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九重约》一度君华

67、妻子 也许，一切

　　南竺佛国。

　　道场庄严，幢幡万千。

　　数百大佛身着僧衣，手拈佛珠，与佛皇共同加持经法。南竺佛国的修持法门与别处不同，一部经书就是一门功法。

　　佛皇之下，又经诸位大佛一遍又一遍地加持，经书法诀才能年年精进，灵验非常。后世佛修只要翻阅经书、谛听法言，便可得大利益。

　　返魂香趺坐莲台，僧衣雪白，他五官深遂，白玉般的肌肤衬得额心的印记鲜艳欲滴。今日他所加持的，乃是《七菩提分》。这是佛修进阶之基，南竺佛国之中，哪怕五岁稚子也能熟诵。

　　可是，返魂香只讲到喜菩提分，便停下来。他拈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身边肋侍佛阿舍立刻召来一道光幔，光幔影影绰绰，遮去他身形。

　　座下一众大佛自禅定中醒来，暂停加持，一齐等待佛皇指示。而返魂香眼前，是一片鲜红。视野拉远，他看到这片鲜红的真相——是一件嫁衣。一件远在仓颉古境的嫁衣。普天之下，怎么会有如此刺目的色彩？好像天地之间的华光都凝聚在一物之上。

　　即便是佛心空性，也觉窒息。

　　片刻之后，返魂香梵音再起，诸大佛眼帘半阖，随之低诵，重新加持这部经书。

　　桐叶草堂。

　　小槐医仙今日也同样停诊。病患们虽然抱怨，却也无可奈何。倒是药童们得了清闲，扫洒之后就聚在一起闲磕牙。说来说去，还是免不了谈论自家先生的亲事。

　　木鬼长梦这次成亲，看似突然，但又似乎一直有迹可循。

　　“神女到底是把我们家先生拿下了。”药童白术眉飞色舞。

　　旁边忍冬推了他一把：“呸呸呸，明明是我们先生把神女拿下了。”

　　一时之间，药童们捂嘴暗笑，有人翻旧账：“那是你不知道，有一次我为先生收拾书桌，看见上面一页花笺，你们猜是什么？算了，反正你们也猜不到！是神女写给先生的情诗！”

　　这话一出，有人不服气，开始犟嘴：“那是你没看见先生给神女开的药方！这么多年，先生在桐叶草堂挣的这点银钱，全炫神女嘴里了！”

　　他一提这个，所有药童都吵嚷起来。直到伏苓进来，大声喝道：“胡说八道什么？舌头不想要了？”众人一静，伏苓凶巴巴的脸上蓦地又浮现几分笑意，“先生给大家做了身新衣裳，人人有份，还不过来领。”

　　药童们欢呼一声，这下子桐叶草堂的声音再压不住，七嘴八舌地传遍了寂寂深山。

　　而此时，小槐医仙没有出来。

　　今日，他陈设简洁的卧房里，挂着一件鲜红的嫁衣。嫁衣如火，似乎多看一眼，就要流淌滴落。这样浓烈的颜色，与卧房格格不入。但好在，地上还堆满了杂物。说是杂物，也不准确。这些箱笼是木鬼世家备下的聘礼。他声名日隆，指定是下一任家主无疑。

　　现在，他又要迎娶弱水少神为妻。

　　木鬼靖容原本看不上这个破落的少神。说到底，九溟母神获罪，父族更是视之为奇耻大辱。而她自己在人间虽然信众甚多，却是抛头露面，毁誉参半。

　　与她结亲，只会带来麻烦。

　　可现在形势又大为不同。

　　——现在九溟是文德大帝身边的红人，少仓帝又亲自过问了这门亲事。

　　这对整个木鬼世家而言，简直是不敢奢求的荣耀。

　　蓬莱的青要神君对木鬼长梦向来多有赞誉，如今靠着这份荣宠，说不定她肯收木鬼长梦为徒。只要他拜入青要神君座下，木鬼世家何愁不能兴旺？！

　　是以，这次的聘礼，木鬼靖容也就下了血本。务必要让整个蓬莱，乃至五部神族，都看出他对这个儿子的亲近和爱重。

　　现在，他就在木鬼长梦的卧房。侍童上了茶，他正襟危坐，姿态威严，脸上却又带着慈祥的笑容。

　　“你的这桩亲事，为父本来不同意。但是，这么多年，我儿也难得遇到一个可心的女子。她又肯嫁过来，所以，族中上下商讨了一番，决定随了你的心愿。”他的话说得缓慢，字字句句都是对爱子的迁就和关怀，“你是我木鬼靖容的儿子，你要娶妻，是件大事。为父与你母亲商量过了，就先为你准备了这些。”

