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季[年下]》酒昼

15、C15 少年的冲动

　　那是天气转冷之后的某个秋天，裴静思让裴季白帮忙把一沓课外书送到姑姑家给上了初中的堂姐，姑姑家离融大不远，送完书，裴季白正好路过附近的奶茶店。

　　奶茶店新上了大白兔奶茶，门口的宣传海报做得很复古，两只兔子的图案和大白兔奶糖纸上一模一样。

　　裴季白多看了两眼那海报，忽然想起之前陈槐拿走的那只肯德基的小狗玩偶，说是送给他的，结果一直没给他。

　　占着他的东西不还，他决定以德报怨，用一杯大白兔奶茶去换回他的玩偶。

　　他顺着路走进融大校园，路边的梧桐树叶已经黄了大半。
　　正对大门就是操场，挥洒着汗水的男生们在奔跑着打球，散发着热烈的鲜活气息。

　　校园里随处都是牵手闲逛的情侣，有人并肩骑着单车，边骑边说笑，远处的宿舍楼下，一对身高差的情侣正挨在一起旁若无人的接吻…

　　原来上了大学，谈恋爱是这样的，不需要把喜欢藏在老师看不见的地方。

　　他下意识想起陈槐提过的约会，她会跟什么样的男生谈恋爱呢？
　　会像这些人一样，光明正大地牵手、散步还有接吻吗？

　　他不知道答案，可是光是想象都令他不痛快。

　　一路走到女生宿舍楼下，他手里拎着刚买的奶茶，在门口的台阶上坐着，按理他可以找她出来，但他不知道为什么犹豫了。

　　“你说分手就分手，我不同意。”男生的声音有些愤怒，在安静的宿舍楼门口格外清晰。
　　男生拿着手机在吵架，语气越来越冲，“我都说了，是你想太多了，她就是隔壁系一个对画画感兴趣的女生，而且我已经拒绝跟她一起看展了，你还要怎么样？”
　　…

　　裴季白没打算偷听，可那男生一边吵一边往他这边走，最后干脆在他旁边的台阶坐了下来。

　　男生个子很高，比裴季白高出小十公分，穿着做旧的灰色针织开衫和工装裤，看着又潮又帅气。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男生更不耐烦了，“我还没说你呢，上上周你答应跟我去香山徒步，无缘无故鸽了我，我都没跟你计较，现在就因为这点破事，你非要闹成这样？”

　　裴季白想，成年人谈恋爱就是一地鸡毛，看起来很甜蜜，其实千疮百孔罢了，陈槐还骗他什么玫瑰、小王子…那些都是假的。

　　“你能不能别这么无理取闹？别人喜欢我又不是我的错，我都明确拒绝了，你还揪着不放，有意思吗？”

　　下一秒，他像是被彻底激怒，说的话也尖酸刻薄，“你以为我非你不可吗？陈槐，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体育系那个黑皮之间的事，我上次亲眼看见他把你送到宿舍门口。”
　　“你早就劈腿了吧，等着抓到我的把柄，好…”

　　还没说完，电话直接被挂断。
　　他看了眼挂断的电话，火气彻底压不住，忍不住骂了一句：“妈的，贱.人，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就跟老子拿乔，不过就是个假清高的浪.比…”

　　裴季白还在“陈槐”两个字里没有缓过来，他盯着面前的男生，尤其是挂了电话之后，那张嘴里吐出来的污言秽语，让他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紧。

　　男生察觉到他的目光，皱眉转头，语气带着浓浓的不善，“你看我干嘛？”
　　他看裴季白长得白净瘦小，根本没放在眼里。

　　可下一秒，一杯温热的大白兔奶茶直接从他头顶浇了下来，顺着发丝淌进灰色针织衫里。

　　男生彻底懵了，没等他反应过来，裴季白一拳毫不留情砸在他鼻梁上，他吃痛得回过神来，抬手就要反击，裴季白偏头利落地躲开。

　　宿舍楼下瞬间乱作一团，打斗声引来大批围观学生，有人掏出手机录像。

　　裴季白看到手机忽然收了所有动作，不再还手，可那男生已经被鼻梁的剧痛和屈辱冲昏了头，红着眼一拳拳往裴季白脸上和身上招呼，下手又重又狠。

　　直到学校保安和民警赶到，两个人才被强行拉开，直接带去了派出所。

　　在警车里，裴季白知道这个男生叫尹辉，是融美雕塑系的大一新生，十九岁，而尹辉也才知道面前看着显小的男生根本不是显小，是实打实只有十二岁…

　　这件事情已经不是普通的互殴，而是成年人殴打未成年。

　　尹辉心里又生气又懊悔，满心憋屈，他完全不认识这个小孩，平白无故被他揍了一顿，还被打断了鼻梁，摊上这种烂事，简直是倒了大霉。

　　他坐在派出所走廊的长椅上，鼻梁上那块纱布已经被血微微浸湿。
　　隔着半开的门，他断断续续听见民警说的话“未成年”、“责任全在他”、“优先调解和解”…

　　尹辉稍稍松了口气，心里盘算几万块够不够把这个事了结。
　　可下一秒，门被推开，裴静思走了出来，对着办案民警摇了摇头。
　　尹辉瞬间愣住，气血翻涌。

　　他站起来，鼻血又涌了上来，他仰了仰头，感觉那点郁气又往喉咙口顶上去。
　　最后，尹辉一个人走出派出所。

　　他打车回融美，推开宿舍门，室友还在照常打游戏，一切都跟他出门前没什么差别，可是又有了差别，他打了一个未成年，还在等待对方的伤情鉴定，如果对方始终不同意和解，他该怎么办。

