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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流年 也许这是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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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流年
风过,紫檀木桌上纸张窸窣翻动,窗外竹枝轻曳,燃香的味道清淡如水,焚而久久不熄。满室肃清,气氛与周围清幽的景色甚是不协调,安静得仿佛这一空间并不存在。
“也许这是最后一个了,轩儿,你念一下给我听吧。”男子的声音平淡的没有任何起伏,面上神色始终淡然,整个人就如同一阵寒香化入空气,了无痕迹。
对面的少女抬起脸,清绝的容颜上掠过一丝复杂的表情,似是嘲弄,又像于心不忍般,她缓缓开口,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与往昔并无差别:
“段无素,年十九,居于武当山……武当派从未收过女弟子,但江湖传言,段姑娘得到了紫玄道长的真传,原因不明……”
“她是孤儿?”
“是,九岁入住武当。”萧轩淡淡回了一句,面无表情。
“我与凰儿就是在她九岁那年分开的啊……”
他的目光忽然悠远起来,唇角泛起一抹浅笑,整张脸也明朗了许多,“轩儿,你知道么?我相信她迟早都会回到我身边的,为了当年的那个预言,我不惜把自己变成了魔鬼——这与冥王是没有太大差别的是不是?”
萧轩微笑点头眼中却无丝毫笑意。
每一次说起她,他就会变得格外多话,而她只能笑着听他说完。
她经常会想——那个传说中的他的凰儿究竟哪里好呢?让冥昧他十年如一日的寻找不绝、还要刻刻相思?
为什么他总是看不见身边的她呢?
“凰儿很任性,又很倔强,被人欺负也不会吭声,小时候都是我帮她摆平一切麻烦……我真担心她在武当山受委屈也不讲出来……”
萧轩冷笑,就那么断定段姑娘便是你的凰儿么?
类似的例子不是有过无数个了么?
“她一个女孩子在武当山这么多年怎会好过啊……”
冥昧近乎啰嗦的说个不停,谁会想到当下这个语气温柔的翩翩贵公子便是那个传闻中残忍狠毒的冥宫魔王?
“是啊,很不好过……”出乎意料地,萧轩竟然接下了一句——然而,他何曾想过为他出生入死、在刀剑下过活,只为了寻找他当年青梅竹马的她,是怎样的不好过?
<贰> 执念
梅雨时节,江南。
一阵疾风,吹散了细微规则有条理的雨滴,一角浅蓝色衣裙在雨中闪过,夹杂着刺眼的剑光。
“刹——”刀剑相交的声音,女子目光冰冷如寒冬残冰,暗藏着消融前一刻的决绝与惨烈,没有人可以阻挡她。确切的说,是没人可以阻挡他。
“魔女!你的死期到了!”青衫的老道长剑一扫,削落她的一缕青丝,飘然落入青石板路的积水上。
如果真的可以死……如果真的……
她恍惚间失神,老道看准时机,破魔剑迅速刺出,直指她的心口,这一次她必死无疑。
可是蓝衣女子仍然站在那里,表情木然,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的逼近,那一剑几乎刺透了她的护体真气……
那一瞬间她想起了什么呢?
这样的生活多少年了?日夜不得安稳的生活,睡梦中皆是血红的剑光和撕心裂肺的呼喊声……江洋大盗、青楼歌女、富商巨贾、王侯将相、正派人士、魔教恶徒……
什么人没有杀过?难道自己剑下的人都是该死的么?
其实真正该死的……是自己啊!
她的长发被剑气扬起,目光却始终空茫……
第一次见到冥昧是在九年前,从她走进“冥宫”大门的那一刻起,便明确了自己的目的——
是冥昧杀了那个叫做萧眉璎女人,那个全天下唯一对她好的女人。
所以她要加入冥宫。
可笑的是,当她说出自己姓萧时,冥昧都没有想起萧眉璎。难道是孽债太多记也记不清了么?
她知道,入宫前的第一杯酒是不能喝的,所以她事先服了解百毒的药丸,但仍然被城府深重的他暗算了——甚至自己是怎么变成这样的都不清楚,只知道这双亮如秋水的眼睛已经看不清太多东西了,眼里的世界一天比一天昏暗,心里的也如此……
可是……可是看到那个长身玉立于白梅树下对她回眸浅笑的翩翩少年,叫她怎么恨得起来!
