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九重约》一度君华

75、告辞 少仓帝自造

　　九溟拜得认真，却只听得哧地一声响。她悄悄抬头，只见“蛛网”上悬挂的茧蛹透出一丝光缝。缝越裂越大，最后嘭得一声，终于被一分为二。

　　茧蛹之中，太古神仪跃茧而出。

　　茧王面色微动，挥舞着罪孽丝就要再度缠裹。太古神仪右手挥笔，凌空虚写。顷刻间，一个“刀”字跃于空中。字成法验，他袍袖一挥，利刃不向茧王，反而直冲地上的茧人。

　　九溟跪得认真，耳边疾风一掠。

　　唰。

　　声音不大，却迸出一片血雾。九溟一转头，就见一片茧人身首异处！头颅滚落，血顺着玉道的纹路喷溅。

　　太古神仪声音仍是温和的，他甚至抱歉地拱了拱手：“末法之城，经不起激战。吾若施展真法，恐怕此地立刻就要消亡。故此，本帝也只能先从茧人杀起。只盼唤起茧王慈悲之心，怜惜族人性命，莫要与我交战。”

　　“你！！”茧王震怒，乃至整个蛛网都在颤动，无数罪孽丝如直立的毒蛇，直指太古神仪。然而，终究是迟疑。

　　太古神仪无视重重杀机，径直来到九溟面前。九溟仍跪伏在地，保持一个极虔诚的姿势。见他过来，难免尴尬。

　　诚然，此举不甚体面。

　　太古神仪嘴角微扬，却毫无嘲弄之意。他向九溟伸出手：“来。”

　　九溟看了一眼网中的茧王，又看看周围的兵士——好吧，也没别的办法了。她硬着头皮伸出手去。

　　太古神仪的右手是星月髓铸造的利器，左手却与人无异。九溟一不留神，已经与他十指相扣。他牵着九溟，行进一步，茧人族的兵士就后退一步。

　　“走吧，本帝带你游历黄金蛹。”他缓步前行，仿佛真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游历。

　　周围没有一点声音，光线仍旧昏暗，显然空中的茧王仍旧虎视眈眈。九溟根本不敢看，只是小声道：“大帝，茧人族和我们有亡种灭族之仇。我们还是走吧。”

　　她声如蚊呐，着实是心惊肉跳。而太古神仪的反应，却是伸出冰冷的右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茧人族与仓颉古境确有亡种灭族之恨，但是九溟，”他牵着九溟的手微微握紧，笑着道，“本帝有横行无忌的实力。”

　　九溟微怔，他将她往自己身边一带，让她靠得更紧些，这才说：“实力是春药，任何人都会为它倾倒。你不懂，九溟。”

　　“这、这话也是孤鸾峰那些戏本里的？”九溟小声问。

　　太古神仪点点头：“虽原话挪用，但本帝判定，此言成立。”

　　九溟被他牵引着，一步一步向城中走去。所到之处，无论兵士还是普通茧人都如潮水一般退去。他们仇恨他，观望他，却不敢靠近。

　　——就算是，当年他为先锋，跟随少仓帝在茧人族的大地上十二年征战杀戮。

　　“唔，此乃茧人族的墓地。”太古神仪指着旁边起伏的山峦，道。九溟转头一看，只见山峰连绵。成人高的丝茧悬挂在树上，如同什么巨兽的巢穴。

　　太古神仪毫不避讳地带着她再靠近些。果然，腐尸的气息隐隐扩散，闻之不祥。

　　“茧人族的织丝工艺确乃一绝。”九溟凑近一个茧墓细看，“我售卖过许多丝织货品，但没有多少能到达这种光泽。”

　　“唔。”太古神仪伸手一指，对一个不幸被选中的茧人道：“本帝赐你荣幸，为本帝织两匹丝。”

　　不远处，尾随的茧人一愣，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仓颉古境的孽……”

