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四十九章 慕程安小时 ...
-
赵祯琪已经习惯睁眼后身旁空无一人的情况了,即便此时外面天还黑着。
醒了便不想再睡了,手脚僵硬着套好衣衫出门,红灯长廊,院子里静悄悄的,还有些冷。转身要回去添件衣裳,就看到翟久庚从对角一侧房间里走出来,显然也注意到了赵祯琪,背着包袱仍轻快矫健的步伐与他的外形严重不符,“小王爷起得很早啊?”
“……您才是真的早。”知道了先前发生的事,再见到翟久庚,别别扭扭。
翟久庚笑笑,“我正要去城外拓硗峰,可有兴趣同游?”
他也正好有话想问翟久庚,府里人多眼杂不方便,“远吗?”
翟久庚答,“咱慢慢走,不急。”
「城东·知州府门外」
又是一宵无眠夜,灯火焰耀,老老少少层层叠聚府衙外,义愤填膺为自家讨说法。
“出来!出来!别躲在里面坐缩头乌龟!滚出来!”
“滚出来!”
“滚出来!狗官!狗衙门!”
群众情绪愈演愈高涨,不知是谁起了头,竟要开始往里闯,府卫们忍无可忍,拔刀恐吓,“退后!若再吵闹全部抓进去!”
推搡暂停,人群中有人高喊,“大伙儿别怕!他们也就是摆样子唬人!根本不敢动手!冲啊!咱亲手把那狗官给揪出来!!”
民众再次涌上来,竟有几个明显故意往刀口上撞,正如那个挑事者所说,根本不敢见血,人们不受压制便更加放肆,双方扭打成团十分混乱。
“都住手!!”
“住手!!”
街口拐进两队披甲军兵,冲上前迅速分开两方,都知军区是真的惹不起,稍作收敛,慕程安穿甬而过,凌厉扫视一周,第一句却是朝知州府的卫兵,“大宋的刀刃只对着敌人!从不朝向普通百姓!收起来!”
群众见此,不免得意几分,刚把他视作他们这一方,就听慕程安接着说,“把带头挑事者抓起来!”
话音一落明显观测到有几人后退躲避,长臂一挥指领着兵冲上去抓回府里,再朝其余人,“官府重地!不容放肆!若有怨白日按规程来诉!另外,坊间纠纷去各区县衙!若再到此生事一律抓起来!”
一老头冲上来,“什么坊间纠纷!就是你们官商相护!狼狈为奸!”
“都犯了同样的罪,凭什么把领头的放走了!还有那个史马封!决判那么轻!凭什么!”
“定是收了好处!塞了银子就轻判,掏不出钱的就重罚!一碗水端不平!”
这些激昂言辞字字表明案审末节已被泄露,知州府里有暗鬼。
若放这些人在外大肆散播言论实属不妥,得找陆景了解清楚,“来人,全部抓起来!”
这下人群慌了,纷纷逃窜,手无缚鸡之力哪躲得过向来训练有素的士兵,全数被扣押进去,这下倒是明白语多必失,不敢再轻易出声,个个垂着脑袋闷葫芦一般,经过慕程安身前时,他看清了一人,这不是前些天曾去军区打听自己儿子下落的老头么?
他正推想着,又过几人,路过他身旁哀求,“大人,我冤枉啊,小的就是来求自家田地的,冤枉啊。”
慕程安冷眼漠不关心,押扣兵推人,“冤不冤你说了不算,快走。”
这些人目的不一却能同时聚到这里,明显是有人精心安排,得尽快把这个幕后主使揪出来。再不耽误,转身朝里去。
陆景没想到这深更半夜派人前去求助,他竟会这么快赶来,欣喜更是感动,“事发突然……”
慕程安抬手制止他絮叨,毫不客气,“你怎么审案的?外面连姓甚名谁所判何罪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就差让你端着状纸到大街上朗诵了!”
“……有这么糟?”
