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嫁衣 只冷冷地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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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衔书台。
太古神仪离开不过数日，这里显然也没有什么变化。他查看左右，立刻开始指责：“你不曾为灵植浇水，灵植枯瘦至此。”
九溟跟在他身后，当然知道自己失职。她说：“我受伤了。”
太古神仪于是又指着那块没有完全填补的宫墙，说：“笔划仍在，本帝走后，你一笔也不曾修补！”
九溟再次叹气：“大帝，我受伤了。”
太古神仪指着殿内的烛台，道：“烛台与本帝离开时丝毫无差，你夜间也不曾掌灯！”
“我受伤了。”九溟连理由都懒得换，已经做好了被他唠叨的准备，冷不丁，他突然问：“你的伤势如何？”
“啊？”九溟一怔，太古神仪随手将她带倒在法座上，二话不说，撩起了她的裙摆。裙摆之下，纱裤薄如蝉翼，隐隐透出玉色的肌肤。太古神仪不用细看，就找到了她大腿内侧恐怖的伤疤。
他伸手过去，细细摩挲。九溟如此隐秘之处，被他这般触碰，顿时寒毛倒竖。她当然觉得不对，若是其他人，她早就勃然大怒。可面前人是太古神仪，以他的“智慧”，此举似乎又还算合理。
九溟拨开他的手，放下裙摆，耐心地道：“大帝，我伤势已经缓解，你我毕竟男女有别，此举不妥。”
“唔。”太古神仪再抬起头，仍是一脸温和无害，他说：“本帝知道，你是极在乎美貌的。留下这等疤痕，必不情愿。此伤因本帝而起，本帝筹集足够灵铢之后，会为你制药。必令你冰肌玉骨，无损无伤。”
“那可真是太好了。”九溟眼前一亮，显然被这话切中要害，她说：“我成亲在即，带着这样的伤疤，都快成心病了。大帝，您何时可以为我制药？灵铢什么的，只要返回海族，我可以提供。”
又是成亲……太古神仪只觉得心脏像是抄了海沙，每跳动一次，都摩擦得难受。但他绝口不提，他只是说：“唔，制药并非易事，本帝还得细看伤势才行。”他没有给出具体的日期，甚至连九溟都没有察觉——他抛出了一个条件，那就是——“等”。
“那……那……”九溟几番犹豫，最后，她终于下定决心：“既然如此，九溟先行返回海族，备好灵铢，等待大帝前来。”
话落，她立刻起身，一副归心似箭的模样。
太古神仪脑后光轮转动加快，蓦地，他问：“你是要返回海族，还是去桐叶草堂？”
九溟头也没回，只答了一句：“都去都去。大帝初回画疆，陛下定有话说。您忙完之后，记得过来。”
说话间她急匆匆地离开法殿，步下长阶。
太古神仪快走两步追出去，只见长风呼啸，浮云聚散。他走到阶前，垂目向下看。九溟直下天阶，脚步欢快、衣袂飞扬，像一朵盛开在滔滔云海的蓝莲花。
很快，连这一抹冰蓝也消失了。太古神仪抬起头，只见落日西沉，暮色四合。
天快黑了。
他走进法殿，将殿中十二座烛台上的蜡烛全部点亮。
天黑了就要点灯。那个人说过的。
可是即便满殿灯光，终究也只得一室静默。太古神仪在凤凰法座上坐了一阵，只觉得心像这高台一样空空落落。他走出法殿，看见寒风吹打着灵植。他离开的这些天，这些灵植确实无人照管，在画疆寒风的摧折之下，一株比一株枯瘦。
于是他出门打水。他默默浇灌着灵植，为它们重新培土。天地无言，风霜染白了眉睫。
这一瞬间，他觉得灵长类这个东西，也并不好。他们的心明明只堪孤掌一握，却又像一条无底的沟壑。
——即便是有事可做，也填不满它的感受。
桐叶草堂。
九溟过来时，木鬼长梦正陪木鬼靖容吃晚饭。说是“陪”，其实换作侍奉二字更加贴切些。木鬼靖容坐在桌边，木鬼长梦则是站在他身侧，挟菜添酒，十分恭敬。