　　他话刚出口，利刃已至。噗地一声，又是一团血雾。人头滚落，腔子却还站着，保持着一个义愤填膺的姿势。

　　太古神仪指着另一个茧人，甚至没有说话，那茧人就点了点头。

　　此举当然残暴，但九溟毕竟经历过艰难苦厄。且不说茧人族当年犯下的累累罪行，单说现在，双方是敌人。血海深仇，不可化解的那种。

　　她自然也不会怜悯这些茧人。她往太古神仪身边又靠了靠，竟有了一种被保护的感觉。

　　太古神仪就这么领着她，“参观”茧人族的墓地。为了满足她的求知欲，他甚至剖开几座茧墓，让她细细查看。

　　九溟平时售卖货品，所涉品类极广。茧人族本就已经是封进历史之中的种族，只剩许多散碎技艺还在流传。如今好不容易亲临其境，她也愿意多看看。

　　有些织纹与绣功不懂，太古神仪甚至还找了茧人专门解疑。茧人当然愤恨，但既有人铮铮铁骨，当然就有人苟且偷生。

　　九溟“游历”一日，居然颇有收获。

　　“等回到海族，我命人照这个丝品和绣样，重新命名，定能再掀热潮。”一想到茧人族的工艺真正现世将是何等轰动，九溟眼睛冒光，“这里真是一座宝藏。”

　　太古神仪点头：“黄金蛹还产一种丝，名叫功德丝，色如黄金。裁衣穿上，可避灾殃。本帝带你来，正是要赠你此物！”

　　话落，他开始剖开茧人墓，四下找寻。

　　“……”九溟张了张嘴，终究也没说出什么阻拦的话。半天，太古神仪终于道：“有了。来！”他像一只召唤小鸡的母鸡，向九溟连连招手。

　　九溟只得加快脚步，待走到他面前，他双手蓦地一抖，刹那间，金光耀目！九溟尚未看清，太古神仪已经将这金光披在她身上。

　　温暖。那一瞬间的感觉，好像心灵被洗涤，贪、嗔、痴、慢、疑全数被驱散。世界抖落了无常，露出慈爱而温柔的面庞。

　　面前，太古神仪为她系上衣带。长袍辉光盈盈，如同天人巧手裁制了一袭阳光。

　　“本帝礼物已经送达，九溟，你可满意？”太古神仪上下打量九溟，最后严肃地问。

　　九溟顺着功德丝的纹路，从上向下细细抚摸——这才是茧人族真正的绝技。自他们灭绝之后，世间再无功德衣。九溟抬起头，正看见太古神仪认真严肃的脸。

　　他在等待她的回答。

　　九溟凝视着他的眼睛，轻声道：“我很满意，大帝。我从未收到过如此贵重的礼物，贵重到我自己都认为……我不值得。”

　　太古神仪得到想要的回答，他脑后光轮呼呼转动，肩上小凤凰兽目猩红，好半天，他终于从那些情天恨海一般的词句里，找到一句话来回应。他握住九溟的双肩，字句无比坚定：“九溟，在本帝眼里，世间惟有你一人值得。”

　　他说这话时，万万分的肯定。九溟自己似乎都要相信。她抬起手，触摸太古神仪脑后的光轮。太古神仪没有躲避，四周的茧人似乎都淡成背景。

　　“好吧，我值得。”九溟微笑着小声说。

　　“此地有趣之物甚多，既然游历，本帝带你观赏茧王宫。”

　　“……”这就大可不必！！九溟迅速道：“大帝，古境与茧人族交战多年，您对这里想必已经了若指掌。”

　　太古神仪傲然点头：“当然。十二年争战，本帝皆冲锋在前。整个茧人族的舆图，本帝闭目能绘。”

　　“正是。大帝，您熟知此地，我也已经见识过茧人族当年的风采。这茧王宫我们实在不必再去。大帝，我们这就离开吧。”九溟劝得真心实意。

　　她向来胆小，避祸而行。这样的地方，当然是早早离开为妙。

　　然而，她这小心思被一眼看清。太古神仪冷笑：“你觉得本帝不能护你？”