“……”狠剜他一眼坐到客座上,“你现在想,把参与此案的、还有觉得可疑的人全部列出来,一早来了就查。”
陆景撇嘴坐回主案前,提笔写着,“就算这样,要查到什么时候?问题还是得解决。”
“那是你的事。”慕程安又站起来走到陆景旁边看他写名字,“我只负责城中安稳不生乱。”
陆景停笔侧仰头,“要不把那些人抓起来,问问?先解决生事的,窝里的慢慢查。”
“都抓了,现就在你府牢里,想问赶紧问,免得串供。”
“诶,行。”
两人同时出门,走着走着,却发现慕程安自己拐去旁路,赶紧跑过去,“诶?你……”
慕程安脚步不停,看都不看他,抛出一句,“还有事?”
见他要走,伸手抓人胳膊,“能不能再待会儿?我这心里没底……”
“陆大人,”慕程安停步躲开陆景的碰触,“我可不是你府上的门神。”
陆景也清楚自己这样丢颜面,但他不得不承认,慕程安进门的那一瞬,自己那颗忐忑不安的心就彻底落踏实了,“过去之事多有得罪,但七王爷不也说咱都是自己人,你就当顾全大局,早点解决,好不耽误接下来的安排不是?”
“陆大人,过去为各事公办,未有得罪一说。”慕程安认真澄清,“既然陆大人为难,我留堂陪审也可,但事后需补一张文书,言实非我逾越听堂。今夜所发生的一切都需一五一十提交监州府。”
暗叹慕程安行事严谨,尬笑应下,“这是自然。”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郊野」
故意称急催他马不停蹄赶路,连颠七八个时辰,他一个软厢里卧着的都受不了了,外面那轻松愉快的哼调却未断过,只是他的耳朵被凝姜的妙音养刁了,此刻听熊忆君嗓里五律不全十分烦厌,忍无可忍拉开小门,强颜欢笑,“少主心情不错,还哼些孤创自赏的小调。”
“呀,先生还未休息啊?”正说着,车轮一侧碾上了石头,重力歪斜,闻人卯的前额“嗙”的一下撞上了厢门一角。
皱眉闭眼强忍怒气,“少主,不如歇歇,天黑眼想必也花了,小石头倒还好,若翻到沟里伤到腿脚,自己也遭罪。”
“先生果然是心存大善之人,自己伤到了,非但不怨我,还由己及人,受教了。”
你根本就是故意的。
“那就承先生好意,百赶之中抽空歇会。”绷绳驻马,跳下车板松展筋骨,深吸林中静谧,“啊~这味道,舒适。”
闻人卯也下车转了转僵硬的脖颈,刚才额头那一下撞得不轻,但觉人前揉伤有失风雅,便绕到马车另一侧抬起手背压按。
他正揉着,“先生,这样揉不管用的。”
突兀的柔声就在耳侧,猛然回身躲避,不禁失色,“你走路没声音的!”
“有的,很小罢了。”熊忆君从自己怀里掏出巾绢,解下半路买来的腰挂水囊浸湿再拧干,整齐叠好递给闻人卯,“敷上或许感觉好点。”
闻人卯闷声接过,垂着眉眼敷到患处,冰凉的触感确实舒缓不少。
熊忆君笑笑,仰头望穿层层蔽叶,眼里透进澄澈月光,“先生常年奔波各处,可曾有过这样驻车静赏深月,抛开一切尘世繁杂的时候?”
“我平日子时之前必入睡,只今日特殊。”没错,我就是在怨你,自责吧醒悟吧,麻烦你稍微听懂些我烦你的意思吧。
“那当真是可惜了。”熊忆君仍望着天,“先生只顾低头,操忙眼前,不探未来,也错过了许多美景。”
他果然是听不懂,撇嘴,“未来也是靠现在一步一步走过去的,难不成这世间还有望远长迈,一步到位之说?”
熊忆君笑出声,“这确实没有。有一步步地付出,才能得一段段的回胜。”
闻人卯看他,“你先前说,灭顶之灾,是何意。”
“我是这样说的吗?”他注视闻人卯反问,“忘了,不过也差不多。”
闻人卯静候他答。
“一提我才想起,先生似乎还没回答我,要不要与我联手。”
“我总要先知道要做什么事情。”
熊忆君含笑打量他片刻,盯得闻人卯脊背发凉,“先生,你活得就像一本古经书。”
“什么意思。”
“有头有尾,通篇陈调,毫无趣味。”这笑容绝非善意,“什么样的人,才会提起兴趣翻阅呢?”
