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震动 沧歌无法形 ...
-
九溟和沧歌混在人群里,很快来到一个地方。
“居然是一座祠堂?”沧歌皱眉。
九溟上前几步,只见面前祠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巍峨门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芸芸众生。
等到再走近些,二人这才看见祠上有匾。匾额上,“圣贤堂”三个字笔锋苍劲,力透纸背。堂前挂着黑底白字的楹联,十个大字笔墨滴流,触目惊心。
——“肉身投馁虎,行修自然悟”。
茧人族的祠堂……许是供奉九玄七祖之地。
所以,他们步履匆匆,前来祭祀先祖?九溟和沧歌满心狐疑,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又见一群茧人鱼贯而入。二人混在其中,一并入内。
祠堂不大,进门之后只见一块巨大的影壁。浓烈的香火气扑面而来,无数许愿灯点燃了几重灯台。
庭院中间,一口假山分外惹眼。因为假山之上,流水盈盈生辉,如同阳光坠落其中。九溟靠近一些,立刻察觉了——这哪里是流水,这是功德啊!!她忙看了一眼身边的沧歌,沧歌当然也看见了——如此纯粹的功德,就连她也是开了眼界。
——茧人族以人抽丝,害人无数。哪来如此之多的功德?
二人环顾左右,只见小小庭院被这口清泉映照,满地回光,温暖明亮。人只要行走其间,便觉通体舒泰。
周围来往的茧人神情端肃,一派庄重之状。难道这真是茧人族的祭拜之地?二人互看一眼,虽然不解,但既然来了,总要看上一眼。
沧歌和九溟混在排队的人群之中,随着队伍往前挪动,试图进入内堂。
堂内有看守,手持长戟,身披黑袍,冒沿遮了半张脸,看不清面容,只看见漆黑的唇和苍白如纸的下颚。
于是祥和之地,也因他们而沾染了肃杀诡异之气。
队伍很快转过影壁,依旧是淡金色的宫砖,可堂中并没有供奉什么先祖。目之所见,只有淡金色的纱幔,既无神像,也无牌位。
烛火高盏,纱幔之后,现出一张巨大的……蛛网?
蛛网漆黑,上贯穹顶,下及地砖。每一根蛛网都由无数罪孽丝捻成,皆有成人拇指粗细。而巨大的蛛网中央,牢牢地缠缚着一个人!
九溟目光落在此人身上,顿时后退两步。方壶之内,三位灵尊正竭力稳定黄金蛹,见此情形,也不由齐齐一怔。
蛛网中是个男子,身材纤瘦颀长,头戴法冠,脸上却扣着一副木质面具。面具并未留出眼、口的孔洞,只是雕刻了神佛垂目的五官。一副垂爱众生之相。
入内的民众神情肃穆,屈膝跪拜。
“信男茧融,祈祝茧王保泰持盈,以隆圣治。仰赖茧王慈光,赐予信男美婢二十名。伏愿。”
安静的大殿中回响着低声的祷祝。字字句句,全是欲望。
祈祝完毕,祷祝者伸出手去。九溟和沧歌这才看见,就在一旁的黑墙上,挂满大大小小的利器!祷祝者从中抽出一柄六寸长的短刃。他盯着短刃,狂喜上涌,双目通红。一时之间,竟像是失了人形。他握住短刀,狠狠刺入网中人的身体!
安静的内堂,刀刃入骨肉的声音十分清晰。赤红的血液流出来,斑斑驳驳地染红了圣洁的法衣。
血液顺着法衣滴落,宛如珠玉。可祷祝者仍觉得太慢,他转动着手中刀柄,使鲜血流得更快些。
顷刻之间,滴落的血珠泛起湛湛金光。金光消散,二十名美人已经凭空出现在堂中。人人雪肌玉肤,如同壁画上走出的仙子。
美人们眸光流转,齐齐向着祷祝者拜道:“主人。”
祷祝者大喜若狂,左拥右抱,满足而去。
可网中人并没有因此解脱。等待他的不过是另一个“信徒”,不同的愿望。
短刃并没有拔出来,就这么锋利地刺穿他的血肉。另一名祷祝者已经跪下,开始恭敬地叩拜,如同最虔诚的信徒礼拜自己的神明。
烛火燃烧,贪婪者祝祷。
九溟和沧歌僵在原地。
难怪……难怪这座战后孤城被封印两千多年,还能如此繁华奢靡。九溟盯着蛛网中的人,许多疑问终于有了答案。
沧歌也在盯着网中人,此人五官被面具遮挡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面孔。可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那就是少仓帝的法身。
没有原因,她就是知道。
也在此时,她蓦地想起少仓帝对她说的那句话——茧人族的余孽,不断损耗这具法身。令为师功体泄漏,日趋衰弱。
他轻描淡写地说“损耗”。可这损耗二字,却是两千多年日夜不停地苦痛折磨。
茧人族求告他,就以这样的方式,求告着他。
而他本尊,能够感知法身的一切。于是他日日夜夜忍受着这样的痛苦,却未有一字流露。
此时,方壶之外,大衍、焚业、白藏三位灵尊也如受当头一棒。
——两千多年,黄金蛹的能量到底从何而来?
