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渔得水》竹吾鸟

18、您来书城买书的吗？ 云翊书城（

　　两人徐徐走出书店，返回日料店的途中听到从一家咖啡厅里传来一声亲昵的呼喊，
　　“冷老师！喂——这边！”
　　冷知水闻言扫视过去，好巧不巧，原来是班上的学生，可能在举行小型团建活动，都是熟悉面孔，其中就有脸色绷得紧紧的何筱荷。何筱荷一向不爱参与这种活动的，奈何辅导员上周找她谈过话，说要她尝试融入集体，不然到毕业了都没能真正感受大学校园社交生活的乐趣，未免可惜。于是说服自己勉强来一次，结果果然还是不甚喜欢，正在纠结怎么找借口脱身，看见冷老师，特别高兴地起身冲她直摆手。

　　“冷老师！要不要加入我们啊，这儿给您空个座！”
　　把她叫住的男生扯着大嗓门热情地邀请道。
　　“不了啊，谢谢你们。玩得开心，学校见！”
　　冷知水知道孩子们肯定不是真心想让老师参加，自己也的确没有时间和心情凑这个热闹，便拉着洛渔要离开。
　　何筱荷听冷老师拒绝，急忙穿上外套，再一看，她身后还拉了个带着帽子口罩的女生，身形有点像..
　　“我也先走了，有问题想问老师，你们大家好好玩。”
　　抓起背包，绕过同学，跑着去追那两个消失在门口的人。同学们没有挽留，目送她跑远，窃窃私语起来，
　　“何筱荷怎么一直都这样，真没意思，不想来别来呀。”
　　“害，人家就是社恐，没什么坏心思的。”
　　“什么社恐，上次还瞪我们呢，你说是吧小胖。”
　　“大男人跟人家女孩子较什么劲，再说，上次就是我们上课讲话不对在先。”
　　“哎呦，你还检讨起来了？哦，莫不是你喜欢何筱荷？！”
　　“我没有！你瞎说什么..”
　　“脸红了脸红了！哈哈哈哈哈…”
　　“闭嘴吧你..”
　　几个学生打打闹闹，起哄一片。忽然有个人插嘴一句，
　　“你们刚才看见没有，冷老师是拉着个女生走的呢，没看见脸，不过身材，那是真好！”
　　“啊？没在意啊，谁啊那是？”
　　“不知道，可能是她妹妹吧。来来来，继续继续啊，该你出牌了。”
　　……

　　洛渔走在冷知水身侧，想起了什么正要开口，听到后面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两人同步转回头，冷知水的另一只手也被拉住了，何筱荷气喘吁吁地打招呼道，
　　“冷..冷老师，好。”
　　冷知水低头看看手腕，学生赶紧松开了。
　　“什么事，小荷，怎么没和同学一起玩了？”
　　“老..老师，我不太自在，跟他们在一块儿..幸亏看到您，找借口溜出来了。”
　　何筱荷缓过气，冲老师露齿傻笑。
　　“嗯，合不来不必勉强。上次和你一起的那个同学呢，校超那个，她还好吧？”
　　“她啊，她不是我们专业的。”
　　何筱荷答非所问，还想略略解释一下，余光瞥向旁边带帽子口罩的女生，心中有一丝不快，努力克制着，继续与老师说话，
　　“您来书城买书的吗？”
　　“嗯。嘶，我的书..”
　　冷知水经这一提醒，终于想起来此番出门的目的，光忙着给新同学安排妥帖，自己要查要买的书反而忘记了。
　　“啊，您快回去买吧！”
　　洛渔笑着接话，心中的某个角落微微松动，仿佛如释重负，早先还暗暗以为宿舍门口的巧遇是因为..
　　果然不要胡思乱想好不好，人家堂堂大学教授哪儿有那么闲！
　　“那我回去一趟啊。你直接去日料店等我，好吗？但我可能会弄得有点迟，因为下周上课要用..”
　　冷知水显出左右为难的神色。
　　“没关系的，冷老师，我一点都不饿了，您忙您的事儿吧，不用管我，时间紧，就下次再一起去吃好啦。”
　　“也行..小荷你若待会儿不忙，可以请你带新同学在大学城里逛逛吗，熟悉熟悉这附近的环境。”
　　冷知水听洛渔的，却还不放心撇下她一个人。
　　“啊？我——”
　　何筱荷本欲与冷老师在路上多聊几句呢，没想到阴差阳错被安排了和讨厌的人缠在一处，老大不乐意，但不好拂了老师的面子，话到嘴边又卡在牙缝里。
　　“你们注意安全。”
　　冷知水慢慢松开同伴的手。
　　“好，您也记得吃饭啊。”
　　“嗯。”