闻人卯知他暗讽自己所求不得,将手中的丝绢塞回它主人手中,“事物存在皆有价值,你觉得不好,旁人未必同思。”
熊忆君追上闻人卯,“先生,我有一个爱好,不知当讲不当讲。”
“既然不知,便不讲。”
“既然先生不想听,那我就告诉你吧,”熊忆君还帮扶闻人卯登车,自己也重回原位,“当我看到不满意的故事时,不同旁人一样弃之不看,而是动手改,改成我自己喜欢的局述。”
闻人卯只当没听到,合上厢门闭眼养神。就听从外透进来,“即便你不情愿,也已经迈进我拟草的续篇之中了。”
本想忍住,但还是,“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们这次多留苏南一些时日吧,也许能见到先生心中思念之人。”
别理他,别理他。闻人卯烦厌劝自己,睡觉睡觉,让他自己在外面吹冷风,好好清醒清醒令人发笑的昏胀头脑。
外面还不消停,高叹扰神,“九月天,秋风正好眠,夜驾千里逐风月,共赴硝烟~”
哼,只晓风月的公子哥,什么都不知道,还在这里卖弄玄虚。
他打心眼儿里抵触这位外出多年归来的少主,半点都瞧不上。
「苏北·知州府审堂」
堂上问一句,堂下怼十句,威严全无。
频频侧眼看堂下旁席主仆俩,一站一坐,都闭着眼。站着还能睡?这么吵也能睡?更可气的是让他俩陪着还真就是陪着,什么忙都不帮啊!
抄起惊堂木一摔,堂下顿时鸦雀无声,章钰不悦睁眼,放下手臂点两下慕程安所坐椅背,某人挑眉亮眸,神色意味不明。
盯半天谁也不说话,陆景敖不住了,“慕将军,累了就先歇歇。”
“好。”起身朝堂后,陆景追出堂外,还没开口,慕程安便先问,“陆大人没审过堂?”
“……确实没几次。”
“你之前在何处谋职?”
“呃,中书刑房任堂后官,只是负责抽查历年刑事判决档案,没正经参与过当堂审理。在那之前曾任过福州清吏司。”看慕程安冷意无言,“呵呵……见笑了。”
难怪这点破事办这么多天才刚有眉目,还惹出这些不必要的闹乱。他见过太多没有金刚钻偏揽瓷器活的角儿,眼前这个勉强沾些边,细数这些年的经历,他都快成专门为朝廷培养优良官员的差使了,无奈,“要帮忙?”
“你同意?”
“记得上报监州府,是经你授意的。”
“……是,我定会说明。”
再回堂中,众目之下登台飒甩衣摆入位,伸指点方位,“现在我数三声,从左到右,依次为带头牵事者、民诉和田诉,一……”
堂下众人紧忙分列,陆景心想怎么都这么听他的话?同样的位子,怎么他一坐上去整堂的气氛都变了。难道这就是传说的不怒自威?
他点了三列,却只分出两队。侧脸施眼色,章钰快步上前从分好的两列里迅速揪出三人丢到空白地,即便有位老者,下手也没有丝毫缓轻,陆景与那些人的心思都是一样的:惹不起。
扫一眼战战兢兢地老头,先问,“刚才为自家田地喊冤者,出一人说缘由。”
一片寂静,他也没指望缩在一团的那些人开口,目光直接锁定在被挑出来的那三人身上,跪在最后的年轻人踌躇片刻,“我说。”
有人冒头,旁人肉眼可见的松缓,年轻人前思后酌,“前些日子官府封了地,说要重新分配,昨日听说都分好了,可没有我们的啊!都划给晴浜区了!”
其他人连连搭话称是,想再多补几句,可抬眼一瞧堂上那位神色,又都闭嘴缩低了头。
“哪一区?”
年轻人赶紧答,“江潸区。”
慕程安想都不用想,“江潸区都是商户,哪来的地?”
“是上任知州四年前为抵私债分给我们的!”
慕程安转头吩咐堂差,“让值夜吏把更改之前的记录册与重新分配后的拿来。”
找册时间长,再加上闹了大半夜,有些年老的受不住了,那个面熟的老头搭腔,“大人,您……能先问我们的事么?”
