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渔得水》竹吾鸟

23、我们为什么要演戏？ 古典戏剧研

　　“曹小姐，看诗看得如此出神，想来方才说不识字是托词了？”
　　经此小插曲，台上的两位女主演都方寸大乱，只有“老尼”稳坐钓鱼台，临场发挥，不拘泥于剧本，诡秘地笑着问道。
　　“丫鬟”接了下去，但他没有“老尼”从容，一下子帮众人跳过了好几句台词，
　　“我家小姐诗句也会做的，只恐怕不怎么样好，不敢表现罢了。”
　　说完，才发觉不对劲，但已经不容他悔改，便挠挠头，傻笑两声。
　　冷知水这时候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绝不能把洛渔在同学们前面的首秀搞砸，于是，强行拿回镇定，顺着说，
　　“崔小姐的诗句形容了别人，却不曾写照自己，据奴家看来，脂粉香，还不如小姐的墨香为贵，你自己也许闻不着，旁人可都能闻得见。”
　　“老尼”不胜赞同，也越发要让“曹姑娘”露一手，
　　“她既然不肯自己写照，小姐就该替她写照了。
　　养在深闺中，从小被“父亲”教导“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曹小姐”自然又要谦虚推诿，“老尼”哪里肯放她，洛笺云此时也收回心神，恢复了在戏中的状态，将“毛笔”强塞入“曹小姐”手中。
　　“这怎么办？只好勉强涂鸦了。”
　　冷知水缓口气，立在讲台中央运笔。“崔小姐”边看，边照着桌面上的台词本念出来，念完后，加以盛赞。

　　教室门外，又传来一声吆喝，是“曹小姐”家的人在催促，
　　“老爷等久了，小姐快请出来吧——”
　　一向温和的“小姐”却忍不住怒顶一句，明显的不愿离开。冷知水喊完那句台词，朝教室门外一瞥，发现门外竟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多了几位意想不到的观众，倏然愣住，来人的面庞比吆喝声管用，“曹小姐”准备下讲台了，意外观众见状直摆手，示意她不必过来，
　　“哦，冷老师啊，没什么事儿，我们恰巧路过，有幸欣赏到你们班的表演，非常精彩！你这门课啊，教学方法好，应该考虑做成公开课。”
　　不管他这话是认真的，还是临时起意为激励师生，冷知水先微笑着回答，
　　“校长谬赞，这门课本身就有趣，同学们也都悟性高，踊跃参与。我不过是个引导的角色罢了。”
　　“那也得老师引导得好哇。行，回头再谈，我们不占用课堂时间了，请继续上课。”
　　以校长为中心的几位领导老师都对冷知水报以微笑，再把目光转向讲台上的其他小演员们，尤其都在新同学身上多停留了几秒钟，眼神里尽是赞许，随后，跟着校长一起转身离开了。

　　“看来这小明星没有扰乱课堂秩序，还发挥了一定的积极作用。”
　　其实他们并非“恰巧路过”。
　　“她可不算是小明星哦，我家女儿昨天放学回家带了一叠印着人家照片的小卡片，说是班上同学拜托我找人家签名。”
　　“我家的也是，想来学校要合影呢。我说，‘这次月考你能比上次进步，妈妈就满足你的愿望’，小家伙复习得可带劲了。”
　　“洛渔在青少年群体中的影响力和口碑很不错。”
　　“是吗？我果然年纪大了，赶不上时髦了，哈哈。那么，待会儿下课，你们就去找冷老师问一问好了。”
　　“校长，既然如此，禹城传媒的申请，您看是通过还是驳回？”
　　一位老师看时机合适，提出关心的问题。
　　“也不用驳回，陈主任，你负责的项目几十万下去，还没有什么进展，他们这笔科研经费捐的正是时候，你要好好把握利用，争取顺利验收。”
　　“好的，我争取，我争取！”
　　化学系的陈老师羞愧着脸，连连搓手点头，悬在心中的大石头放下，松了口气。

　　他们口中的禹城传媒，是娱乐圈里知名度最高，做得最大的企业之一，见她洛小花此次的经营如此成功，收割流量风评都好到出乎意料，眼红得紧，便想跟着效仿，把公司旗下五位青年艺人也送进学校来。不过，禹城算是名副其实打着花钱蹭热度的算盘，不打算将五个员工耗在校园里太久，只提出希望进行为期两周的“学习交流”。
　　再道这五位艺人，都是近几年没有什么作品拿得出手，人气相对惨淡，却好歹也没被爆出过污点的年轻演员。年龄均在20至25岁之间，与校园的青春气质很搭。不过说实话，禹城没指望五个小花小生能为公司创造什么大的利益，只盼着他们能为着捞捞自己，多少也争点气，努力表现一把。当中有三位，如果没有“星二代”，“星三代”的家族光环罩着，早就被公司彻底放弃了。

