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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14 台风天 ...
孟荷租了辆车,从阳城开到宁城。
一路晴空万里,阳光落在深色柏油路上,道路两侧的棕榈树长势繁茂,树影一片片扫过车窗。
裴季白上午就飞回了深城,登机前还在打电话开线上会议。
坐上飞机后,舷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蓝天,他靠着椅背休息,没一会儿又睁开眼,他想起了陈槐,想起了早上临走前忘了跟陈槐和孟荷说一声一路平安。
他重新闭眼,戴上耳机,随机播放的歌单里跳出一首老歌。
-
回头一生中几次未看清
仍然苦恋共你的爱情
-
他摁了暂停键,耳膜里只剩飞机引擎的低沉轰鸣,音乐声可以轻易停掉,可是他却停不掉自己看不清的感情。
隔天上午,裴季白约了国建的葛总打高尔夫,说是打球,其实就是找个开阔的地方把话摊开聊,葛总五十出头,土生土长的湖北人,说话慢吞吞的但句句在点子上。
九洞打完,两人收杆站在果岭边,葛总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晚上有个局,都是对你们算力项目有帮助的人脉,一起坐坐。”
裴季白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好,您安排就好。”
午后的天色变得格外快,先是云层从东南边压过来,白天的光被吞掉大半,风骤然变大,吹得球场边的棕榈树叶子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哗啦啦地响。
葛总的秘书站在会所门口,快步走过来:“裴总,气象台发了台风预警,新闻说台风路径突然转了,今晚后半夜就会到这边,明天深城所有航班已经取消了,国建这边也得提前收工。”
裴季白看了一眼天,跟葛总说了几句客气话,说晚上局会准时到。
晚餐安排在深城核心商圈的一家私房菜,包间不大,但来的人都不简单。
葛总介绍了一圈,有做数据中心的,有做芯片代理的,还有一个是深城本地分管数字经济的公职人员。
菜上了一半,话题已经转到AI算力中心落地的政策上了,深城今年刚批了几个智算项目,配套补贴力度不小,正好跟裴季白公司的规划对上。
酒过三巡,桌上众人轮番敬酒,只有裴季白面前的杯子始终满着,葛总劝过他两次,他笑着说自己开车来的,晚上还要回公司开项目会,喝酒容易出错,实在不敢喝,等事情落地一定请各位喝个尽兴。
葛总也没再勉强,倒是他旁边的几个人觉得这年轻人有点意思,不喝也不怯场,聊起政策条款来头头是道,该接的话都接了,不该接的也不含糊。
散场后,大雨已经倾盆而下。
裴季白站在饭店的廊檐下,李胜西把车开到门口,他弯腰钻进后座。
“小李,通知下去,今晚的技术会议取消,让大家早点休息,再告知人事,明天全体居家办公。”
李胜西从车内镜里看了他一眼:“好的,老板。”
裴季白打开手机,翻了一下宁城的天气,橙色预警线横跨整个南海,原本是朝着江城那边去的,结果半路拐了个弯,而宁城和阳城恰好就在那个弯的顶点位置。
他切到和孟荷的聊天框,发了一条消息,问她们宁城现在安不安全。
过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还是没有回复。
退出聊天界面,点开置顶的陈槐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停在一个星期前,他发的那条“你在干嘛”,她至今没回。
是不是没有发这条消息,他们就不会落得现在这种结局。
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他打了一个字,又删掉了。
犹豫后,又打了一行字:宁城有台风,注意安全。
消息发送成功,依旧没有回应。
他拨通陈槐的电话,听筒里只有机械的提示音。
裴季白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雨声密集,噼里啪啦敲打着车窗。
“小李,明天的技术会你让程姐主持一下,她能搞定。”
李胜西从后视镜里看他:“老板,你…明天要去哪儿?”
“宁城。”
“可是深城大部分航线都停航了。”
“我开车去。”
“台风已经登陆,路况很差,太危险了。”
裴季白在查看路线:“没事,这几天你跟程姐盯着项目进度,有任何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李胜西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声“好”。
当天夜里,裴季白就开车从深城出发了。
飞机已经全部停航,只有一条相对迂回的路线,先从陆路到闻港,再从闻港坐轮渡到海城,最后从海城开车到宁城。
深城到闻港的车程将近十二个小时,一路只有零星的车辆,到港口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泛白。
港口的风很大,水泥地面坑坑洼洼积满水,路两边的矮灌木被吹得摇摇晃晃。
轮渡还没彻底停运,但受台风影响延误了两次,船靠岸后,滞留的乘客争先恐后挤在闸机口。
裴季白被人群裹挟着,好几次被挤得差点撞到护栏,船舱里什么味道都有,泡面味、汗味和潮湿雨衣的霉味全都混杂在一起。
他挤到甲板上想透口气,扑面而来的是浓烈的烟味,几个衬衫敞着露出肚皮的男人在甲板上高谈阔论。
海上没有信号,他脑海里闪过无数杂乱的年头,如果那天他把陈槐关起来了,锁在只有他知道的安全的地方,是不是她就不会这么恣意妄为,就不会让他这么牵肠挂肚、彻夜难安。
轮渡靠岸海城的时候,已经是半夜。
手机终于恢复信号,他每隔几分钟就拨一次陈槐的电话,听筒里永远是那串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裴季白在港口附近兜了两圈,接连问了几个司机,一听目的地是宁城,全都摆手拒绝。
他看到一辆停着的黑色越野,车窗半降着,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靠在座椅上抽烟。
他上前敲了敲车窗。
男人抬眼看他,眼神不耐:“有事?”