慕程安看他一眼,不做理会。
老头不死心,“我们是因……”
“等着。”漠然丢出两字,没有商量。
陆景在旁觉得慕程安此举非常解气。
等两大摞折册从后递来,众人眼巴巴看他一册一册翻阅,哀怨不已,堂差遁板,“肃静!”
他也故意看得慢,熬人是细功夫,等他觉得堂下已因一方耗时太长而对立埋怨,不再抱团齐结后,“并未登记过江潸区有任何可分配耕地,你记错了。”
等半天就是这么个结果,自然不服,“明明有!你们官官相护!欺负我们小老百姓无权无势!不认账!”
“口说无凭,若真有土地,把官府签署的田地证拿出来。”
“……”
再将一军,“或是相关官批抵债字据。”
年轻人支支吾吾,另一列的人也都低头纠结,这倒有意思,“无中生有?眼热田户所得就想贪一杯,商户也有相关惠政只是还未拟定,但很显然,今日在场诸位是赶不上了。深夜聚众到官府前闹事,凡参与者月杖三十,牢刑三年。领头怂恿他人者罪加三级,月……”
“不是无中生有!”年轻人害怕了,毕竟来前听说顶多打几板子关俩月,真实罪责远比他想象的严重,“我们也有字据,但不是官府的,地也是旁人抵押给我们的……”
这就对了,若整区都有问题,怎会才来这十几个人,也真够荒唐,怎会觉得随便闹一闹就会划给他们根本不存在的田地,“是从何人手中兑的。”
“……我们有个商会,咱地情况特殊,很多时候成交买卖掏不出银钱,便在商会账上抵物代换,这些地几经人手,只知曾是知州抵换给某位富商的,早记不清源头了……但它确确实实是存在的,不然我们也不会……”
“报商会地址,核查过后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真的?!”以他为首,都重提期待。
“我只说会有交代,不一定是什么,这些时日最好老实本分些,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指堂差拿笔给那个年轻人写出商会位置,他接过看一眼,“今日是你主谋?”
“……也不算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我们都听说自家的地被分给了旁人,聚到一起出主意,然后就……”
“是谁告诉你们土地都划给晴浜区的。”
“……商会的伙计吧?”众人交头接耳,谁也说不清。
一群遭人谋策借力的乌合之众,想必也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内容,“今日先放你们回去,堂中之事不许言传,明白?”
众人齐刷刷点头,“明白明白。”
指给众人堂记差那一侧,“登记居所及姓名,就可以走了。”
这一波走了,另一波伸脖以盼,总算要轮到他们了。
慕程安慢悠悠走下堂,指另一名堂记差过来登记余下人姓名及住所,又在众人焦急困顿的注视下晃悠了两大圈,接过记录细看,勾起嘴角,“来,说说,因何滋事?”
一妇人着急,“你们抓了我夫君,要流放他三千里,可那个同刑的史马封,他才几十里,这像话吗!”
“诶呦,不能这么说啊……”
“唉你怎么……”
妇人情急之言讨来无数怨声。心急便乱了章法,这也正是慕程安敖他们的原因。他笑笑,“嗯,确实不像话。”
单独跪在另一侧的老头直起身,“大人呐,咱衙门办事得讲究公正严明,不能择偏缓亲啊,这,您抓的都是我们这些人家里的顶梁柱,这天都要塌了。”
“好,你们要公正严明,我也觉是该如此。”转身回堂上坐稳,“重判史马封,与众犯同刑,流放三千。”他本就不同意赵祯琪的心慈手软,正中下怀。
这可不是众人期盼的结果,他们是想让自己的亲人也得到轻判啊!纷纷凑前被堂差持板拦截,“不是这样啊!既然他能仅几十里,那为什么别人就……”
“判七十里并不是他全部的罪罚,他比你们的亲人罪过更重,曾出手伤了新上任的节度使,节度使仁心,念他是初犯,家中还有五个孩子才不予过重追究,故此只有七十里,这只是其中一案。”严肃解释道,“而他参与赌博,还企图卖人换银钱的罪,与各位的亲人该是一样的。”
陆景诧异,买卖人口?他只知道聚众赌博啊?
慕程安看众人面露胆怯,扯起方才那张记录名单,“你们以为,私下把自家孩童卖了,再上报官府称孩子丢了,便能把人找回来,还能借此瞒天过海,逃脱刑罚?”