　　另一边，裴季白做完了全套检查。

　　浑身多处软组织挫伤，胸前和后背各有淤痕。
　　伤得最重的是右手手腕，被尹辉摔倒的时候压折的，他其实当时完全能躲开，但他没躲，只有伤得够重，这件事的性质才够严重，尹辉才要付出他侮辱她该承受的代价。

　　拍片结果出来，手腕骨裂伴随着轻微位移，需要做复位固定。

　　折腾到晚上十点多才到家。

　　裴静思挂好外套，转头就落在他打着固定板的手腕上：“为什么打架？”

　　裴季白想过裴静思会问，他的答案里不会提及任何有关陈槐的字眼，可看着母亲的眼神，忽然觉得那些提前编好的词都没有用，他的谎言太拙劣。

　　“没有为什么。”

　　安静的客厅里，只有一声猝不及防的耳光声。

　　裴静思手还停在半空中，眼泪先一步掉下来，似乎震惊自己的一时冲动，看着被打偏头一声不吭的儿子，满心的失望和无奈，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房间。

　　裴季白站在原地没动，脸还朝着被打的方向，嘴里有一丝腥甜的味道。

　　他悄悄松了口气，还好母亲没有继续追问，不然今天确实没办法收场。

　　与此同时，融大宿舍里。
　　陈槐刚从失恋的情绪里缓过来一点，前几天跟尹辉分手后，她难过了好一阵、熬夜失眠，好不容易睡个安稳觉，硬生生被孟荷摇醒。

　　孟荷举着手机凑到她床边，语气激动又八卦：“快快快！你那个空有皮相的艺术系渣男前男友上了学校贴吧热门！他在宿舍楼下跟人打架，直接被警察带走了！”

　　孟荷把帖子分享给她，陈槐说对尹辉的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拿着睡衣去洗澡。

　　等她洗完出来，孟荷还抱着手机不停刷屏，啧啧感叹：“被他打的那个男生也太好看了吧，斯斯文文的，看着特别嫩，自带破碎感，简直是撕漫少年！”

　　陈槐懒得搭理躺回床上闭眼休息。

　　孟荷越看越上头，直接把打架视频截图发到宿舍群，让室友一起围观少年的颜值。
　　手机屏幕弹出群消息缩略图，陈槐随意扫了一眼，瞬间僵住。
　　她猛地坐起身，点开完整视频。

　　视频拍得不算完整，围观的人没从头拍，开始录的时候尹辉已经在单方面殴打裴季白了，而裴季白全程都没有还手。

　　这一刻她觉得尹辉忽然变得面目可憎，她当初是怎么看上这种不仅暴力还跟别人搞暧昧的死渣男的。

　　“你干嘛去？”孟荷看见她匆匆套外套，连忙问道。
　　“出去一趟。”
　　“都门禁了，你怎么出去啊？”
　　“从二楼翻出去。”

　　“你疯了吗？”
　　陈槐蹲下身系鞋带：“尹辉打了我的学生。”
　　“什么？”孟荷懵了，“你学生不是小学生吗？！”
　　陈槐站起来，揣好手机：“我走了，宿管查房你帮我兜着。”

　　此刻的尹辉彻底睡不着，不知道那个未成年的伤情鉴定结果是什么，他查了一下可能要坐牢，对方的态度还表现出不愿意和解。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觉得不对劲，毕竟他跟那个未成年无冤无仇，到底那个小孩为什么要这么搞他？

　　第三根烟刚点上，陈槐的电话打了进来。

　　听筒里她的声音传来，带着平时没有的撒娇：“宝贝，你出来一下。”
　　尹辉心头一松，只当她是心软想找自己复合。

　　他掐灭烟，随便套了件外套，凭着一张好看的脸，轻易让宿管放他出了宿舍楼。
　　他站在楼下，心烦意乱，想跟陈槐接吻，想把一肚子委屈都跟她倾吐，现在急需一个缺口发泄他的烦躁不安，所以陈槐只要服个软，他就不跟她继续计较。

　　可陈槐快步走到他面前，没给他半句开口的机会。
　　干脆利落的两记耳光，外加狠狠一记飞踹。

　　尹辉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屁股摔在地上。
　　只听见陈槐骂了一句：“尹辉，我x你大爷的。”

