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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帝子 因为暂时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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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溟出了沧海碑林,一路返回少神殿。
尽管太古神仪已经应允离开海洋,她却仍是心事重重。太古神仪才现身不过一日,悲问剑主就已经寻上门来。
他这样的大人物,若在以往,九溟连见一面都难。但如今真见上了,她却更加担忧。
悲问已经现身,而其他藏在暗处、默默窥探的人却不计其数。区区海洋,如何应对这帮獠牙滴血的虎豹豺狼?
此时,神族画疆。
若木青叶赤实,冠如华盖。
昆仑、蓬莱、弱水、离焰天,乃至六道边狱,五部神祇匆匆赶来朝见圣主。显然,太古神仪重现海洋的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
九溟,这位被五部神族遗忘多年的弱水少神,也随之重新进入诸神视野。
两千年来,弱水神君之位空悬。凝华上神虽然代为掌权,却始终没有获封。
弱水一部,恒渊灵尊战死,神君被囚,独留一位代神君执政,难免气运衰弱。五部神族多次请求神帝册立弱水神君。
但神帝少仓氏一直不置可否。
此事一拖再拖,拖得凡间水质衰变,民生艰难困顿。
少仓帝下令治水,于是昆仑、蓬莱、离焰天、六道边狱,四部神族协助弱水,九次治水,均告失败。时日一长,诸神难免满腹怨言。
好在,少仓帝虽然不肯册立弱水神君,却将凝华上神的爱女沧歌收入门墙。
这些年,弱水衰弱,沧歌却渐渐展露头角。她天资卓绝,她根基扎实,她驰骋战场、声名鹊起。诸神看在眼里,这才略感心安。
可是现在,淡出视野多年的九溟突然现身,诸神难免便多了一些心思。无论如何,浮月仍是弱水神君,真要论起来,九溟才是弱水正统。
相比之下,哪怕沧歌师从神帝,哪怕她战功赫赫,若要承继神君之位,也是名不正、言不顺。枝节横生,此事是否还要再议?
玄穹殿内,诸神分班站定。
少仓帝端坐于御座之上,他年岁已长,但看上去并不显苍老。
九万岁的君主,生生保持了人类二十六七的面貌。头戴玉冠、垂缨生花,一身袍服左玄右赤,其上流焰交错,俊美矜奢。
面对诸神的疑虑,他却并不言语,只是独坐案前,不断回看一段影像——正是太古神仪入侵六道边狱时的情景。这场战斗很短,他却已经看了很久。
屠疑真君侍立一侧,默契地为他奉上一盏新茶。诸神知道他心中烦忧,也不敢贸然开口。
正在此时,殿外有一女声遥遥传来:“弟子沧歌,拜见师尊。”
沧歌?诸神一怔,随即面露喜色——如今水质衰退,水源污染逐年加重。他们当然希望这位帝子能够早登大位,稳定大局。如今她肯主动前来,必是为着此事。若她主动请缨,少仓帝同她师徒情深,诸神再一番游说,此事自然水到渠成。
御座之上,少仓帝似是回神,右手一挥,殿中影像瞬间消散。他淡淡道:“进来。”
声音不大,却稳稳地传入殿外。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而近,来人是个女子,马尾高束、绿衣金甲,她腰背挺直,斜背着一把冰弓。腰间系着箭袋,里面几支冰矢随她行走而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这自是帝子沧歌无疑。
她快步而来,手里捧着一个托盘,盘中搁着一个瓦罐。
“近年来,弱水之事总惹师尊劳神,弟子无能,不能为师尊分忧。特来请罪。”她单膝跪拜,流畅道。
然而这话,却让诸神一并皱眉——话很寻常,只是不知为何,总觉奇怪。
“这话,不像出自你口。”少仓帝居高临下,俯视自己这唯一的弟子,道。
……好吧,好吧。诸神顿时明白怪在何处。
果然,殿中的帝子松了一口气,道:“这话是母神说的,她让弟子前来对师尊表达关怀问候。”
诸神都闭紧了嘴巴——不然如何,难道夸她实诚吗?
座上,少仓帝亦沉默许久,终是道:“起来吧。”
沧歌不起,她双手呈上汤罐,道:“母神叮嘱说,关怀师长,不可两手空空。弟子特意带来一物,献给师尊。”
少仓帝看向那罐子,现在送来,无非是羹汤之类的吃食。
他枯坐许久,倒真有了几分食欲。他指尖一点,屠疑真君会意,取过几案上的琉璃盏,将瓦罐里的浓汤倒出来,照殿中人数分成数碗。
汤色倒是不错,但味儿……屠疑心中狐疑,却也不敢怠慢,仍将琉璃盏奉给天帝与诸神。
诸神接在手里,自然也觉得其味甚冲,但帝子亲献、天帝御赐,安敢迟疑?无论如何,只闭目强饮,然后例行夸奖帝子厨艺与孝心,再提弱水神君之事,也是个不错的主意。诸神心意已定,顿时将那琉璃盏捧在手里,只待遥敬少仓帝。
少仓帝起身,本也打算领着众神共饮,他几次将汤送至嘴边,但汤色白中带腥,味道着实奇怪。他眉头微皱,终于问:“此羹……你亲手做的?”