九溟一步踏进去，顿时一怔。木鬼靖容自然也看见了她，他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九溟这才省悟过来，连忙上前施礼：“见过靖容家主。”
这称呼其实生疏得很。因为木鬼靖容瞧不上她，九溟一直知道。
她空有一个少神的身份，又靠哗众取宠博取信众。这些手段在五部神族看来实在上不得台面。
木鬼世家若是让她进门，不仅得不到任何助益，说不得还要被凝华上神的党羽打压排挤。再者，她艳名远播的……若是有一天传出什么丑闻，木鬼世家岂不是颜面扫地？
所以，木鬼靖容对九溟一向没有什么好脸色。
九溟那玲珑心思，哪能不知？从前她也不想自取其辱，也就不咸不淡地称他一声靖容家主。
彼时，木鬼靖容有意诋毁为难。但是……木鬼世家毕竟也要在人间讨生活的。自从木鬼世家的商船在大海翻沉数次，一应货物全部折损之后，他倒也自动闭上了嘴，不再当面给九溟难堪。
所以，双方之间还是不冷不热地凑合着过了些日子。
但是，此时此刻，难免又有不同。
——如今蓬莱和弱水已经商议完毕，很快，九溟就会嫁入木鬼世家，成为他的儿媳。
木鬼靖容沉着脸，说：“你们这门亲事，我本来不同意。但是，你既有这样的造化机缘，引得陛下亲自下旨，也就罢了。”
说完，他招招手：“过来。一直杵在那里做什么？小辈没有小辈的样子。果然是毫无家教。”
九溟脸上笑容渐收，但当她的目光移向木鬼长梦，心中的愠怒又转为无可奈何。
——自己已经决意嫁给他，自然要以他为重。他的父亲，自己怎可忤逆？
“是。”九溟缓步上前，当然不是坐下吃饭。她陪站在木鬼靖容另一边，同木鬼长梦侍奉他吃饭。
木鬼长梦嘴角下沉，瞳孔中燃起一簇幽幽暗火。
桌上的菜色十分丰富，木鬼靖容虽是吃饭，嘴上也不闲着。他一脸端肃，说：“你既要嫁入木鬼世家，就该知道我木鬼家的家风。以前也就罢了，以后抛头露面这样的事，不要再做。”
九溟混迹人间多年，对付一个木鬼靖容当然是游刃有余。她为木鬼靖容斟了一盏酒，说：“家主说得是，我也正好作此打算。”木鬼靖容闻言，脸上略微好看了些，神情之间肉眼可见地多了几分得意。
九溟这才接着道：“海族杂事繁多，我若浸淫其间，哪是为妇之道？所以，成亲之后，我自会与其断绝来往，专心在家襄助夫君，打理家业。到时候……”她说了几句顺耳的话，随即话风一转，“我会将海族大权交回鲛、鲸、鲨三王之手。以后家主只要派人前往海族，将木鬼世家交由海族代卖灵丹、采办药草的费用结算一番，也就是了。”
她前面的话，皆不要紧，唯独这最后一句，让木鬼靖容浑身一凛。
——他就算再傲慢浅薄，也是一家之主。他知道这些年海族为木鬼世家代卖了多少灵丹、采办了多少药草。而因为九溟和木鬼长梦的关系，这些当然是免费的。
世人只知道九溟“赐福”之时，所用的灵丹皆出自小槐医仙之手。但其中的利益纠葛，却只有当事人方才知晓。
木鬼靖容啜了啜牙花子，登时犹豫起来：“这……海族如今代卖灵丹，佣金几何？”
九溟答得轻描淡写：“并不多，不过两成而已。”
“两成……”木鬼靖容显得十分牙疼。
九溟笑盈盈地替他挟菜：“区区两成，对家主而言，自然是不值一提的。”
木鬼靖容这才含糊道：“嗯……嗯。再说吧。”
接下来，木鬼靖容开始发现这顿饭难以下咽。因为九溟接着说：“真要说起来，日后海族令人堪忧。若是由我鲸叔当家作主，也还罢了。他性子沉稳，大抵所有的货品售卖和采买都会维持原状。若是鲛叔当了家，只怕两成利，他可就瞧不上了。”
木鬼靖容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却根本没尝出来那是什么。
——如今寰宇之中，医仙众多。木鬼世家这样的仙门，能够在群星闪耀之时脱颖而出，很大原因是因为海族早就向外延伸。九溟即使在外域也有点名头。海族一边为九溟奠定根基，一边也熟知了各大外域的行情和供需。
所以这些年，木鬼世家借着这棵大树，无论买或卖，总是快人一步。这直接让一个没落仙门在短短一千多年之间崭露头角。也让小槐医仙名噪一时。