被戳穿劣迹,战战兢兢。
陆景更是迷惑。
眼瞧是赖不掉了,一人抬起头,“就是你们当官的买卖!若不是你们与那贼商暗结,他能把生意做的那么大?!其实都是你们做的!这次定是你们分赃不均,才大水冲了龙王庙,还急于把那恶商灭口,销毁人证!”
众人群起激愤,“对!”
“对!”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为虎作伥!贼喊捉贼!知法犯法!”
“肃静!!”堂差再次击板警示。
“来,你出来。”指着发声人,堂差把人架出来,“是谁怂恿你们造谣抹黑官府?又是谁,将案情细微末节都透露给你们的。”
“这不是造谣!这就是事实!”
“你可有证据证实自己言论属实?”
“……没,没有!”
轻蔑哼笑两声,真是无理搅三分,“扰乱公堂,造谣污蔑朝官,涉知情瞒报有意遮掩罪犯,论刑律,杖八十,牢期五年三月。”
陆景就琢磨,这些是他随口乱说的,还是确实该如此判?他们一群人量定刑罚都要翻阅半天,他是如何做到张口就来?
那人傻眼,“这……”
“不想单自己受苦,就把怂恿你们前来的人报出来,可缓。”
也是同样的说不出。
背后这家伙藏得够深啊。眯眼阴骇,“全部带回牢里,什么时候想出来了,再审。”
“诶?不是,怎的刚才那些人就能走,我们……”
“自己都做过什么,心里没数?”他站起向堂后走,“下堂!”
老头看他要走,“大富,大富他是好孩子!他很孝顺的!不是有意做这些坏事的!”
又是这声好孩子,令他驻足,“好孩子与好人之间,并不相等。法不近人情,有罪就是有罪,朝廷设立官府不是为你一家做宽和堂,而是要对受害百姓负责,还天下黎民公道!”
陆景追到后面,“你怎么知道他们那些事的?”
“陆大人,这就是我反复强调,一定要将手中事物详尽记录的目的。”慕程安停下脚步回身,章钰旁退两步远,“类似今天这笔田地的糊涂账,往后不知还会冒出多少,前知州不作为留下一堆烂根,现在得硬着头皮挖出来再填平,有困难求助不成问题,但绝不可知难而退,临阵脱逃。”
“嗯,你说的我懂。”
“懂就好。”转身继续走,陆景再追问,“我还是想知道……”
“他们去县衙上报自家孩子走失那晚,我的人正好也在,县衙也批文申请帮助寻找,名单我看过,与今日在堂多数对上了,一想便知缘由。”
“哦,是这样……”
他见陆景还傻傻跟着他往前院绕,“陆大人留步去休息吧,别耽误晨起精神影响进程,今日之事背后定有主谋,小心查验,不可太过声张,我故意将那些人放走,一不必打草惊蛇,二,那些人里定有主使者安插进来的眼线,他不会用真实姓名及住址登记,派人偷偷的前去一一查验,会有收获。”
“好,我记下了。”陆景拱手,“谢将军今夜不计前嫌……”
“最后一遍,没有前嫌。”不多废话,望天际曈曚,若赵祯琪醒来没见到他又要闹,该尽快回去了。
陆景原地驻望离去的身影,慕程安为人行事与他先前在官场上接触过的人都不一样,不禁耳目一新。
「苏北城郊」
这连走一个多时辰了,赵祯琪面露难色,朝一直在前轻快带路的翟久庚,“前辈啊?咱歇歇吧。您不累啊?”
“走平路还会累?”停步看他气喘吁吁,“你还真不如沈家那小子。”
他不如沈恒?!这句不光伤害大,侮辱性也极强。
寻路边一处粗木墩瘫坐,“您还跟他游山玩水过呢?”
“一起登过苏南望晖山,那小伙子有劲儿,都不知我是谁,一路上还好心等我呢。”
“他浑身也就剩下傻好心了。四哥心思多,就喜欢傻里傻气的,好糊弄。”
“我倒觉得,该说他本性赤诚。”与赵祯琪同坐,“你该学学。”
赵祯琪也不绕弯子了,“您一早就知道我是谁。”
“嗯?”
“多年前程安抱着我在雨中求你时,你就知道了。”
翟久庚注视他片刻,转回头凝视前方,不知所望,“你告诉他了吗?”