“啊?”沧歌莫名其妙,道:“弟子猎杀了一只入魔的六足金蟾,六足金蟾的毒浆最为珍贵。弟子特地取来,献予师尊铸器炼丹。”
“……!!”殿中诸神有那反应敏捷的,迅速改变姿态,躬身道:“如此至宝,实属难得,臣谢陛下恩赏。”此话一落,诸神长出一口气,齐齐捧盏附和:“臣等谢陛下恩赏。”
少仓帝握住琉璃盏的手也是一顿,好半晌,他终于不着痕迹地搁下杯盏。殿中一片死寂,他坐回御座,又过了很久,方沉声道:“很好。”
沧歌眼中便现出几分辉光,她欣然道:“弟子知道师尊定会喜欢!”
屠疑以手掩额,少仓帝缓缓道:“以后这种东西,莫用食器呈送。”说罢,他看了一眼屠疑。
琉璃盏中,六足金蟾毒浆的气味已经散开,简直呛人。屠疑迅速上前,将其倒回瓦罐之中,只这么一会儿,就被薰得双目刺痛。
……
玄穹殿安静得落针可闻。沧歌跪在殿前,既不告退,也不说话。
少仓帝只好问:“还有别的事?”
沧歌拜道:“弟子来时,母神曾有叮嘱,令弟子说几句暖心的话。弟子尚未想到。”
少仓帝沉默,半晌道:“所以你要说完再走。”
沧歌认真点头。诸神目光垂地,死盯着自己的脚尖,欣赏鞋履。少仓帝深吸一口气,他几步走到沧歌面前,食指点着她的脑门。半天,他冷笑一声,复又缓步走上王座。
然后,神帝正襟危坐,指着殿中弟子道:“那你想,现在就想!”
师徒二人从上午一直僵持到正午时分,间或有其他神祇试图打破僵局,被少仓帝喝止。他高踞御座,就等着自己这弟子的“暖心话”。
沧歌跪得腿麻,仍抓耳挠腮,讷讷难发一言。
玲珑如屠疑真君,都不知如何打这圆场。诸神额头见汗,却哪敢动弹?只得纷纷暗骂凝华上神——竟不知为帝子准备几句“暖心话”!
少仓帝气得胃痛,气到极处,又开始发笑。
沧歌眼见师尊由喜转怒,又从怒转喜,一脸迷惑。
最后仍是少仓帝败下阵来,他徐徐道:“汝之孝心,为师已然明了。昨夜太古神仪现世,有人秘密潜入古境。你即刻前往海洋,战胜来敌,震慑外域。”
沧歌如释重负,道:“弟子遵命。”
少仓帝知她心性,命令也直白:“另有一人,乃是浮月之女九溟。如今她也身处海洋,你去之后,顺便探探此人虚实。”
沧歌皱眉:“探听虚实?师尊,这事弟子从未……”
少仓帝加重语气,道:“从未做过就学着去做!你不能永远驰骋于战场之上!”
沧歌只好硬着头皮,道:“好吧。弟子告退。”
她转身走出殿门,少仓帝望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看那罐六足金蟾的毒浆。
即使强悍如他,也终是面露愁容。
仓颉古境共育有凡人七十亿,有宇宙第一境之称。少仓帝更是名震寰宇。他性喜清静,不爱收徒。沧歌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入室弟子。
俗话说,“大的照书养,小的照猪养”。少仓帝也不例外。
对于首徒,他虽十分慎重,但毫无经验。他精心挑选了灵气最为浓郁的涉川,供自己弟子修行,并一直按自己的修炼进度教导她。
初时,少仓帝十分奇怪——自家这弟子,按天资也是宇宙难得的奇材,怎会蠢笨至此?
沧歌也怀抱着同样的困惑,师尊定下的课业,为何总也完不成?她较着劲儿,硬生生去赶少仓帝的教学进度。
直到一千年后,外域入侵,沧歌在战场上展露出了她惊人的武技。少仓帝这才恍然大悟——自己想要培养的,是一位弱水神君,不是古境少帝。
但如此酷烈的修行,也使沧歌拥有坚定的意志、超凡的耐力。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她常年沉迷修炼,别的地方,就……不太灵光。
如今,沧歌拜入他门下,已经两千年。少仓帝回想这两千年,真是越想越破防——教养弟子真他妈难,顾得了这头,就顾不上那头。
诸神暗里打量座上帝君的脸色,最终,无人提及帝子继任弱水神君的事。
——因为暂时没人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