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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惊惧 吾命休矣 ...


  •   随着太古神仪的离去,大能们不再监视大海。碧落海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孤鸾峰一战结果如何,九溟也并不关心。说到底,太古神仪落入谁手,同她又有什么关系?于是,她也不准海族打听此事。

      海族一向听她号令,她不让打听,此事自然无人再提。一时之间,太古神仪痕迹尽失,如同从未出现。

      九溟提心吊胆了几日,见画疆没有再追究的意思,终于也放下心来。

      她每日仍然展示着千奇百怪的货品,大量灵铢、黄金、白银也流水似的汇集入海。水源危机纵然日趋严重,海族到底还能勉强支撑。

      此时,画疆。

      少仓帝着实没有追究九溟之意,因为他实在顾不上这等微末小事。玄穹殿后,方壶之中,紫色的灵气如成人手指粗细,被壶口吸入其中。

      屠疑真君守在一侧,目露担忧。方壶乃少仓帝至宝之一,内间另藏乾坤。但它的主要功效,乃是为了凝聚精纯灵气。既是修炼宝地,也是疗伤圣品。

      此物,少仓帝轻易并不使用。天地灵气皆有定数,如此大量的吸收耗费,毕竟有伤天和。

      可现在,他突然使用,足以说明他功体损伤严重。

      屠疑真君对此倒是不意外,但他更担心的事还在其后。他来到方壶前,拜道:“陛下。八月十五在即,陛下又力战三皇,得回圣器。五部神族皆庆幸拜服,意欲瞻仰尊颜。画疆是否……设宴庆贺?”

      他的担忧,自然有其道理。以往八月十五,画疆均有设宴。今年太古神仪重回画疆,如此大胜,若画疆毫无动静,只怕倒要让人心生揣测。

      这些年,关于少仓帝功体衰退的传言一直就有,只是慑于他素日积威,五部神族方才不敢妄动。一旦他现出败像,五部神族,谁也不是省油的灯。

      方壶之内,一树紫藤泼泼洒洒、热烈如瀑。少仓帝趺坐其下,大量灵气如烟如纱涌入他体内。在他旁边,彩凤光翼舒展,缓缓吞吐着灵气。在鸟喙处,一卷淡青色竹简清晰可见。

      ——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年前,世界混沌一片,仓颉造字引动天地元气。有凤凰衔书而来,停落高台。太古神仪,由此而来。

      如今,这宝物就在他身边,被他多少年愿力侵蚀,终于是洗去了两千年红尘杂念。

      方壶之外,屠疑真君的声音清晰传入。少仓帝终于睁开眼睛,他扫视身边竹简,目光终于由阴转晴:“传孤法旨,八月十五,于画疆设玄穹宴。五部神族俱来集会,共庆太古神仪重归画疆。”

      声音传出去,屠疑真君松了一口气,道:“微臣遵旨。”

      少仓帝语声微顿,忽然道:“今年弱水请柬多设一份,送到……大海。着令弱水少神九溟一并赴宴。”

      “九溟?”屠疑真君微怔,随即拜道,“是。”

      八月十五,人间中秋。这样的节日,九溟注定不能清闲——她有连续四个时辰的“赐福大典”。还有若干个货品展示。

      饶是她三头六臂,忙下来也已经到了黄昏时分。

      接下来,就是海族自己的庆典。

      广场上,几案整整齐齐排出老远,上面摆满了灵花灵果,还有凡人们象征团圆的月饼。往日里人间难见的灵花、灵草,甚至修炼的灵丹高高地堆在广场上。

      大海长老以上职务的海族全部受邀赴宴,一时之间,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九溟不必那么早到场。她在寝殿之中认真梳洗,这样的场合,她总要珠围翠绕、盛装赴会。只有如此,才能突显海洋的兴盛太平。

      海千莺连同一众海妖侍奉她更衣梳妆,她的袍服依旧是冰蓝色,只是金丝攒珠,重工精绣,相比往日清华,就显得典雅端肃。

      海千莺为她挑了一顶鲛珠镶嵌的宝冠,九溟被珠光映照,肌肤生辉。凡人有赞曰: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而她既是石中玉,也是水中珠。

      海妖们围绕她,各自欣赏着自己的手艺,满面骄傲自满。

      九溟刚打扮停当,正要出去,外面鲸王忽道:“少神。”

      他语声很是凝重,九溟听出来,问:“众长老到齐了?”