　　“小荷同学，又见面啦。”
　　等冷老师风风火火踅回书店去了，洛渔转脸朝向短发妹妹，眯起了笑眼。
　　何筱荷没有搭理，扭身便走。
　　“哎..走那么快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洛渔没生气，也没明白同学妹妹为什么生气，下意识伸手拉了下她的衣角。
　　“我跟你不熟！”
　　何筱荷“啪的”甩手，不小心打掉了洛渔的帽子，却连忙弯腰捡起来，忍住不耐烦，
　　“抱歉。你自己去逛吧，我还要回去学习。”
　　说完又走。
　　“等等..！学霸妹妹，我有些书本上的问题，能请你教教我吗？回头我请你吃好吃的答谢。”
　　洛渔不放弃，拉住了她的手腕。何筱荷回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对方的脸，一时间不知是该拒绝，还是义正言辞地拒绝。

　　“你和冷老师什么关系？”
　　冷不丁问了这么一句。
　　“啊？我来冷老师这儿上课啊。”
　　“不是，为什么非要是她？你们之前认识？”
　　“怎么..冷老师课上得好，我慕名而来不可以嘛？”
　　洛渔看到何筱荷不知为何一直气鼓鼓的小脸，保留真心话，也保留因冷老师的书结缘这一层，回答道。
　　“戏演得好好的，跑来这儿干什么？一个学期能学到多少？别给冷老师添麻烦就行。”
　　何筱荷听对方夸冷老师，语气依旧不快，脸色却稍有缓和。
　　“好啦，小荷妹..同学，我也不想给冷老师添麻烦，所以你就帮帮我嘛。”
　　“烦人精..”
　　出于复杂的心态，何筱荷迟疑下，这回没立刻拒绝洛渔的请求。她要回家去，洛渔以为离得不远，也就跟着一起了。

　　结果打车被拉到了外环的一所偏僻别墅区。

　　“江姨，我回来了。”
　　“呦，小姐回来得挺早！怎么样，和同学们相处得开心嘛？”
　　拿钥匙开门，一个打扮朴素干净的中年妇女从厨房迎了出来，
　　“呀，这位是？”
　　没等来客开口，妇女一拍脑袋高兴地喊起来，
　　“呦，这，这不是电视上经常看到的大明星嘛！名字是什么来着..哦对，洛渔，洛小姐！啊，本人还真是漂亮啊，比电视上还好看！”
　　“嘿嘿，谢谢江姨夸奖。打扰了。”
　　洛渔进门后便取下了帽子口罩，此时露出招牌笑容，借用同学的称呼，同妇女问好。何筱荷不以为然，径直朝书房走，
　　“江姨，饭还是做我们两个人的就好，洛小姐她不吃。”
　　一边走，一边自作主张地交代。洛渔撇撇嘴，心想妹妹可真不客气。
　　“那怎么行！洛小姐一定要尝尝我老婆子的手艺，哈哈！”
　　自家小姐不住学校宿舍，爸妈常年不在家久留，偌大的别墅平时只有受雇打扫卫生，负责做饭的自个儿与她作伴，冷冷清清，看着小姐整日独来独往没什么朋友，爸妈也老出差不在身边，总是感到心疼，所以不去问两人怎么会认识，一心就想让演员小姐留下来多陪陪小姐。
　　“那就谢谢您啦！”
　　洛渔满面春风，偏偏也要不客气，换了鞋子小跑着追进书房。

