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九重约》一度君华

43、落难 这样的她，

　　九溟指指点点之下，太古神仪采了好些灵植。九溟抱不动，她也不肯将这些灵草放进自己耳边的日月长肋纳宝珠之中，因为灵植里全都是灵土。

　　——灵土也是土啊，湿漉漉、脏兮兮的。

　　她左右看看，最后瞄定了太古神仪。太古神仪方才采摘灵草，此时正在洗手。他长得极好，五色极光在他身上交错变化，更衬得他金质玉相、龙章凤姿。

　　“大帝……”九溟笑盈盈的，声音又软又甜，“我们把这些灵植带过去吧。”

　　太古神仪洗净双手，嗯了一声，站立不动。九溟于是耐心地将所有灵植都塞到他怀里。

　　“放肆！”太古神仪果然不满，“本帝岂能携带此类凡物？”

　　九溟嗲里嗲气地劝他：“那人就是这样的呀。他们将收获的战果，或抱、或背、或扛，一点一点收集回家！”

　　“人真麻烦！”太古神仪怀抱着无数灵植，一边往回走，一边抱怨。九溟跟在他身后，还不忘夸奖：“大帝，您现在就有点像人了。”

　　“哦？本帝何处与人相似？”太古神仪沾了一身灵土，黑袍上全是黄尘，就连发尾也粘在了一处。九溟跟在他身后，一边提着灯笼，一边道：“您发牢骚呀。人都可喜欢发牢骚了。”

　　“竟有此事？”太古神仪眉峰微挑，“如此，本座倒是应该多发一些牢骚才是。”

　　“我看也是。”九溟跟在他身后，还悄悄用他的黑袍擦了擦手，这才用清洁诀将自己一身上下仔细清洁了一遍。

　　——水族神灵都喜好洁净，她自然也不例外。

　　太古神仪察觉了她的小动作，回身看她一眼，问：“此地极光照耀，并不昏暗，你为何还提着灯笼？”

　　“喔，您说这个啊。”九溟不避不让，反而将灯笼往上举了举，“因为它好看呀。”

　　“好看？”太古神仪皱眉，脑后光轮几转，最后他不得不出言提醒，“可它是个灯笼。不能照明，要来何用？”

　　九溟耐心地解释：“那您要这么说，灵长类很多东西确实都是没有用的呀。他们说没用的话，做没用的事。我提个没用的灯笼，有什么好奇怪的？”

　　“……”太古神仪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点头：“本帝不理解。”

　　二人说话间，倒是回到了凤凰衔书台。

　　太古神仪将一应灵植丢在凤凰雕像之下，盯着自己脏污的衣袍皱眉。九溟连忙道：“大帝，我们把它们种起来吧。”

　　“种？”太古神仪盯着湿得可以掐出水来的灵土，满面嫌弃，“如此俗物，也配种在本帝殿外？你若喜欢灵植，本帝可将蓬莱建木……”

　　“大可不必！”九溟头皮一紧，连忙道，“大帝，这凤凰衔书台空空荡荡，毫无生气。名贵灵植定然不易存活。这些普通的灵植再合适不过。人类都有装点家园的小爱好，这些小花小草，他们最喜欢了。”

　　“无用的人类，无用的爱好。”太古神仪盯着自己一身脏污的衣袍，气得简直要怀疑自己的理想。九溟看出来了，幽幽道：“当然了，如果大帝您醒悟过来，不想再化器成人，也是可以不种的。”

　　太古神仪咬牙，好半天道：“想要种植它们，需要足够的灵土。”

　　这就对了！九溟跟着他的话说：“大帝所言甚是。可是台上没有灵土。哎呀，这可如何是好呢？”

　　太古神仪想了想，道：“待本帝挖些土来。”

　　“大帝竟然连灵土也能找到吗？”九溟双眼冒光，全是崇拜，“大帝真厉害，不愧是宇宙最高智慧。小神没有跟错人！”