      鲸王沉声道:“就在方才,虚明神使前来传旨,请您……前往画疆,赴月诞之宴。”

      九溟闻言,不由心中一跳。满殿海妖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往年画疆法旨,皆下到弱水。而且从未传召过海族。今年为何传旨过来?”九溟语声沉着——越是这样的时刻,她越不能慌乱。

      外殿,隔着雨雪冰霜的落地屏风,鲸王道:“属下等也觉奇怪。但是虚明神使传过法旨,立刻离开,并未停留。”

      九溟起身,绕过屏风,来到鲸王面前。鲸王与她对视,满面担忧:“少神,自您前来海洋之后,画疆从未过问。如今突然传召,我等皆十分不安。但是天帝法旨不可违。属下与鲛、鲨二王商量过,我们三人陪您一同赴宴。”

      “鲸叔这说得什么话?”九溟失笑,道:“既然陛下特意传召,我领旨前往便是。以他之能为,若要害我,犯不上如此兴师动众。”

      鲸王微怔,道:“可是少神从未到过画疆,于五部神族人事更是一无所知。我等如何放心……”

      九溟摇头,道:“我去一趟不就知道了吗?鲸叔不必担心。”

      说话间,她掀开珠帘,来到外殿。果然,鲛、鲨二王共同在此等候。九溟看他二人一眼,道:“方才的话,两位叔叔定已听清,我不再重复。今日中秋,我本该与海族同欢。既然陛下传召,就劳烦三位叔叔替我与各族长老、族长多饮几杯。”

      她字句沉缓清晰,半是叮嘱半是命令。鲛、鲨二王皆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鲨王沉不住气:“少神不可大意!海洋与弱水多年不睦,早已是凝华上神的眼中钉、肉中刺!您独自前往画疆,一旦……”

      他话未说完,九溟立刻道:“鲨叔,不得胡言!”

      鲨王被她打断,犹自不服。九溟徐徐道:“凝华上神奉圣命代掌弱水,乃是当今代主。我奉陛下圣谕前往,若真遇到她,也正好拜见这位姨母。好了,陛下法旨不宜迟到,我这便出发,免得误了时辰。”

      她努力安稳人心,鲛王到底思虑颇多,迟疑着问:“少神,是否上次一百五十亿灵铢的来源……”

      他话说到这里,九溟伸出手,轻轻按住他的肩。鲛王于是不再说话。

      九溟伸出手,鲸王虽不情愿,却仍犹豫着将请柬递了过去。

      画疆请柬,色如水墨。强烈的灵气依附其上,灵墨流转如活物。九溟握住这封请柬,请柬上浓墨涌出,化作金光。金光条条顷刻间覆盖了她。很快,强光消散,她也失去踪影。

      三王上前数步,终于还是站住身形。

      殿外,有海族道:“禀鲛王、鲸王、鲨王,各部长老已经到齐。”

      三王互相看看,也只得先行入席,以免海族惊惶忧惧。

      画疆,若木萧萧,五色灵河奔流如极光。

      九溟一手撑着这盖天神木,一手捂住胸口,好半天才缓过气来。

      ——画疆请柬的速度实在太快,而且比太古神仪的破碎虚空更不稳定。想来这样的神物,也并未考虑过她这样修为浅薄的家伙是否受用得住。九溟深深吸气,等到心悸平息,这才抬头打量四周。

      画疆之外有接引神殿,周围神族往来。九溟上次虽然被太古神仪揣着进入过这圣地,但是太古神仪所行路线毕竟不同。所以现在,九溟既不认识人,也不认识路。她正张望间,忽有人道:“九溟少神,请随我来。”

      九溟一怔,明白手中请柬已经通知接引神使,遂拜道:“多谢神使。敢问神使宝号?”

