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九重约》一度君华

33、邀请 少神相邀，

　　画疆，玄穹殿。

　　几位灵尊与众上神没有等来九溟，却等到了另一个人——南淮君。

　　殿中，仙侍前来传报，诸神都是一怔。南淮君原是沱江水府上任府君南渠之子。他天资出众，沉静智慧。本应是继任府君的大好人选。

　　但是南渠没有将府君之位传给他，而是将他嫁给凝华上神为夫婿。

　　仓颉古境神族之间不禁婚娶，但诸神毕竟寿数漫长。为免神族繁衍过盛，对姻亲之事一向立有禁律。依照惯例，五部神族无论男女，一旦出嫁之后，即与原来部族再无关系。即便后来和离，其身份也不能恢复。

　　于是五部神族之间，虽有嫁娶之事，但也不多。

　　——从此抛弃家族、地位，只为追随一份爱情。这般绝决，即便神族也不多见。

　　南淮君倒是遵从父命，嫁给了凝华上神。从此，他也失去了沱江水府府君的继任资格。这些年也只是陪伴、辅佐凝华上神罢了。

　　今日凝华上神在此，他突然前来见驾，着实奇怪。

　　“让他进来。”少仓帝扫了一眼凝华上神，随口道。

　　沧歌跪在殿中，她身上伤口已经痊愈，身体固然虚弱，但这种虚弱，她早司空见惯。听见自家父亲前来，她不由回头张望。

　　殿门口，南淮君白袍以金丝镶边，他步履平稳，整个人温和沉静，无端地透出些谦谦君子的温润风仪。

　　“南淮拜见陛下。”他恭敬跪拜，却不肯直说来意。

　　少仓帝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也故意不问。殿中僵持许久，诸神屏息，气氛十分怪异。

　　最后，还是沧歌忍不住，问：“父亲既然来了，为何又不说话？”

　　南淮君以额触地，再拜道：“陛下，帝子于春风集除魔卫道，毕竟也是辛苦。还请陛下放她回殿歇息。”

　　“我的伤势已由文德大帝赐药治愈，不必……”沧歌认真道。

　　御座之上，少仓帝渐渐暗沉的目光触及自家弟子，终于说了一句：“沧歌，退下。”

　　沧歌一滞，只好拜道：“弟子告退。”

　　她转身离开，殿中重新安静下来。少仓帝这才悠悠道：“能让南淮君亲自前来，看来是出了不小的乱子。”

　　他这么一说，诸神也登时好奇。南淮君再拜，道：“回陛下，确实出了一点乱子。春风集一战，帝子大放异彩。民间多有赞颂。沱江水府便设了一方水幕，供百姓观摩。谁知海族见观摩者中，多有……神女九溟的信众，一时发怒，推倒水幕。双方起了一些争执。”

　　诸神闻听，顿时皱眉——如此小事，哪里需要南淮君亲自出面？更何况闹到少仓帝御前？

　　少仓帝上身后仰，靠在雕刻繁复的椅背上。他并不说话。南淮君只好接着道：“双方斗殴，一时气盛。沱江水府有水兵不慎失手，误杀了一名海妖。”

　　一旁，弱水法座之上，凝华上神眉心微动。南淮君再拜：“臣等御下不严，请陛下降罪。”

　　焚业灵尊微微挑眉，嘲道：“本尊只当是什么大事，只能由陛下圣裁。水族斗殴，也值当南淮君亲自前来，御前陈情？”

　　南淮君苦笑道：“灵尊有所不知，虽然事情不大，但是海族……我们少神一向深受凡人喜爱。她若生起气来，问罪沱江水府事小。若是因此连累帝子声誉，臣等罪不可恕。”

　　三位灵尊同时点头，都有些明白。

　　——弱水那位少神，真是本事有多小，名声就有多大。

　　白藏灵尊道：“如此，也难怪南淮君担心。”

　　御座之上，少仓帝目光阴寒如冰。南淮君三言两语，既说了重点，又模糊了重点。沱江水府与海族争执，打死了一名海妖。

　　可最后，是谁，打死了谁？

　　少仓帝没有问。

　　南淮君做了许多陈述，可真正要同他说的，不过是一句——若此事连累沧歌，他一番用心，岂不全部化为泡影？

　　被人当作工具固然令人恼怒，但平息争端、减小损失，也确实要紧。

　　少仓帝继续保持了他的沉默，南淮君也极耐心地没有再追问。

　　玄穹殿又陷入了奇怪的静默。

　　殿外，九溟赶到时，很轻易就察觉了这种怪异的氛围。她扫视诸神，一眼已经看见殿中的男子。其实不必多言，她一眼已经认出此人是谁——当年的弱水第一美人，南淮。

　　他怎会在此？

　　九溟连赶了三日路，难免疲惫。但她仍强打精神，大步来到少仓帝座下，就在南淮君身边跪下：“小神拜见陛下。春风集战事已毕，小神前来向陛下复命。”

　　诸神表情各异，五部神族之间消息向来灵通。春风集战事像是上辈子的事。

　　可没有人说话。

　　南淮君搁到御前的话显然有所隐藏，但是，似乎又确实不严重。诸神同时看向少仓帝，少仓帝盯着九溟，若无其事地道：“正主已到，你二人御下不严，合该受罚。些许小事，难道要孤颁布法旨吗？”

　　“臣有罪！”南淮君拜道。

　　九溟莫名其妙，她显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少仓帝这才不耐烦地道：“南淮君，既然你来了，就与九溟共同返回海族，处理此事。”

　　说完，他转向太古神仪，道：“海族一切损失，由文德大帝评估核定。沱江水府照价赔偿，不得有误！”