　　“哼。一点灵土，小事一桩罢了。”文德大帝右手持笔，就要写字。九溟都不用想，就知道他要写什么——破碎虚空！

　　她压着太古神仪握笔的手：“大帝！‘破碎虚空’什么的，耗费实在巨大，您……您不是有凤凰翅膀吗……”

　　“岂有此理！”太古神仪眉毛一竖就要发怒，“本帝乃仓颉古境圣器，岂可……”

　　“是是是。”九溟点头如小鸡啄米，本想劝他节省，但料他也不会听。她略一思索，转而道：“灵长类扮装自己家园，都是耐心且节俭的。费些功夫，反而更觉珍贵。”

　　“……该死的凡人。”太古神仪怒气冲冲，但到底是袍袖一挥，身后凤凰光翼一展，腾空而去。

　　九溟站在凤凰雕像之下，她有心想将面前散乱的灵植整理一下。但是手刚一碰，就摸到湿嗒嗒的灵土。九溟皱了皱眉，一脸嫌弃地收了回手。

　　——算了，种植什么的，果然不适合自己。还是等太古神仪来吧！

　　她忙了大半夜，人也累了。周围没有休息的地方，她也没别的办法，仍是进到殿中。殿里蜡烛高掌，满殿明亮。

　　九溟窝在凤凰法座上，拢紧衣裙，睡了过去。

　　画疆，醴泉。

　　少仓帝褪了衣袍，没身泉中。紫色的灵气如瀑如绸向他汇聚。

　　可这样的滋补于他而言也只是杯水车薪，他的功体漏泄严重。即便有泉水滋养，加上太古神仪的法药相助，也依旧难以恢复。

　　他内观元神，看见自己原本强大的元神之上，星星点点的空洞。大量真元顺着空洞流逝而去。

　　“该死的茧人族。”他沉声道。就在此时，泉边忽有声响。少仓帝微怔——醴泉之内没有别的守护，但是泉水之外，护法神王、毒龙猛兽众多。何人竟然擅闯？

　　他猛地睁开眼睛，双目中神光湛湛，亮如日月。

　　但这样的示威，却显得十分徒劳——他看见就在池边，太古神仪正在来回踱步，时不时还弯腰查看泉边泥土。

　　“……”少仓帝随手扯过池畔的外袍，披裹住上半身，这才深吸一口气，问：“你在做什么？”

　　太古神仪头也没回，他寻了一块土壤肥沃之地，严肃道：“本帝前来挖取灵土。”

　　“挖、取、灵、土？”少仓帝闭上眼睛，好半天才平心静气地问：“作何用途？”

　　太古神仪左右观望，似乎在寻找什么：“种植灵植。”说话间，他右手张开，如切豆腐一般挖出大块土壤。

　　“你……”少仓帝眼看他星月髓熔铸的手臂满是湿土，烦躁得闭上眼睛，不见为净。

　　太古神仪的右臂本就是稀世神兵，切割上神圣体尚不再话下，何况是这肥沃的灵土？

　　不一会儿，他就刨出了大量泥土。但是，他得寻一容器，以便带回凤凰衔书台。他左右观望，这醴泉之中，除了少仓帝再无旁人。

　　少仓帝当然是不能指使的。太古神仪一眼瞧见池边的衣袍！

　　他走上前，理所当然地捡起少仓帝的裤子，“无比智慧地”将裤角一系。随后他将刨出的灵土装入其中。少仓帝的裤子，当然不可能是凡品。这法衣大小随心，不一会儿，太古神仪就将所需灵土装好。

　　灵土装好，他颇好洁净地在醴泉中清洗了自己的手臂，最后提起这一裤灵土，转身离开。

　　醴泉之中，少仓帝扶着池畔灵砖，几次深呼吸，才止住手脚颤抖。

　　凤凰衔书台。

　　太古神仪回来时，天色未亮。台上空无一人，只有方才采回的灵草仍乱糟糟地堆放在地，灵土中渗出的水流得四处都是。

　　“九溟？！”太古神仪脑后光轮一顿，随后，他丢下灵土，身如疾风般冲入法殿。

　　法殿之中灯火通明，就在凤凰法座上，一人蜷起身子，似乎正在熟睡。太古神仪上前几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察觉到皓腕之中跳动的脉博，太古神仪心中像是一块大石猛地落地，竟然生出一丝庆幸。