　　说完，她转身就跑了。

　　尹辉揉着被踢得刺痛的小腿，本来就窝火现在更是无比气愤，他最近绝对是水逆，先遇到一个动手打人的未成年神经病，又遇到一个一句话不说就动手的疯女人。

　　陈槐没回宿舍，学校门禁了，她不敢吵醒宿管阿姨，只能在学校附近开了间网吧通宵。

　　电脑屏幕亮着，她没玩游戏，靠着椅背反复看那段打架视频，刚刚那两脚，还是踹轻了。

　　她想明天得去找一趟裴季白，看看他的伤到底怎么样了。

　　第二天下午，她提前赶到融附小门口等他。

　　放学时间，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对面的小吃摊生意火爆，最热闹的就是炸淀粉肠的摊子，排队的全是学生家长。

　　陈槐跟着排队，买了两根，加辣，刷了厚厚一层酱，站在树底下一边咬一边等他放学。

　　铃声响起，跑得快的小胖子窜到他妈妈身边，看着陈槐在吃淀粉肠：“妈妈，妈妈，我想吃淀粉肠。”

　　他妈妈一脸严肃地教育他：“垃圾食品，狗都不吃。”
　　“为什么那个姐姐在吃？”

　　他妈妈看了眼陈槐，陈槐也看了眼他妈妈，刚刚她可是亲眼看着他妈妈在下课铃声快响起的前三分钟一口把一根淀粉肠塞进嘴里的！

　　陈槐说道：“小朋友，因为姐姐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所以姐姐爱吃垃圾食品。”
　　小胖子睁大了眼睛被他妈妈拉走了。

　　“陈槐？”
　　熟悉的声音响起来，陈槐抬头看见裴季白朝她走过来。

　　他脸上还带着伤，颧骨青紫，右手吊在胸前，看见她的那瞬间愣了下，没料到她会出现在他们学校门口。
　　她把一根刚买的淀粉肠举到他面前：“喏，刚买的。”

　　“你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所以爱吃垃圾食品，这个逻辑我没意见。”裴季白补了一句，“但垃圾食品还是要少吃。”
　　陈槐无语，被小学生教育了，她想说些什么，但看到他那只吊着的手臂，又把话咽了回去。

　　陈槐：“问你个事。”
　　她正要把淀粉肠收回来，裴季白已经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接了过去。
　　“你不是不吃垃圾食品吗？”

　　“你给了我就是我的。”裴季白一脸傲娇，看着手里涮了酱汁的火腿肠，咬了一口。
　　然后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咳了起来，脸辣得发红。

　　吓了陈槐一跳。
　　“你不能吃辣啊？”
　　“谁说的。”裴季白缓了缓，“被辣…咳咳咳…辣椒粉呛了下而已。”

　　陈槐折身去摊子又买了一根不辣的，很自然地把他手里辣的换了过来，笑着说了一句：“哭鼻子小鬼，我爱吃辣的。”
　　陈槐继续问他，“你为什么会去融大？”

　　裴季白看着她吃着那根辣的淀粉肠，好像完全不在意他咬过一口。

　　“我妈让我去附近送东西，想起来肯德基那只玩偶小狗你还没还给我，就顺路去找你了，刚走到宿舍楼下，那个男生不知道怎么了，情绪特别差，莫名其妙就冲我动手，可能看我年纪小，觉得我好欺负吧。”

　　“他打你，你就让他打？”
　　“当时没反应过来。”

　　陈槐看着他脸上的青紫痕迹，说到底他还是个小学生，反应速度和力气都比不上成年人。
　　“下次看到精神不正常的，第一时间跑。”
　　裴季白乖乖点头：“好。”

　　陈槐看到他嘴角沾着点酱汁，从口袋抽出纸巾：“喏，你嘴角有点酱汁。”

　　裴季白右手吊着，左手握着淀粉肠，陈槐顿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没手接，干脆直接抬手，用纸巾轻轻蹭掉他嘴角那块酱渍。

　　夕阳落在她身上，周身仿佛泛着一层浅光，暖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在下眼睑投下一排细密的阴影，安静而美好。

　　裴季白忽然想起那朵玫瑰，她需要玻璃罩，需要挡风板，需要被放在玻璃罩子里。

　　她就像那朵玫瑰。

　　尹辉和她是光明正大的关系，他们可以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可以在白天的校园里牵手，而他只是一个挨了打才换来她来看一眼的小学生。

　　要是同龄就好了。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陈槐把纸巾收回去的时候，裴季白往后退了半步，别开视线，刻意拉开距离：“我的玩偶小狗呢。”
　　陈槐没想到他还记着那只小狗：“没有。”

　　“你把小狗还给我。”
　　陈槐看着他这副样子，没了脾气，路过肯德基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下来，重新买了一份儿童套餐。

　　她连包装盒都没拆，出来就塞进裴季白手里：“给你给你，拿好了！真是个幼稚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