裴季白开门见山:“这车卖吗?”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以为遇到了神经病:“你说什么?”
裴季白直接在手机上敲出报价:“这个价格,如果可以,我现在给你转账,等台风过后,再办理车辆过户。”
男人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新车落地不过二十万,他直接开出了四十万的高价。
他又抬头打量着裴季白,揣度他是真是假,确认道:“你认真的?”
裴季白点头:“嗯,我可以立马给你转账。”
男人掐灭烟头,立刻推门下车。
裴季白点开转账把钱转入了男人的银行卡,转账成功的提示跳出来,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接过钥匙,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座椅有一股皮革和烟味混在一起的气味,方向盘沾了汗渍有点打滑,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让他不适的细节,连忙发动车子,朝着港口外驶去。
雨刷不停摆动,扫开挡风玻璃上厚厚的雨水,风比港口的更大了。
路两边的棕榈树被吹得东倒西歪,大叶子像是要挣脱树干,疯狂摇动,暴雨噼里啪啦砸在车顶,似乎要把车顶砸碎。
裴季白猛踩油门,车子劈开雨幕朝宁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手机被他搁在副驾驶座上,屏幕黑着,始终没有消息弹出,但他每隔几秒就偏头看一眼,生怕错过来电。
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海水潮湿的腥气。
路很长,风雨交加,几乎看不清前面的道路,终于在离宁城还有一百公里的时候,电话被接通了。
“怎么了?”陈槐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
裴季白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终于松开了一点。
“你没事吧?”
“嗯。”陈槐顿了一下,随即听见他那边噼里啪啦的声音,“你那边好吵,你在哪里?”
裴季白松开油门,车速慢慢放缓,在听到她声音的瞬间紧绷的神经才得到松懈:“没在哪里,你为什么一直不接电话?”
“手机坏了。”
“哦。”他沉默了一会儿,“没事了。”
他正要挂断通话。
一个黑影猛地从车灯前快速掠过,速度极快,他下意识猛打方向盘,同时一脚踩死刹车,车身剧烈震颤。
嘭!
一颗被狂风卷落的椰子,狠狠砸在正前方的挡风玻璃上,玻璃瞬间炸裂,蛛网状的裂痕蔓延整个前窗。
巨大的惯性把他狠狠往前甩去,又被安全带拉回来,胸腔重重砸在方向盘上,钝痛从胸口扩散开来。
裴季白闷哼一声,双手撑着方向盘,额头抵着手背,口腔里涌上一股血腥味,他咽了一下,血腥味还留在喉咙里,散不去。
眼前的挡风玻璃已经看不清路了,雨水和碎痕混在一起,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还亮着,通话还在继续。
电话那头,陈槐听到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你在哪里?”陈槐的声音陡然变了。
裴季白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胸腔的巨疼,努力稳住语气:“这几天台风,你们尽量不要出门,我有点事先挂了。”
“裴季白!你怎么了?”她知道他肯定出了什么事。
裴季白没有时间跟她闲聊,每一次呼吸,胸腔都牵扯着刺骨的疼痛,可他是真的舍不得挂断她的电话。
他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你认真了,陈槐。”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手指有些抖,快速拨通了急救电话,后背缓缓靠向座椅,胸腔的刺痛一阵阵加剧,几乎无法呼吸。
“你好,我在东线高速距宁城约一百公里处,车被椰子砸中,发生了单车事故,我的位置大约在11x 号路标附近,有一段未封闭的施工路段,方向是往宁城方向,我本人目前清醒,胸骨被方向盘撞击,怀疑有骨裂,呼吸时明显疼痛,呼吸频率目前算正常,没有明显的大出血,挡风玻璃完全碎裂,风很大,我现在没办法下车检查,麻烦尽快派车救援。”
接线员的声音沉稳专业,背景里同样夹杂着呼啸风声:“先生,目前台风已经靠近海岸线,应急车辆暂时无法出车,请你在车内保持安全姿势,尽量靠座椅背部,不要频繁移动,用随身物品固定胸廓减轻晃动,我们会关注风势,天气稍有缓和立刻调度救援,请保持电话畅通。”
裴季白将手机轻轻放在副驾,整个人慢慢往后靠,不敢有丝毫动弹。
每一次换气,胸腔都传来尖锐的疼,像有东西刺破了他的脏器,他死咬着唇靠着脑海里陈槐的脸来当止痛剂,可是一想起她,他的心脏更疼了。
他侧过头看着窗外,暴雨倾盆而下,眼皮越来越沉,可他不敢睡,他还没有和陈槐说清楚,很多事情没有弄清楚,他努力逼迫自己清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又亮了一下,是陈槐打来的电话。
如果真死了,那个女人会不会永远记得他。
他伸手想去够,但手指抬到一半,眼前发黑。
后来,是急救中心的工作人员接了陈槐的电话。
“你好,这里是宁城急救中心,机主刚发生车祸,已经被送往宁城人民医院,机主目前意识不稳定,初步判断胸骨骨裂,已经做了固定处理,请问你是机主家属吗?”