熟悉了他白衫上的熏香味道,熟悉了他的每一个虚假的或真实的微笑,熟悉了他说“不要让我失望”时的眼神,甚至是他的手握滴血长剑时被风吹起的衣角……一切,她都那么熟悉了啊……
但是……此刻的她,却莫名其妙的想死……
青衣老道也有些吃惊,她竟然躲也不躲么?
突然,老道的眼睛倏地睁大!身形顿住,口吐一口鲜血,重重的向后倒去!
竟然就这样死了!
而且临死之前也不晓得是谁杀了自己。
从头到尾,萧轩没有动过,她却出乎意料的叹息一声,缓缓道:“清霜,是宫主遣你来的么?”
老道身后的白衣女子收起剑,低头恭谨道:“是宫主吩咐清霜来助轩姑娘一臂之力。”
“好了,你先回去吧……”萧轩无谓的挥了挥手,径直走开。
清霜一愣,不知道轩姑娘这是怎么了,换是平常听到宫主不放心她……不是很高兴的么?
这是怎么回事?
“可是……”
“我只想一个人走走……”萧轩头也不回地道。
“……是。”
斜雨微风,空气里仍飘散着淡淡的梅子香气,一袭浅蓝衣衫被雨水濡湿,萧轩漫步在江南的青石板道上,眼里有一片雾气。
走得有一段路了,渐渐能看到身边有女子撑着颜色各异的油纸伞缓步而过,她走进一家茶舍。
“姑娘您里边请——!”店小二热情的招呼着。
萧轩眉目一扫,发现右边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位白衣儒雅的男子,不过弱冠之龄,神情中却隐藏一种令人一目了然却又看不到底的情绪,周身散发着和善的光芒。就在她方想问什么时,那人却先开口了——
“姑娘可是姓萧?”温文尔雅的语气,雨击碎石般动听的声音。萧轩走到他对面坐下。
店小二抓了抓头,有点发懵。这两位客人似乎并不认识,但气场又有些奇怪,让他不敢贸然去打扰。
可是因为连绵的雨,整间茶舍也只有这两位客人而已……他也实在是闲得慌啊!
“我想我并不认识公子。”萧轩直言道,根本不去管那所谓的礼节。
“可是在下却是在此恭候姑娘的。”那白衣男子一笑,微微颔首,却是极为彬彬有礼。
她不解地看了那人一眼,接过他递过来的茶盅,轻啜一口,皱了皱眉。
“在下是奉家师之命……来此等候天命之人。”男子说的玄乎其玄,还不忘含笑看一眼萧轩的反应。
果然她放下了青瓷杯,抬眸直视白衣男子,眼里满是怀疑和戒备,她淡淡道:“莫非公子要说我便是那所谓的天命之人?”
“……非也非也!”那人从座椅上站起,负手踱了几步,竟像极了私塾的教书先生,只是年轻俊朗得多,他笑,卖弄似的又道,“姑娘这句话可说错了!”
闻言萧轩又是蹙眉,眉宇间已有不耐之色,他说在等天命之人,等的又是自己——那么她不便是那天命之人么?
——莫非是江湖骗士?
可是他浑身散发出的淡淡祥和光芒……看上去是那样的超凡脱俗,倒像位隐士……
“萧姑娘虽然不是这天命之人……却也是极其特殊的……”
“不必卖关子了!”萧轩打断他故弄玄虚的话,“何不直话直说。”
“呵呵呵……”男子回身一笑,“那在下便直说了——萧姑娘是唯一可以接近天命者的人,所以在下才会在这里等姑娘啊。”
这个家伙一口一个“在下”,看似斯文,可是仍然掩藏不了眸中最深处的不羁与笑意——萧轩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浅的厌烦之色,站起身,丝毫不犹豫地问道:“公子究竟是谁?又想做何事?凭什么我要相信你?”
“在下的身份姑娘无须知晓,要做的事当然是寻找天命者啊!……至于凭什么姑娘才会相信我……要看姑娘心里做何想法。”
白衣男子一一解答了萧轩的问题,却也等同于没说。
最后,他又补充道:“我叫做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