　　“当然不是！只是……”九溟连忙解释。

　　可惜，她话刚说到这里，就被打断。太古神仪道：“不是就随本帝同去！”他当前带路，还不忘教训九溟，“你这人从未被强者保护，才会畏首畏尾、胆小怯懦！！”

　　我当然也是被人保护过，只是保护我的人没有那么强大。从此以后，我永远活在这样的阴影里。算了，我确实胆小怯懦。九溟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也不再争辩。

　　太古神仪带着她，一路穿过街亭。

　　“黄金蛹是昔日茧人族帝都，分外城与内城。外城由权贵居住，内城只供皇族居住。所以……”他指着前方的城楼，突然一顿，连脑后光轮都卡住。

　　九溟随他目光望去，只见整个城楼之后，一片浓黑。像是有人倾墨其中。

　　太古神仪将九溟护在身后，连神情都变得格外郑重。他警觉地踏入内城。昔日华美的城池早就荒败了。兵士身穿黑色及地的长袍，连帽深深遮住了脸。他们仍提枪守卫着旧城，可是太古神仪只是轻轻一碰，站立的甲士顿时倒落一地。

　　——白骨散落开来，可不是倒落一地？

　　随着再深入，他们也入进入了浓墨之中。九溟身上的功德衣和太古神仪脑后的光轮如同微弱的蜡烛，在这堕落凶地照路。

　　压抑！！九溟乃弱水神族，在这样的环境里，即使有功德衣相护，她依旧觉得喘不过气。她只能紧紧抓住太古神仪的胳膊。甚至，她已经分不清手中握的是不是星月髓铸就的冰冷利器。

　　太古神仪四下观察这团浓墨，眼中的戏谑全部散尽。

　　“你来了。”黑暗之中传来声音，显然正是茧王——茧心。她的声音高高低低，在厚重粘稠的罪孽丝里如同魔语，分不清方向。“你来也好，看看我为少仓帝准备的礼物。”

　　九溟不断地打着寒颤，她只能紧紧靠住太古神仪。太古神仪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半护进怀里。

　　如、如此之多的罪孽丝……岂止是震惊！！

　　大衍、焚业、白藏三位灵尊也直到此时，才知道少仓帝一直封藏着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一旦黄金蛹结界破损，这些东西流将出来……整个仓颉古境都将变成人间地狱。

　　黄金蛹的真道会消亡，难道仓颉古境就不会？

　　怎么办？这三个字，已经很久没有在诸位高真面前出现。可是现在，出现了。

　　就凭一个沧歌，就算她拿到风雨杖，如此之多的罪孽丝，她如何力挽狂澜？

　　少仓帝，他到底在赌什么？！

　　几位高真没有问，但人人面色惨白。如果黄金蛹封印破裂，罪孽丝破境而出，如火山喷溅。

　　怎么办啊？

　　水幕里，太古神仪的目光也落在这些浓烈得几成实物的“丝绸”之上。他甚至伸出手细细地触摸了一番。

　　然后他一改先前张狂，竟然微翘嘴角，露出一个谦和的笑容。他说：“茧王有礼了。当年仓颉古境入侵茧人族，本帝不过是一愚蠢法器。一切均受少仓帝操控指使。还请茧王莫要见怪。”

　　“？”茧心尚不习惯这样的太古神仪，登时沉声道：“你在胡说什么？”

　　太古神仪诚恳道：“如今重见茧王，茧王不仅风采依旧……还织下如此之多的罪孽丝。茧王之勤劳，令本帝佩服。少仓帝自造杀孽，罪恶滔天，此礼送他，十分合适。”

　　黑暗中无人说话，想来茧心也是无语。太古神仪接着道：“本帝宣布，黄金蛹已经游历完毕。本帝这就携婢归去。茧王继续织丝，大事不可废，本帝告辞。”

　　说完，他向虚无拱手，然后一手抓住九溟的后颈脖，半提半推地带着她走出了内城。

　　他话说得客气从容，双脚却走得又疾又快，满城浓墨搅动，似卷起一阵狂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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