可现在，海族可能会重新清算木鬼世家的佣金——不不，九溟失势之后，他们一定会清算。
木鬼靖容一想到这是多么庞大的一笔开支，简直比扒了自己的皮还难受。
终于，他搁下筷子，对九溟道：“你且退下，我与你夫君有事商量。”
语气自然仍是颐指气使，九溟虽然不齿，却是无法。她忍耐地浅施一礼，又看一眼木鬼长梦。木鬼长梦回以一眼温柔，谦谦君子般温润如玉。
九溟向他一笑，暂时原谅了木鬼靖容。
身侧药童伏苓上得前来，领着九溟出门。
一直等到走得老远，伏苓终于小声说：“我们家老太爷就是这脾气，您不必放在心上。”
九溟同他素来熟识，当即说：“这我自然知道。只是……你应该劝劝你们先生。”
“先生脾气好，哪会和自己父亲计较？”伏苓熟稔地将她领到木鬼长梦的卧房，刚推开门，九溟的目光就被房内的一抹艳色吸引。伏苓跟在她身后，生怕她觉得委屈，忙端来一罐药膳，说：“这药膳，先生今儿个一回来就炖上了，您赶紧尝尝。”
药膳满室飘香，可九溟的目光却被室内的艳色死死定住。
——那是一件嫁衣。鲜红的嫁衣，被椸架平平整整地撑起来。这样艳烈的颜色，在小槐医仙的卧房之中，其实显得突兀。而且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它过于丰盈，似乎里面已经有一位看不见脸的新娘。
华美之中那种隐约不定的恐怖，让看见它的人，有惊心动魄之感。
九溟缓步走过去，嫁衣映照着她的脸，她整个人也显现出一种鲜艳的赤红。她抬起手，轻触嫁衣上的刺绣。她展示过许多货品，她知道这绣工有多珍贵稀有。可真正令人心动的，却并非那些冷冰冰的黄金白银可以折算的价值。
——这样的一件嫁衣，一定准备了很久很久。
所以，其实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期待过。对不对？
鲜血般艳烈的红，燃烧在她清亮的瞳孔之中。两千年的情爱和渴望，终于重又破开了冻土。
花厅里，木鬼靖容遣退侍童。厅中已经撤去饭食，上了热茶。
木鬼靖容抿了一口茶，说：“方才九溟的话，你听见了？”
木鬼长梦恭敬地道：“嗯。”
木鬼靖容觉得有些困倦，他坐到一边藤编的躺椅上，又喝了一口茶，说：“她说得有道理！她走之后，最有可能执掌大海的就是鲸王和鲛王。但是这两条死鱼就是两只喂不饱的豺狼！”
木鬼长梦说：“父亲不必担心。鲸王和鲛王不会执掌海族。”
木鬼靖容皱眉，问：“你为何如此笃定？”
“因为……”木鬼长梦徐徐道，“我的妻子不会离开海族。”
“你的妻子？”木鬼靖容顿时十分不悦，他身为家主，不喜欢任何人自作主张。他说：“你别忘了，她还没过门！为父一天没有承认她，她就不是我们木鬼世家的人！”
木鬼长梦轻声道：“我的妻子，不需要谁的承认。”
他言语明明温和，说出的话却十分强硬。木鬼靖容顿时愣住。他回过头，目光像一头被冒犯的头狼。他沉声问：“你说什么？”
木鬼长梦嘴角微微上扬，他的笑仍然是温和而博雅的，像一位神医，杏林悬壶、仁爱无双。他一字一字，缓缓道：“我的妻子，不需要任何人承认。更不准任何人为难。”
木鬼靖容心头无名火起，他厉声道：“木鬼长梦！你以为你翅膀硬了？！你别忘了你是什么身份！若不是我一念仁慈，你连叫我一声爹都不配！”
他的震怒如雷霆暴雨，而木鬼长梦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他青衣黑发，腰身笔挺，端得是光风霁月、坦荡磊落。
木鬼靖容心中突然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他觉得站在这里的不是他的儿子。
——这个人，绝不是他一千三百年前“认祖归宗”的儿子！
他想要将手中茶盏摔掷在地，逞一逞自己的威风。可是他抬起手，才惊觉自己手腕酸软无力。他颤抖的五指握不住茶盏，木鬼长梦这才缓步一前，接过半盏茶，缓缓搁到桌上。