　　“小荷妹妹，我是真的想来好好学习的。我知道你一定认为娱乐圈非常浮躁，但我真心想当好一个有内涵的好演员。虽然我之前不知道上这种文化类大学是什么情况，可能有些自以为是了，但我相信，只要有心，就一定能有所收获。”
　　洛渔表达得万分真诚，在何筱荷听来也就是所谓江湖上混出来的漂亮话。
　　“冷老师让你看什么书的？”
　　敷衍敷衍好了。
　　洛渔从袋子里全掏出来递给她。
　　“这几本不难，你认真看就是了。”
　　是她们大一入学时候要看的必读书目，何筱荷扫一眼书名便了然于胸，
　　“先读那本薄的。书后面有二维码，是配套的教学视频，讲得挺详细的，你可以..算了，估计也不会看。”
　　说完到书桌前坐下，自顾自学习起来。
　　洛渔也找了把椅子，自顾自坐下，打开那本，从第一页认真阅读着。

　　另一边的云翊书城里，冷知水一头扎进去便忘记了时间，等从书本中抽离，看看天，已经半黑了。
　　“不知道她们逛的哪里..”
　　打开洛渔的号码，踟蹰着不按，盯着发呆许久，关掉通讯界面，收拾东西，起身离开。街道上凉风习习，一路想着心事，走到了宿舍楼下，抬头见洛渔房间的灯还没有亮，不免觉得奇怪，又有些隐隐的担忧。
　　“啧啧，别瞎操心，行不行...她这么大一个人，能出什么问题呢。再说和何筱荷一起呢。你可别过度干涉人家的自由啊..”
　　抑制住想给洛渔打电话的欲望，按电梯上了楼。

　　在客厅沙发上躺着，冷知水留神隔壁的开门声，却一直没听到动静，终于躺不住了，跑到宿舍楼下点上一支烟，来回踱步着。
　　下了决定要打电话问一问时，口袋里的手机刚好响起铃声，马上掏出来看，正是挂念着的新学生打来的，
　　“喂，洛渔，你去哪儿了？”
　　“冷老师，我..我在回宿舍的路上。”
　　电话里的声音居然有些像在发抖。冷知水蹙眉，紧张不已，急切地问，
　　“怎么了？你怎么回来的？”
　　“啊，我没事..是何筱荷，我刚才在她们家做客，发现她书房……”
　　怕冷老师担心，女演员先告诉说打了车，还有十多分钟就能到宿舍。接着，把在同学家看到的情景，以及自己的猜测全都磕磕巴巴地说了一遍。

　　原来两个小同学吃完午饭后，整个下午都在书房里安静地各自看书。江姨做好晚餐，一一端上餐桌，又喊姑娘们出来吃饭，
　　“别学啦！中午凑合一顿，看看晚上给你们做了什么大餐。”
　　“哇，好香。”
　　女演员长时间阅读剧本以外的书，还是枯燥难懂的专业书，肚子前面吃饱后面就饿，冲到餐桌前，看到满桌丰盛的食物，眼睛都冒了光。
　　不用拍戏录节目，被夏清姐那个大魔头盯着控制饮食，可真是太幸福了！

　　何筱荷不急不慢地合上电脑和作业，慢悠悠走出书房。见女演员坐在餐桌边，一副眼巴巴的，没出息的神情，想不通怎么吃个饭也能让她激动成这样。
　　“一定要多吃点，洛渔小姐你看你瘦的。”
　　“江姨您太厉害了！小荷你好幸福，呜呜…”
　　何筱荷露出嫌弃的表情。
　　江姨却高兴地合不拢嘴，盛了满满一大碗米饭递到洛渔手边，叫她尽管吃好。见自家阿姨没有想要再去盛饭的意思，只一个劲儿盯着跃跃欲试的“大明星”呵呵笑，何筱荷无奈，只好端着碗去盛米饭。