所有疑问,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答案。少仓帝有一具法身被留在了黄金蛹,茧人族并没有浪费这等宝物。他们用少仓帝的功德,达成城中百姓的愿望。
所以,两千年来,少仓帝的功体一直维系着这座魔城!
那么,现在的他该是何等虚弱?
三人此时此刻方才如梦初醒!但是,现今的他们已经入阵,一旦擅离,必遭法阵反噬。该死的,这法阵困死了他们三个人!!
就算明白了真相,又有何用?
三位灵尊心中气苦,但很快又都了然——一切不过都在这个人的算计之中。他当初设下结界封印黄金蛹时,就已经考虑了打开结界之后的反噬。
——一旦入阵,休想抽身。所以,即使他们发现真相,也不要紧。
叱嗟!尔母,婢也!三位灵尊心里喃喃地骂,偏偏面上还不能有分毫显露。
旁边,凝华上神和南淮君巡守整座结界。他二人尚且自由。但是,以他夫妇二人的修为,自然不敢冒犯少仓帝——无论他虚弱到何种境地。
短暂的沉寂,真相在所有人面前揭开,又在所有人心底迅速沉埋下去。
屠疑真君护卫在侧,娴熟地操纵着日月眸。水幕画面流畅地变幻,方壶之中只听见法阵运转的声音,如长风过境,穿林打叶。
少仓帝索性不再掩饰自己的病体,他轻咳几声,气息迅速跌落。
“孤受黄金蛹困扰多年,如鲠在喉、夜难安枕。如今虽遣沧歌入内,但黄金蛹法阵还需诸卿维持。”他的声音低沉、威严,也虚弱,“有劳众卿了。”
——那你要早这么说,我们不可能受此辛劳!!三位灵尊心中骂娘,脸上表情却出奇统一。三人一派恭敬端肃,齐声道:“臣等愿为陛下效劳。”
至于凝华夫妇,根本不敢向他看。
黄金蛹,圣贤堂。
蛛网上的献祭者鲜血滴流,圣洁的法衣上开出了赤色的花。民众的祷告声回响在金碧辉煌的殿堂之中,如同恶魔的低语。
队伍一点一点向前蠕动,很快就轮到她们。
网中人就在面前,束缚他的罪孽丝也在眼前。拇指粗细的黑丝寸寸扭动,如有生命。
九溟单是靠近都觉得窒息。可沧歌离得更近,近到她能看清网中人脸上面具的纹路。
——毁掉师尊留在城中的法身。这就是她此行的目的之一。此时此刻,法身近在咫尺。沧歌甚至能够嗅到他身上馥郁香气。
说是香气,可其实是鲜血的味道。这味道,沧歌也太过熟悉。
沧歌只是略一停顿,已经有守卫发现了异样。
“你是何人?既入圣贤堂,何故迟疑?”守卫的声音也是冷漠的,并无常人的恼怒之意。随后,就是渐渐接近的脚步声。
九溟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见沧歌摘下背上宝弓,张弓搭箭瞄准蛛网中的人!木质面具遮得严实,她看不见此人表情,只是弓弦满张。
冰箭破空,空气中传来尖锐的风声。随后,只见一声闷响,黑色的蛛网缠住了这支箭!
锋利的箭矢寸寸逼近,却被泥泞一般的蛛网包裹,渐渐失了力道,被缠裹于网中。沧歌皱眉,她回身以气凝箭,射杀一名守卫。再度抽出一支冰箭!
第二支冰箭破空而出,蛛网如同一只变化不定的怪物,再次缠裹了这支箭。但无数罪孽丝也被箭气所伤,扭曲颤动。
殿堂中茧人四散奔逃,沧歌毫不容情,一一斩杀。普通茧人除去抽丝绝技之外,战力非常低弱。她如砍瓜切菜。很快,她再次以气化箭,射杀其他守卫。随即,她快步来到蛛网之前,掐诀凝冰。整个蛛网瞬间被冰冻,失了粘性,再支撑不住,啪地一声垂坠于地!
少仓帝修习太初法门,也只有太初神炁能破他功体。沧歌已经知道这具法身五处命门所在,瞬间凝聚太初神炁。就在法身随蛛网坠地的瞬间,她掌风已至!
然而,网中人落地的一瞬,脸上面具无声滑落!沧歌看清了他的脸!
他有着一张跟少仓帝一模一样的面孔,可是,他没有少仓帝那样威严凛冽的眼神。因为常年不见天光,他肌肤近乎透明的白。他在整个魔城,看遍了欲望的沟壑。可他的瞳孔却那样清澈。也许因为忍痛,他眉心微蹙,唇瓣异常的红,如同熟透的樱桃色。
许愿的利刃还插在他身上,他单薄纤瘦的身体掩盖在华美庄重的法衣之下。而现在,法衣沾着他的血,开出最艳丽的花。蛛网如淤泥纠缠他,他身在网中,盛似朝阳,净若琉璃,却偏偏又到了濒临破碎的时刻。
惊鸿坠入心中,沧歌无法形容自己内心的震动。
只是片刻的怔忡,良机已失,有强大的气息向此逼近。沧歌不用多想,也知道是蛛网被破,强敌赶来。她若一人在此,当可一战,但是,九溟也在!她不能赌。她捡起冰箭,回身一眼,只见那个人被罪孽丝重重牵缠,如同蝴蝶坠网。
她深吸一口气,一把抓住九溟,飞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