　　果然，圣心所向，和一千五百年前的事并无差别。南淮君暗自松了一口气，拜道：“臣谨遵御旨！”

　　九溟眼神渐渐转冷，她站起身来，紧盯南淮君，问：“敢问姨父，海族损失了何物？因何损失？”

　　南淮君摸清了圣意，心下大定，闻言道：“少神，此事说来话长。你我先返回海族，容我慢慢向您回禀。”

　　他语气谦和，是下臣对少主的口吻。

　　九溟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问：“你们杀了谁？”

　　刹那间，殿中气氛凝固，南淮君一凛，许久才反应过来——那一刻她的眼神，凌厉如刀锋，像极了当年的浮月。但是，浮月的时代，毕竟已经过去。

　　南淮君轻叹一声，说：“一个小海妖，暂不知姓名。我也只是听说，还得同少神前往海族确认一番，才能知晓姓名。”

　　说完，他又向太古神仪一拜，道：“有劳文德大帝随我等前往海族，我等定谨遵大帝旨意，如实赔偿，分毫不少。”

　　九溟看看御座上巍然不动的少仓帝，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太古神仪。她缓缓后退几步，注视这满殿尊贵的神祇。

　　瞬间的对视，不知为何，三位灵尊都避过脸去。而九溟回身，快步向殿外而去。

　　因为有南淮君和太古神仪同行，自然不会使用她的代步法宝。

　　南淮君掐诀聚云，三人乘云而起，直奔海洋。

　　一出画疆，南淮君身上的温和沉静虽然仍在，但下臣对少主的谦卑却已经不见踪影。他等着面前的女孩质问他些什么。

　　可是九溟什么也没问。她站在云端，低头向云下看。

　　真有趣，她居然什么也没问。

　　碧落海。

　　九溟踏上这皓白玉的城池，所有的海族就自动退散出一条道来。他们默默地盯着九溟，想要说什么，最终又什么都没说。

　　九溟一步一步，来到广场。南淮君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边，太古神仪紧随其后，面无表情。如此奇怪的三个人，像是谁也不认识谁。只是被临时抓来，莫名奇妙地凑到了一起。

　　广场上临时搭建了一座冰台，冰台上横躺着一个人。

　　九溟缓缓走过去，冰台的寒气沁到了她的心里。可是躺在上面的人丝毫不觉得，她眼睛牢牢闭合，睡得那么沉。

　　九溟盯着她的脸看，海族跟大多种族一样倾慕人形。但凡体面的人家，若有人去世，必要花些灵铢，为其重塑法身，让其遗体也维持人形。

　　可现在，九溟有些认不出这个人了。

　　因为她脸颊肿烂，嘴角被撕裂，她舌头肿大，导致嘴唇闭合不严。海族的长老们正在修饰她的容貌，海远澡呆呆地瘫坐在一边，像是被抽去了脊梁。

　　九溟就这么站在冰台前，旁边，南淮君拱手道：“本次斗殴，致海族此妖死亡。请文德大帝为海族核定损失。”

　　太古神仪来到台前，注视台上妖身。他肩上，小凤凰兽目一亮，毫无感情地道：“正在核算……核算完成。昆布族小妖，修为一千五百年。资质差。修为差。预估损失六十万灵铢。”

　　“多谢文德大帝！”南淮君再作一揖，随即向九溟道，“既然大帝已经定损，沱江水府必然尽快奉上灵铢。少神大可放心。”

　　九溟没有说话，旁边鲨王怒吼：“凶手呢？杀人偿命，凶手难道就不追究了不成？！”

　　南淮君不威不怒，沉静温和，道：“彼时人多杂乱，未曾看清是何人动手。但少神放心，在场众人，沱江水府会一并重责，绝不容情。我弱水一部，无论沱江还是海族皆是一家。同室操戈、手足相残，如此恶事，沱江不会姑息。”

　　他保持着素有的博雅，他好奇地想得到面前这女孩的反应。

　　大哭、大笑、大闹，无论什么，都让人期待。

　　可九溟的目光就这么落在冰台的尸体上，时间久了，南淮君难免有些失望——就这么沉默吗？

　　真是一点意思也没有。

　　“既然少神没有异议，此事就这么定了。这是沱江水府与海族之间的一点小摩擦，与帝子无关。您知道的，帝子毕竟是陛下座下唯一的爱徒。陛下对她一向器重。若是牵累到她，反而便不好说了。”他盯着九溟，索性进一步道，“凡人热血，易轻信谣言。届时，还请少神澄清一二。”

　　冰台前，九溟沉默得如同冰雕。就在南淮君以为她仍不会给予反应的时候，她突然回过身。

　　南淮君微怔，这个女孩，在向着他微笑。

　　九溟声哀痛又温柔，她说：“姨父有所不知，此女不仅是我的侍女，更是我昆布一族的公主。”

　　“竟有此事？”南淮君一脸意外，“真是遗憾。”

　　九溟说：“我与她三百年主仆之谊，早已情同姐妹。打算停灵七日，以尽哀思。”说完，她缓步来到南淮君面前，诚恳道：“七日之后，我将以幼妹之礼，为她下葬。如今我别无血亲，能否劳烦姨父再度过来，以吾长者之名，参加她的葬礼？”

　　南淮君先前虚假的意外，变成了真正的意外。

　　她邀请自己，参加这个小海妖的葬礼。她要做什么？

　　无论她做什么，南淮君都乐意前来。

　　——少仓帝圣意已明，她还有什么游戏想玩？

　　南淮君注视她的眼睛，温和地道：“当然。少神相邀，姨父必亲自前来……”他看向冰台上的尸身，缓缓补上后半句，“送昆布族公主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