轻轻摇头,“还没有。”
“为什么不说?”
“……”
他不答,翟久庚也不追问。两人静静坐着,“您不肯为我占算,是因为这个?”
“是。”
“是算不出?”
“算不准。”翟久庚叹一声,“天赦自强不息之人,除五行,蔽二十八星门,免六十四命卦,你的路,只有你自己知道。”
“那他呢?”赵祯琪并不在意自己,“他的人生里,该有我吗?”
翟久庚沉默半晌才道出,“不好说。”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
翟久庚站起来,“小王爷,歇够了就启程吧,还有好一段路要走。早去早回,别让人等急了。”
「苏北·将军府」
登门便被告知,“王爷两个时辰前随久庚老先生外出了。让您不要担心。”
“……说去哪儿了么?”
“久庚老先生说去长留山拓硗峰,大概是为拜山上的星君庙吧。”
章钰疑惑,“都荒废许久了,去那儿做什么。”
“我去看看,你留下应接事宜。”
“是。”
「苏北·长留山下」
天光大亮,万里晴空,终于挪蹭到山脚下,他连想上望的勇气都没有,“要不,这附近有人家吗?咱休息一天,明天赶早上行不?”
“诶呀,这刚哪儿到哪儿,再说这附近连草棚都没有,哪有人家,走了走了!小腿儿轮起来!”
“……”赵祯琪哭丧着脸,“你是披着假皮冒充年老呢吧,这比年轻人还狠!”
“嘿嘿,小王爷的夸赞小老收下了。”一把抓过赵祯琪的小胳膊,“来,我带着你走。”
“……慢,慢点,我要累成狗了……”
翟久庚笑他,“小王爷真爱说笑,狗可不会累成这样。”
你居然还讽刺我!气鼓鼓甩开翟久庚的手,昂首挺胸,“哼!我自己来!今儿让您见识见识当代年轻人的风采!”
这股当代年轻人的风采,真如风一般,还未等爬到半山腰,就散尽了。
真是来之匆匆,去之无存。
翟久庚也不勉强他继续,找一处有大树阴凉的平坦草地,摊开自己事先备好的吃食,“来,咱好好歇一会儿。”
可把赵祯琪乐坏了,毫无形象的扑到布摊旁的软草地上,沾了一身草灰,觉得不过瘾,又摇晃着胳膊腿儿扑腾了几圈,直到翟久庚劝说脏兮兮地没法吃东西,才肯起来坐好,端起水壶仰头灌好大一口,擦拭流落水渍,“啊~活过来了。”
翟久庚看着他笑,“生长环境恶劣,倒不影响你活泼好玩。”
“难不成要阴阴郁郁度日?那才要憋死人了。”赵祯琪也不顾手上还沾着草泥,抓起一个黄面饼子就往嘴里送,小腮帮子瞬间鼓起来跟只小仓鼠似的左嚼右嚼,“环境越惨,越要从中发掘乐趣,命是自己的,当然要开开心心。”
翟久庚也不管束他脏仆仆地埋汰相,“你说的对,各自都有各自的活法,自己开心就好。”
又灌一口水顺咽,“久庚前辈,程安为什么那么反感您啊?就因为您一开始不肯救我?”
翟久庚闻言轻笑,捏着手中的黄饼思索片刻,“你来说说,他在你眼中是个怎样的人?”
“唔……”舌尖刮净口中残留思索着,“一开始吧,就觉得他性格残暴,是个恶人。但一点不影响他好看,也多亏他长得好看,身手也好,不然就冲他这脾性,早被人打死了。”
翟久庚哈哈大笑。
“后来我发现他的秘密,就觉得他心思缜密,只是表面装出玩世不恭,放浪形骸的混子模样,隐藏自己真实面目,到他领兵彻底曝光自己身份后,就像变了个人……”
“是不是觉得他做事刻板严谨,一丝不苟,现在跟他日夜相伴,多少有些累吧。”
“嗯……是有点儿,其实不瞒您说,我更喜欢他装作玩世不恭时坏坏的邪调,简直要人命了。”赵祯琪有些不好意思了,挠脸笑笑。
“其实你现在看到的他,也不是他原本的模样。”
赵祯琪笑意凝固,“什么意思?”