　　教室里的众人当然暂时无法得知这个内情，台上演员继续接着剧情往下走。

　　“老尼”表示要把两位才女的诗词抄录下来，留作纪念，誊抄完毕的稿子“崔小姐”也嚷嚷要带回去抄写。大门外面人催得紧，“崔小姐”上前握住“曹小姐”的双手，看进她的那双氤氲大眼，说道，
　　“奴家才情虽短，眼光颇高，不仅最近闺秀的诗词看不中意，就是翻阅男子的作品，也觉得与性情不相符，今天可算得到清音入耳了。怎样才能常常陪伴在小姐的笔墨旁边呢？这回分别，还能相聚吗？”
　　“在贵宝地还有几日耽搁，但有家父拘束，恐怕不能再见了。”
　　说完，两人对视，久久无言。
　　冷知水想到，戏中的分别，迟早也要在现实中重演，而现实中，不可能复制戏中的情节——最后曹小姐也嫁给了范介夫，谋得与崔小姐厮守终生 ——眼眶中的光渐渐沉了下去。而面前的人，不知又在想些什么，还是入戏太深，竟然真如剧本所指引的，从左边眼角滑落一颗硕大的泪珠，接着，两只眼都红了，泪水像开了闸，不断涌出。

　　“你二位既然这样难过，就该生个计策，再见一面就是了，何必如此。”
　　“老尼”被女演员说哭就哭的演技折服，听观众席也惊叹一片，不得不“仁者心动”了，照本宣科给出了主意，让二人日后还有一次相见的机缘，叫两个“小姐”转悲为喜，都各自退了场。“老尼”单独一个留在台上念出那句最重要的结束语，
　　“她两个只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相投，就如胶似漆，难舍难分，可见这世上不仅色能迷人，才也能迷人。我当初发狠断了写诗的癖好，也只怕会生出这些挂碍，今日又经一番当头棒喝了！”

　　这出戏至此落幕。

　　台下在短暂的静默之后，响起了经久不衰的掌声。

　　教室门外，冷知水掏出纸巾为搭档抹去眼泪，轻轻拥抱了她，
　　“辛苦了。”
　　“冷老师..您也辛苦了。大家都辛苦了。”
　　时间短促，不容二人再多做交流。参与这场戏的小演员们共同携手回到讲台上，鞠躬致谢。
　　“好！”
　　“精彩，精彩！”
　　此起彼伏的喝彩声包裹着参演者，泪痕未干的职业演员小姐，随着众人鱼贯下了讲台。

　　冷知水清清嗓子，恢复老师的角色，对这幕戏中出现的诗句进一步解析。在下课前十分钟，抛出一个问题，
　　“同学们，为什么我们要利用大把的课堂时间，将这些经典戏剧拿出来演一演呢？直接看书，或者看别人演好的影视作品岂不更省时省力吗？”

　　“因为演戏有意思嘛！”
　　“因为能加深印象？”
　　“因为我们要传承经典，将其发扬光大。”
　　……

　　“冷老师，我有一点小想法，其他的不敢乱说，但每当我演完一部作品，都会产生这样一种错觉，就是自己与剧中的角色，还有剧作的作者之间产生了一种无形的连结，这是一种超越时空的深度链接。就好像，那些被封印在了书中的角色，借助我的身体，得以来到这个真实的世界，变成了真正有生命的人，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过一段时间，而那些角色，其实也就是作者的一部分，他们都是作者的精神产物。所以，我认为，演戏其实是作者借用了演员的身体，把他的精神物质带入现实的过程。我们每演一次，那些或封存，或死去的‘精神’，就会重新复活一次。我是这么理解的。”
　　这番话，是洛渔认真思考，结合多年的心得体会，真诚而发。
　　同学们停止了你一句我一句的讨论，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这节课上难得一直沉默的何筱荷，也在旁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她。可以说除了洛渔，教室里的每个人，都能称得上理论巨人，但要论实践，除了在冷老师的课上边玩儿边随意地演一演之外，没有多少经历可谈。

　　讲台上的冷知水亦怔了怔。低头细细思忖后，说，
　　“同学们的观点都没有错，很好。而洛小姐，让我在‘演员’这个职业上，打通了另一条理解的途径。对于这个问题，我本意是想给大家分享一个我推崇的说法，那就是，‘读者对于文学作品的真正鉴赏力最终来源于亲身实践’。洛小姐的感想就可以作为较有说服力的例证。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除非你穿上那个人的鞋子，去走一遍他走过的路。当然，这种体验，不是绝对必要的，你无需亲身体验每一种人生，这种体验也有一定的风险，没有强大的心理素质，没有强烈的愿望动机，是无法从中获取任何好处的。完全是个人的选择。”
　　“不只是文学作品，任何艺术形式，绘画，书法，舞蹈，雕刻等等，亲自上手实践过的人，都要比纯粹的旁观者，更能辨别出优劣，以及理解那些经住历史考验，被奉为珍品佳作的艺术创作究竟胜在何处。我想举出‘书法’的例子稍作阐释——从没有调过墨，没有运过腕，没有拿过毛笔书写一二的人，也有可能具备欣赏书法之美的能力，但他们难以看到一幅好字的背后，是笔者能熟练地运用‘藏锋起笔’，‘中锋行笔’，‘牵丝衄挫’各种笔法，真正的鉴赏大师，可以通过观察一个字中的一个笔画，得知当时书写它的人将墨汁调到何种浓淡程度，如何运腕，如何下笔，甚至能体会到这个字中藏的‘精神气’。这就是“内行人看门道，外行人看热闹”。”
　　“回到戏剧研究上来，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说——一个人如果想要更深入地体味作品，理解角色，那么他最好亲自演上一演。而如果想要真正欣赏到作者精湛的作文谋篇之法，那么最好他还需要下笔下一篇类似的东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