木鬼靖容连嘴唇都控制不住地开始颤动，他想大声喊，然而舌头僵硬，发不出更大的声音。他急促喘息，哑声问：“你做了什么？”
木鬼长梦不慌不忙地将他扶到躺椅上重新躺好，温和地解释：“您怎么忘了，我们是医仙世家。医毒同源，一些事我们做起来，总是方便得多。”
“你……你对我下毒？”木鬼靖容满脸不可置信，“你敢！！”
木鬼长梦将他摆放为一个松驰的姿势，这才站起身来，恭敬地问：“孩儿为何不敢呢？”
“孽畜！我若死了，蓬莱必会详查我的死因！你就算做得再如何高明，难道能瞒得过青要神君？！”木鬼靖容像是脱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呼吸，“她若是知道你弑父，定会……定会……”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身体却正在失去知觉。木鬼长梦仔细地观察他的症状，像是医者观察病患，他摇摇头，体贴地安慰着自己父亲，道：“她不会知道的。父亲放心。”
木鬼靖容本就虚弱的元神，如同刀割般扭曲折叠，他连哀嚎声都很微弱。可他还有很多地方不明白，他哆嗦着唇，小声问：“为、为什么？你是我儿子……”
木鬼长梦搬来一个小竹凳，贴心地坐在他身边，说：“爹，您原来一直都不知道？您的儿子早就死了。”
木鬼靖容瞪大眼睛，木鬼长梦怕他听不清，凑近他耳边说：“两千年前，我母亲带着您的儿子前往蓬莱，向您求药。您没有施舍。您将她母子二人赶了出去，就在那年秋天，您的儿子就病死了。”
木鬼靖容听得恍恍惚惚，木鬼长梦语声之中带了一丝期待，他问：“您还记得吗？”
可躺椅上的男人只有满脸茫然。他已经不记得了。两千年，他连他有多么残忍无情都不记得了。木鬼长梦兀地笑起来。他说话时温良恭谨，可是一旦笑起来，他的笑容就像面具一样深深裂开。像是妆容精美的戏偶剥落了漆釉，现出了黑暗空洞的内里。
木鬼靖容盯着面前时远时近的面孔，听着耳边阴冷瘆人的笑声。他用尽所有的力气问：“那你是谁？”
“我吗？”木鬼长梦想了很久，最后，他轻声说：“我是个戏偶。”
一个被人提着线，操纵着一切的戏偶。所有的剧情都被人精心编排，说着别人写好的对白。
木鬼靖容睁着眼睛，不知道有没有听见这句话。他喃喃地问：“你为何、为、为何杀我？”
他有太多的不明白，此时此刻，木鬼长梦尚未成亲，也还没能拜入青要神君座下。他还需要家族的助力。他为何要冒如此大的风险，毒杀自己？自己已经决定扶持他啊！
木鬼长梦为自己斟了一盏茶，温柔而耐心，他说：“父亲真是健忘，孩儿说过，我的妻子，不准任何人为难。”
“就为了那个、那个贱人……”木鬼靖容眼角迸裂，流下一行血泪。
木鬼长梦抽出布绢，细细地为他擦拭干净，说：“父亲说得不对。她怎么会是贱人呢？那明明是两千年日精月华凝结出的花，明明是断壁残垣之中皎洁无瑕的珠宝……明明是一个傀儡两千年似假还真的守望。”
话说到这里，他又表示了理解，笑着说：“是了，父亲您不是我，您又怎么会懂呢？”
木鬼靖容还想说什么，然而他瞪大的眼睛慢慢地失去了焦距。他瞳孔中最后一缕生机也终于流失殆尽。
木鬼长梦在他身边又坐了很久，他捧起热茶，自言自语般说：“父亲，您知道吗？后来的很多很多年，我都在反复研究当年我所患的病症。我开了一百零七个方子。我无数次梦回当年，幻想着当年，如果你肯舍一次药给我。一百零七个方子里面的任何一种……”
他抬眼看向躺椅上已经失去生气的尸身，过了很久很久，才说：“那么我的人生，或许会不同。”
“真可惜。”他饮下杯中的茶，缓缓地叹。
可惜这世间的人心，坚硬得像一块石头。不肯施舍我一个如果。
只冷冷地看我百般哀求。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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