陈槐站在酒店的窗边,她的心在“车祸”和“宁城人民医院”的字眼中慢慢坠落。
那些打不通的电话,那些噼里啪啦的声响都有了归处。
“我是。”她说,“我马上过去。”
“女士,现在台风还在过境,道路封闭,高速已经封路,你来了也进不来,机主目前生命体征稳定,情况可控,建议你现在不要出门,等风小了再过来。”
“好。”陈槐挂了电话。
窗外天地一片灰白,暴雨被风横着吹过去,看不清前面是路还是海。
孟荷从沙发上坐起来,看到陈槐脸色不对:“怎么了?”
陈槐转过头,沉默了两秒:“他出车祸了。”
“谁?裴季白?”
陈槐点头。
“他怎么会出车祸?严重吗?”
“急救中心的人说生命体征稳定,情况可控。”陈槐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被风吹得横斜的雨线上,“他是来宁城找我的。”
孟荷愣住了,音乐节因台风取消,群里的消息从昨晚开始就没停过,全是航班取消,高铁停运的截图。
“他不是在深城吗?这种天气怎么过来的?”
陈槐也不知道,机场和港口的信息她看过,从深城过来只有两条路,飞机或者走陆路再轮渡,台风登陆后,航班全面取消,早晨,轮渡也停运了。
而从急救中心工作人员的话里说他出事的位置离宁城只有一百多公里,他应该是从海城港口顶着台风一路开车过来的。
原来关心一个人是风雨无阻,哪怕是台风天,哪怕是交通停运,他都能奋不顾身,一往无前地冲破这些阻碍来到自己的身边。
“他爱我。”陈槐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
“你不是早就知道他爱你吗?”
陈槐没有立刻回答,她不明白这样的爱,这样不随着时间流逝而改变的爱是什么?
她谈过几段恋爱,却体会不了这种跨越生死的爱。
她忽然想给纪淮之打一通电话,她想问他,可不可以来宁城,她并不是真的想让他来,只是想看他的爱和裴季白的爱究竟有什么差别。
世间这么多形形色色的人,他们的爱又有什么差别。
她心里清楚,纪淮之不会来宁城,他工作繁忙,年假早在过年的时候全都用完了,事务所琐事缠身更是难以请假,之前寻常天气他没来过宁城,更别提这种极端的台风天气了。
“不,他爱我,可能跟其他人爱我不一样。”陈槐看向孟荷,眼神澄澈又坚定,“孟荷,我想出一趟门。”
孟荷看了一眼窗外,风把一棵棕榈树吹得几乎横过来:“你疯了?”
“我不知道。”陈槐弯腰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我只知道我现在不去找她,我会后悔。”
“可是现在很危险,到处都是被刮断的树,路都看不见…”
“我知道。”陈槐打断了她,“但我必须去。”
“高速封路了,你怎么去?”
台风正在过境,风力正在减弱,新闻推送里说台风眼已经擦过宁城边缘,预计两小时后完全脱离陆地。
陈槐打开手机地图,把宁城人民医院的位置输进去。
“高速走不了,但有一段国道还能走,地图上显示没有完全封死,我走绕城公路绕一段,再从下面穿过去,之前导航显示一百公里,绕一下大概多二十公里。”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陈槐果断拒绝,将手机揣进兜里,“这是我跟他要解决的事情,你留在这里等我,如果有什么特殊情况,起码我还能联系你。”
她说着从行李箱里翻出充电宝、压缩饼干和矿泉水,塞进随身背的双肩包里,拉紧拉链。
“等下。”孟荷起身从旁边行李箱里翻出个应急手电,“台风天容易停电,这个你带着。”
“嗯。”
“一定要注意安全,到医院第一时间给我发消息。”
“好。”
陈槐关上了门,孟荷看着她的身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融大的那个夜晚,宿舍已经过了门禁,陈槐听说裴季白被欺负了,当晚穿着一件薄外套翻过二楼走廊尽头的矮窗去给他报了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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