　　“呦，瞧我这脑子！小姐，我去给你盛。”
　　“不用，我长手了。”
　　何筱荷倔脾气上头，坚持要自己打饭。江姨知道这姑娘的性格，执拗不过她，便转过脸去对洛渔说，
　　“洛小姐，你没事就多来我们家，和我家小姐交流交流，玩一玩。她呀，虽然表面上一直酷酷的，摆着张小臭脸，不爱搭理人的样子，实际上是个心地非常善良的孩子呢。你和她相处久了就知道了。她呀，小时候在路边儿看见受伤的小猫……”
　　“哎呀江姨，说那么多干什么，我和她不熟。人家洛小姐就是拍戏拍累了，出来度度假，回头忙着呢。您也吃饭呀。”
　　何筱荷端着两碗米饭回来，不想听她们谈论自己，气冲冲打断了对话。餐桌上的二人相视一笑，纷纷知趣地住了嘴。

　　享用完晚餐，洛渔回书房打算拿了包就告辞回宿舍去，却不小心瞥到书房一角的垃圾桶里，有一团团沾了墨迹的，又红红的，像是血迹的纸巾，旁边还有些针头样的东西，心里猛地一惊。她叫自己迅速镇定下来，飞快拿了书走出书房，面儿上依旧笑呵呵地与正在收拾碗碟的江姨告别。江姨本要叫私家司机开车送大明星小姐回去，却被她委婉而坚定地回绝，直说不必再麻烦。
　　何筱荷坐在客厅真皮沙发上低头刷起了手机，全程没理会她一句。

　　洛渔戴上帽子口罩，快步走出了别墅。
　　天已经完全黑了，风有些凉。
　　她掏出手机先是叫了辆网约车，很快有司机接单。接着在心里琢磨方才在小荷妹妹书房垃圾桶里看到的那堆东西。
　　不会吧，这个妹妹难道是在自残吗，还是在偷偷注射什么违禁品..看她平时什么心思都不愿说的样子，结合家庭背景，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啊。
　　洛渔越想越害怕，连忙拿起手机，第一个就想到要给冷老师打电话。
　　司机准时驶来，她跳上车后便迅速拨打了。

　　“..要是自残，还能沟通，好好劝一劝，可能还有希望转好，但万一是吸毒怎么办？！”
　　冷知水听完，倒稍稍松了口气，冷静思考，先抚慰道，
　　“我知道了，明天去学校我会和她问问情况的。不过我觉得多半不会有什么问题，你不用太担心，也许是她请的家庭医生呢？最近换季了，挺容易生病的。”
　　听冷老师这么解释，洛渔一下子放心了大半。想想好像确实是自己神经大条，过于杞人忧天了。
　　喂，偶像剧演多了吧小渔儿，现实中哪有那么多狗血的剧情需要你去拯救。
　　“好，您说得对哦，哈哈..”
　　车子驶近教职工公寓。
　　“冷老师！”
　　推开车门，看到冷老师就守在宿舍楼下，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向自己露出一个大大的，温柔的微笑。洛渔不禁咧嘴奔过去，心安的感觉涌了上来。

　　外环别墅区。

　　吃饱了的何筱荷舒服地靠在沙发上刷着手机，看了会儿国家宝藏纪录片。结束后正准备关屏，却也刚好在网页刷到了新同学入校的那段视频。虽然预感无聊，但转念想着点开来看看也无妨。
　　视频里的洛渔看上去自然很美，只是她的眉间似乎带着暗暗的无奈和疲惫之态，隐藏得很深，不仔细观察完全发现不了。
　　何筱荷眯起眼睛仔细观看至结束，总觉得视频里的人和自己刚刚接触过的，是，又仿佛不是同一个。
　　“算了算了，演员罢了，真真假假有什么好探究的。”

　　回到了书房，瞥见角落垃圾桶里皱巴巴的纸巾和针头，何筱荷略略心慌起来。
　　“应该还没被江姨看到吧，不然又要和我妈告状了。”
　　她掀开白衬衫，查看了下左腰侧面的新刺青，黑猫身上渗透着一层薄薄的血丝，没有完全愈合。
　　“前几天纹身枪才被没收的，怎么这么不小心。”
　　一边小声嘀咕着，一边把书桌上吃过喝过的零食袋，牛奶盒通通塞进垃圾桶里，将那堆作案工具盖得严严实实。
　　抬头又确认了一眼书柜的最上方，缝隙里夹着的一根细发丝还在，柜子显然没有被人打开过的迹象。
　　这才放心地走向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