身,自己就先垮掉。”
“请教老师,凡人如何能获取这种力量与智慧?”
“鄙人说过姑娘是有慧根的人,只待因缘具足。”
老大夫按住他的心口,炯炯有神的双眸直视冷知水。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给了冷知水闪避那如炬目光的理由,她看一眼来电显示,和在病床上那通一样,是新添加的渔粉伙伴打来的。
“抱歉,我接个电话。”
“玉竹,搀扶好姑娘。”
老大夫神情陡转,慈蔼微笑着,拂袖背手朝诊所方向信步。
“喂,你好。”
“妈咪!你咋样?!怎么受伤了?还好吗?”
“没事,我现在在诊所,谢谢关心。”
“我们过去看你吧!”
“上午不是要跟拍小渔的吗,不用为我耽误了。”
“一大早就在这候着,结果工作人员刚出来说上午没有渔宝的戏份。那个,听说你昨晚偷偷跑去她下榻的地方了,是不是真的?”
冷知水心虚地擦一把额头,恶行败露,难免要被众口处决了。她做好洗颈就戮的觉悟,
“嗯。”
“怎么不带上我们一块儿!我就说你内心不可能像表面那样死装,面对渔宝稳得跟卡皮巴拉似的。实际上...嘿嘿,我们都对你刮目相看喽,伟大的先锋队员,快说,那边警卫多不多,严不严?”
“啊..?”
“不愿意分享啊。”
“多!很多,还有很凶的狗,彻夜巡逻,不可能打入内部的。”
“果然如此..那么就要制定更周密的计划了。”
“我差点被警察抓去,奉劝大家打消这个念头吧!回头是岸,回头是岸!”
“咦——哦,你现在不就跟女二住一个病房了吗,渔宝有没有去探视啊?这样的话,近距离接触的机会不就大大增加了..对啊,还能使这招!你真聪明,妈咪!”
冷知水无奈又语塞地支着脑壳,意识到玉竹还在扶着自己,连忙跟狂热粉丝同伙结束对话,
“病房也要增加警卫了,你们不要学我做傻事,我很快就会回旅馆的。先不说了,会打扰到其他人休息,拜拜!”
她飞速挂断电话,对玉竹抱歉地笑笑,用手指头指指树林外,表示还要请她帮一帮自己。
洛渔上午不拍戏的话,那刚刚是谁要找她的呢,难道说现在她还在诊所吗?
病人脚步踉跄,行进地比伤势所致更加迟缓。比起洛渔恨她,她更恨自己的犹豫不决,恨自己的知行不一把事情推展到这步田地。
老天啊,究竟要我如何去做才好?
难道只有死亡,出家,才是结束这一切好与坏,对与错,喧闹与荒谬的不二法门吗?
“你为什么不相信自己,不相信洛渔,不相信顺其自然能够得到想要的结果。”
心中忽然蹦出这句声音,把她惊得一颤,她左右顾盼,上下求索——风声飒飒,树林一切如常。最后只得收回注意,试图与它在心中对话,
“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结果。”
“你想要一份永恒不变的爱,无论经历多少风雨,无论外界如何改变,无论你自己将如何改变,你都不愿这份爱受到一丝染污和改变。”
“这是不可能得到的结果。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这样的一种爱。”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什么意思?与之有何关?”
“喂,喂,你还在吗?”
她猛捶胸膛,好像在敲一扇门,可是门里久久不再回应。
“还有哪儿不舒服?”
玉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冷知水错愕地晃眼看她,哑然失笑,放下手,注意脚下之路,缓缓回答,
“没有。”
诊所大院外,藤萝垂帘的粉墙下,小姑娘伙子已折回多时,正伸着脖子站在烈阳里,等待得汗流浃背。望见从树林中踱出了两个人,忙忙奔上前迎接,
“早知道就不该听你的把你丢下了!”
冷知水摸摸她的头,解下丝巾为她擦去满额汗珠,
“我不是好好的嘛,怎么啦,一副这样的表情?”
“好什么好?腿瘸成这样,要是在林子里遇到野兽逃都逃不掉!”
“嗯..”
“又是因为那个鱼吗?她们为难你了?”
“没有,不是她们,是我自己心里有问题。”
“你有啥问题,不过是去见喜欢的人而已,又不犯法!”
小药师打断激动的苏竹馆家小孙女,道,
“进去再说,我得给她换药。”
两人一边一个搀扶住冷知水,行到院内屋前的六角飞檐小凉亭时,病人借口腿疼得实在走不动了,便奋力往台阶上单脚蹦,蹦到石凳旁,一屁股坐下。
“那就在这儿休息会儿吧。”
玉竹松开手,整理好衣襟,款款步下亭子,往屋内移去。凉亭正对病房窗户,此时窗帘拉开,窗玻璃敞着通风,里面的情形可看得一清二楚,冷知水刻意坐在背对的位置,小姑娘伙子偏偏叉腰叉腿地对窗口高声放话,
“有本事把整座山包下来啊,土匪都没你们霸道,有名有钱了不起啊——”
“喂,喂!不许这么说,不然我真不教你了!”
冷知水赶紧转身拉住义愤填膺的学生,捂上她的嘴,那口中的舌头仍嘟嘟囔囔地倾吐没发泄完的不快,
“就这样的,倒贴钱都没有汉子敢娶...”
“你还有理了是吧?别以为真告不了你,只‘侵犯隐私和名誉权’一条,就能叫你们赔得倾家荡产!”
栗子哥带着安插在病房的保镖一齐出现在窗口,举起手机愤慨回击道。小姑娘伙子挣脱冷知水,跳脚叫骂,
“你告,你告!把我抓起来,不信你们还能在这个村里平安无事地待下去!在别处或许是个人物,在我们村,屁都不是!”
“谁要继续在我的诊所挑事,都滚出去!”
老大夫中气十足的一声怒喝,将双方的气焰制服。玉竹立在师傅身旁,手捧药膏,冷眼旁观,并不打算过去给病人医治了。
“事情皆因我而起,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她只是给我带了路,甚至不认识洛渔,也与贵剧组无怨无仇。”
冷知水撑住石桌慢慢站起身,对窗里的人和老大夫分别深深鞠一躬,
“我会离开村子。”
又低声对学生道,
“抱歉,还是不能兑现给你的承诺了。”
“老师..”
“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吗?”
这场争端的核心,女演员洛渔终于出了病房,走到凉亭下,面对手足无措的“私生”粉丝,
“你说愿意承担一切责任,那么,怎么能够一走了之呢。”
“老师,这不是你的错,都是我冲动,都是我嘴贱。”
事情至此,小姑娘伙子抡起手掌直扇自己嘴巴子,只希望刚拜的老师不要离开。
冷知水一把捉住学生的手腕,沉重地深吸一口气,彻底放弃自主权,对女演员说,
“对不起,我该怎么做,全听你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