　　这感觉让他新奇。

　　——九溟还活着。这真是太好了。

　　从前历任司典仙官，寿命都不会很长。其中一部分被他所杀，但大部分人的死，其实是笔糊涂账。太古神仪纵觉蹊跷，却也并不在乎。

　　现在，九溟出任了司典仙官。他不清楚九溟同他到底有何牵扯，但无论如何，他希望九溟不要稀里糊涂地死掉。

　　可是，自己能保护她吗？

　　太古神仪不敢这么想，九万余年，少仓帝牢牢将他把持在手。如今他更是被少仓帝愿力所制，或许要不了多久，他就会被彻底炼化，成为少仓帝的一件法宝。

　　——到那时候，他同别的法宝又有何区别呢？所谓圣器，也不过是更贵重、稀有一些罢了。

　　他拿什么保护面前这个人？

　　太古神仪第一次考虑了这许多，但这些考虑，又显得如此徒劳。

　　他烦躁地推了推凤凰法座上的九溟，道：“起来。本帝已将灵土带回。”

　　“带、带回来了吗？”九溟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她在人间长大，虽是神灵，却早就习惯了凡人的作息。她拼命想要睁开眼睛，无奈眼皮像是粘到了一起。她只得闭着眼睛道：“那、那就种下去吧。”

　　“岂有此理！你竟敢命令本帝？”太古神仪怒斥，扯着她道，“本帝命令你起来！”九溟被他扯起来，也只好睁开惺忪睡眼。太古神仪道：“本帝命令你栽种这些灵植！”

　　九溟头重脚轻地来到殿外，一眼看见地上的灵植，和……一裤子灵土。

　　“好吧，小神遵命。”她嘟囔了一句，随后蹲在地上，开始清理灵植。她裙裾繁复如花瓣，人一蹲下，裙角散开，顿时扫到地上灵土。

　　太古神仪皱眉，弱水神祇生性好洁，有强大的净化之力。但是，他们也极容易被污染。如今，她裙角的污渍迅速扩散，地上的泥污倒是被扫了个干干净净。

　　“你裙角脏了。”太古神仪有意提醒。九溟唔了一声，虽然人还不甚清醒，但她仍耐心解释：“种花种草哪有不脏的。人家手还脏了呢！”

　　太古神仪闻言，目光移向她的手。果然，她一双手本是洁净娇嫩的，可是现在，她满手泥污，被她触摸清理过的灵植反而干干净净、纤尘不染。

　　这样的她，像落难的公主，显得很……可怜。

　　她原本是那样洁净无垢的。

　　太古神仪心中一阵烦躁，许久，他一把抢过九溟手中的灵植，道：“一边去！什么都干不好！”

　　九溟本就困得不行，哪在乎这点嫌弃？她一个净化诀，将自己浑身上下又清理了一遍。直到周身洁净，一尘不染，她方才道：“那是，小神浅薄无知，笨手笨脚，哪能跟大帝您的智慧勤劳相提并论呢？”

　　“哼。”太古神仪自顾自整理灵植幼苗。身边久无动静，他回过头，只见九溟倚在凤凰雕像之下，小小的脑袋靠着凤凰锋利的指爪，发出细弱的酣声。

　　——她竟然又睡着了。

　　太古神仪没有再叫醒她——没用的东西，醒来也帮不上忙。只会把自己弄得脏兮兮。

　　不远处，灵土流出的污水蜿蜒而来，眼看就要碰到她的裙角。太古神仪随手将这抹水痕擦拭干净。他回身看了一眼九溟，心中仍是不屑又不满的。可……她还活着，又这样干净，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