　　“母亲”二字，他说得理所当然。

　　木鬼长梦也是神思微动，才反应过来他所指的是他的正妻。

　　“这些日子，你母亲对你也甚是想念。你若得空，也要多回家陪陪她。桐叶草堂若实在忙不过来，你就从族里挑几个资质略好些的过来驱使。整个仓颉古境，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医仙。”木鬼靖容开始了对自己爱子的“谆谆教导”和“殷切关怀”。

　　木鬼长梦向他拱手施了一礼，答道：“父亲说得是。孩儿会回家探望……母亲。”

　　他这话出口，木鬼靖容登时喜笑颜开。可那一刻，木鬼长梦满心满腹杂草淤泥。

　　母亲二字，对他而言实在不是一个好词。

　　哪怕两千年过去，他依然记得那个女人粗衣布衫、满脸皱纹……怨毒又苍老的样子。他还记得那个村子里嘲笑欺侮他的乡民，他还记得那些食不裹腹、衣不蔽体的困苦。他还记得草屋里豆大油灯的昏暗，他还记得重病时抽在身上的刺藤。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的男人，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母亲没有死。两千年来，这个女人的怨毒分明一直都在，随着血脉奔流在自己的身体里。

　　可是，他面上仍是带笑的。他恭敬谦和地站在自己父亲面前，活像一个大孝子。

　　——他已经做了两千年的提线木偶。木偶不应该有情绪。所以，小槐医仙也看不出丝毫情绪。

　　木鬼靖容觉得这样的闲谈仍不深刻——他哪怕装得再慈爱，也并没有忘记，木鬼长梦有着一个怎样的生母。那个女人，一个采桑村妇，竟然以为凭着几夜春情、一个孩子，就能得到一个仙门的认可。真是可笑至极。

　　木鬼靖容回想旧事，若说愧疚，当然远远谈不上。懊悔倒是略有一些——毕竟那时候，也并不知道她肚子里的种这般争气。

　　木鬼靖容轻咳一声，将记忆拉回来，道：“将你的医案拿过来，为父看看你医术精进如何。回去之后，为父会写一份奏表，再次向青要神君举荐你。你我父子一心，必有光明前程。你知道吗，梦儿？”

　　这一声称呼十分肉麻，木鬼长梦却仍是微笑的。他言辞恭顺，拜道：“父亲恩情，孩儿铭记在心，不敢稍忘。”

　　木鬼靖容这才点头，他接过木鬼长梦的医案，本要指点，但细观之下，又着实是毫无头绪。最后无奈之下，只得改了两个错字。

　　他板起脸来，训道：“医案药方，最因严谨，一字之错就能缪以千里。你身为医者，岂可如此大意？”

　　木鬼长梦再次下拜：“孩儿受教。”

　　——他的医案又怎么可能有错字呢？就连这两个字，也只是木鬼靖容自己的谬误。可木鬼长梦的笑容丝毫不变，仿佛一副面具浇铸在脸上。

　　他盯着木鬼靖容的右手，这只手骨节粗大，青筋凸起。两千年前，他病得奄奄一息，那个女人带着前往蓬莱，拉着他跪在木鬼世家的高门之下，企求这个医仙世家施药救治。

　　家奴用刺藤抽得他们满身是血，她满地打滚，仍命令木鬼长梦上前，抱住木鬼靖容的腿。木鬼长梦不敢，小小的孩童在她的嘶吼之下，只能伸出手，抓住面前这个人的衣角。

　　木鬼靖容就是用这只手，抽了他一记耳光。

　　然后，在他的记忆里，就没有然后了。他昏倒在地，也并不知如何返回的桑梓村。他只知道从那以后，那个女人再也没有带他去过蓬莱。

　　——终其一生，她再也没有去过蓬莱。

　　好在，她的一生很短。四十三年的光阴，是弹指也是须臾。

　　没能再往蓬莱，似乎也谈不上遗憾。

　　可是这一瞬间，木鬼长梦心中的怨恨沸至了顶点。他双手紧握，指甲都刺入了掌心，他甚至觉得自己头顶升起了一尊双目赤红的邪魔。

　　“九溟……”一个名字冒出来，他默默地诵念。于是突然之间，很想见到她。木鬼长梦只是一个傀儡，可现在，他即将拥有自己的妻子。也许，一切都会过去。

　　如彩锦能遮蔽伤痕，如白雪会覆盖泥泞，如春草将掩埋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