      那神使目光诧异地打量她,很快道:“不敢。画疆屠疑元帅座下二十八护卫星宿之一虚宿。”

      “原来是虚宿星君。”九溟再拜,道,“烦请星君引路。”

      虚宿星君点点头,老实说,他在画疆久了,习惯了沧歌的行事作风。突然碰到如此客气的后辈,竟然有些不太习惯。

      九溟被他带领,穿过巍巍宫阙。强烈的灵气在她身侧缭绕,为她镀上一层浮彩。耳畔仙音渺渺,仙婢着七彩宫装、高绾云鬓,穿梭如蝶。间或天河流淌、神鸟高飞,画疆水墨缭绕,透出深浓的祥和与庄严。

      九溟行经此间,深刻感受到装阔和真阔的差别。

      而此时,各部神族早已列席。虚宿领着她,一路来到弱水一族的席间。九溟受他指引,在一人身边坐下,待定睛一看,这人还是个熟人!

      “沧歌族姐。真是好久不见。”九溟上次伙同太古神仪,对她施以报复,此时心中略感忐忑。但九溟惯会作戏,此时仍是堆起一个笑拱了拱手,语气真切。

      “你我上次一别不足一月,不算久。”沧歌一脸正色。

      ……本就多有龃龉,她又懒得跟自己说话。九溟素性也住了嘴。她是住了嘴,沧歌却主动开口:“上次我失手将你打伤,本该向你道歉。无奈一直繁忙,未能脱身。”

      这家伙在说什么?九溟心中更是戒备。她皮笑肉不笑,道:“事情已经过去月余,我伤也早就痊愈,况且族姐也是无心之失,不必如此客气。”

      沧歌有一副严肃坚毅的面孔,她望定九溟,道:“我为你准备了一件礼物,请你莫要嫌弃!”

      说话间,她取出一把剑,递给九溟。

      老实说,九溟不相信她的善意。上次太古神仪对她可没有手下留情。这剑不会有什么古怪吧?好在,九溟生来也不知面对过多少恶意,她做好心理准备,接过此剑——这个世界上,若论礼物,还有人比太古神仪更离谱?

      她轻笑道:“怎好让族姐如此费心呢?”

      沧歌严肃道:“吾知你乃六道边狱谢艳侠之女。谢艳侠擅长铸剑,但其所铸之剑多在名家之手,吾一时之间也难以找到。这把剑名叫观海。是谢艳侠座下弟子焦也所铸。谢艳侠将焦也视如己出,一身所学也是倾囊相授。他的剑,你想必也会喜欢。”

      沧歌一字一字,字字认真。

      九溟心中都结了冰,寒意直达眼底。她盯着沧歌递过来的剑,即使涵养如她,也几乎维持不住面上表情。

      九溟当然见过焦也。

      焦也是谢艳侠座下首徒,谢艳侠擅铸剑,焦也自不例外。

      而身为六道边狱的少司狱,谢艳侠的衣钵传人,他见过九溟最狼狈的时刻。他当然也知道九溟表演给众人的“父慈女孝”到底有多可笑兼无耻。

      当年蓬莱地界,铁壁仙君神功大成,想为自己铸一双趁手的“拳衣”。谢艳侠不肯前往,焦也小小年纪,便代替师尊,受邀参加。

      九溟也去了——这铁壁仙君有些来历。他设宴,邀请了无数大贤。九溟是不会错过这种盛会的,她虽未受邀,却自发前往献舞。

      宴间,焦也打量她,她也打量焦也。

      一个是年少有为、受邀前来的少司狱。

      一个是盛名在外、存心蹭热度的人间花瓶。

      两个人自然是无话可说。

      但那是九溟跳得最难受的一支舞,耳边的鼓点、韵律全部都变成大街小巷、茶肆酒楼的高谈阔论。

      “谢艳侠收焦也为徒之后,对其视如己出,将器道所学倾囊相授。”

      “焦也十岁时已然展露铸器天赋。”

      “焦也有一双巧手,能铸天下精巧之物,深得谢艳侠喜爱。”

      ……

      九溟通过这次献舞,在蓬莱也确实获得了一些名声。但是,她在满堂佳客中偷看过焦也。六道边狱的少司狱沉静清傲,贵气内敛。那才是谢艳侠欣赏的传人。而自己这样的,宛如浮花,着实无什拿得出手的天赋与才能。

      后来,焦也声名日隆,早已是新秀翘楚。而自己还在深海,日日奔波,捡拾这碎银几两。

      这个人,时刻衬托她的无能。

      九溟知道为人应该宽宏,可她嫉妒得快要发狂。以至于很多很多年,依然心生倒刺、耿耿于怀。

      现在,沧歌赠了她一柄焦也亲手所铸的宝剑。剑名“观海”。

      九溟心中的耻辱与仇恨,在刹那间到底顶点。她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抵住掌心,又轻轻松开。

      ——这人要是弱小了,真是狗都不如。

      九溟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她接过沧歌递来的剑,以手轻弹剑锋,赞道:“好剑。”说完,她抬眸直视沧歌,语声柔和地道:“世间灵宝无数,帝子偏能寻得此物赠我。心思之精巧,着实令人佩服。”

      她说话时,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剑身上古篆的刻痕——观海。这夸赞之中的讽刺,已然露骨。

      帝子等了片刻,见她果然“爱不释手”,方才长吁一口气,拱手道:“你能喜欢,自是再好不过。从前之事,你我两清。”

      ——好一个两清。这贱婢好深的城府!即使是自己这千锤百炼的心境,也被气出了锥心之痛。九溟压下喉间一口老血,默默将剑收进耳畔宝珠之中。

      沧歌见她不再开口,略松一口气,举盏饮酒。席间,各路目光向此看来,诸神既看九溟,也看沧歌。

      间或有人低声私语,也不过是议论弱水那些陈年旧事。

      沧歌素来无感,自然毫无反应。而九溟,作为唯一一个在人间长大的神祇,面对如此之多的非议与注视,众神都在等她露怯。可她没有,她坐得笔直,目不斜视,神情端肃。

      ——非议和注视什么的,她在人间两千年,早习惯了。于是这位少神即使坐在帝子沧歌身边,也是与日争辉,毫不逊色。

      与此同时,仙乐骤变,鼓点急密,如奔雷暴雨。九溟抬头看去,只见远处王座亮起。诸神起立,共同拜见。九溟心知是天帝圣驾降临,自然也跟着一同拜见。

      她对少仓帝毫无好感,自然也没有多少敬畏,于是叩拜之余,目光一瞟。就是这一瞟,九溟顿时血冲脑门,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天帝王座之侧,另设了一方席案。席案之上一人端坐。金冠束发,白衣无垢,凤凰虚影在他身后显现,巨大的双翼时而舒展、时而收卷。他面无表情地注视人群,脑后光轮徐徐转动。

      ——太、太古神仪?!

      九溟浑身冰凉!

      不是,他怎么也出席……哦,他是仓颉古境圣器,这样的盛会,他当然会出席。看来上次一战,少仓帝胜利了。

      九溟心下了然,却到底心里有鬼。她庆幸上次及时卖了太古神仪,现在却只能将头埋得更低——上次私通外域之事,少仓帝会不会再秋后算账?

      还有太古神仪!她奉少仓帝之命用愿力击伤太古神仪,此事尚有借口,可以怪罪少仓帝。

      但是,她私通外域,拿太古神仪换取一千五百亿灵铢!这事太古神仪到底知不知道?

      九溟又惊又惧,一个劲低头喝酒。

      “你怎么了?”身边一个声音问。九溟一抬头就看见沧歌没有表情的脸。

      老实说,九溟是真不想搭理她。此人拜在少仓帝座下,修为深修。又是凝华上神爱女,与她身份尴尬。再者,这家伙心机深沉,方才赠剑,可见一斑!

      九溟无心应付她,只能小声反问:“我怎么了?”

      沧歌盯着她,想了半天,道:“你现在让我想到四个字——面色如土。”

      贱人……真是好形容!九溟上齿咬住下唇,深刻认识到什么叫落井下石、幸灾乐祸。可是她命在旦夕,连反唇相讥的心情都没有。

      ——怎么办,吾命休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惊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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