“他自小就善于伪装自己,帮着你父亲混迹各处,什么角色他都扮,演什么像什么,到现在,也不过在扮演人们心中期愿的大将军形象罢了。”
“……怎么会。”赵祯琪不敢相信,那是他朝夕相处的人呐,怎么可能是装出来的。
翟久庚拿过水囊润了一口,握在手里摩挲水囊光滑的皮面,“他可塑性很强,可以成为任何人,满足周围人所有的期盼,但唯独不是他自己。或许,他早忘了自己原本的样子。”
“不可能,程安他人很好的,外强内柔,这绝不是演出来的假象,我能看出来!”
“那是因为你心底希望他是这样的人,他只是在回应你的期待。”
“……”
“他之所以会这样,是我、朱魄和你父亲三人亲手调教出来的。”
赵祯琪凝眉瞪眼,“你们?连程安的师父都?”
“你父亲登基之初,朝中风气比现在要混乱许多,人人揣着明白装糊涂,为自己谋事,我们迫切需要一个浑然正气,有勇有谋有抱负理想,并能对朝廷永誓忠诚的贤士,这个人必须做到实打实的公正,无偏袒、无私欲,尽心为朝廷佐事,细想一番,还是要从孩提时培养,我们也寻了好多,可那些孩子稚气未退,意志不够坚定,只让他们经历些小事便溃败如丧犬,慢慢地我们也不抱有太大期望了,直到那天我在街上遇到他。”
赵祯琪认认真真听着。
“那天我正在街上闲逛,发觉有人偷摸我的钱袋,我故意装作没发现,任由其偷走,待他得手,发现是个衣衫破烂的少年,身骨却与寻常孩子不同,便偷偷跟上去,见到他冲进一群围观者中,里面正有人哭天喊地,他过去把我的钱袋扔给那个人,话都没说就走了。我有些好奇是为什么,便过去询问那个哭喊的姑娘,告诉我说她父亲生了场大病,官设医庄都称救不了,便攒了半年银钱去求神医,结果还没出城,钱袋就被小贼偷走了,她双亲一急,竟相继去世,可怜她连殓葬钱都没有,只得在街上大哭求助。”
“所以……”
“我把我的钱袋拿了回来,并未给那个姑娘。”
“啊?!”赵祯琪吃惊,“您……您怎么能……”
“我追上那孩子,告诉他了这件事,他狠狠瞪我一眼,没说什么,我知道他在我这处没得到,定会故技重施去偷旁人,我拦住他细问为何要偷钱帮那个姑娘,他告诉我,就是他把那姑娘的钱偷走,到大酒楼里挥霍一空。今日撞见那姑娘哭诉,才知是因他一时贪念害了别人家破人亡,他想弥补。”
“这不怪他,偷钱时他并不知道那是姑娘父亲的救命钱啊。”
“你也觉得不知者无罪么?失钱所生恶果皆由他起,三条人命,怎不怪他?”
“……三条?不是两条么?”
“那姑娘最后苦于没钱安葬双亲,被迫卖身给一暴户,不日便发现溺毙城中福熙运河里。这事儿闹了好些天,都知道。”
赵祯琪板着脸,“久庚前辈,我不得不说一句,这姑娘的命,不是你害死的吗?”
“他偷了我的钱,我拿回来没有错,事情有因有果,我只是过客。”
“……”
“这原本也是那姑娘的命数,我看一眼便知了,将死之人,脸面都是灰的。”
“您这不就是见死不救?”
“我只是在遵循天道法则。这世间每一时每一刻都在做告别,也不断做迎接,干预旁人生死轮回,是大忌。”
赵祯琪冷眼,“程安就是因为这个才记恨上您的。”
“算是吧,因为我让他明白了一件事。”翟久庚放开水囊,“后悔药,相当难吃。”
“你!啧,”赵祯琪坐不住,“你这摆明了要让他内疚一辈子!”
“人无畏惧便无拘束,三条性命能守住他做人的底线,值!”
赵祯琪很想反驳他,但却不知要说什么。
“那后来我总能在街上遇到他,他不再行偷盗之事,见谁有困难了就上去帮,有时能换到银钱,有时换不到,我撞见了去帮他,脾气倔得很,不肯理我,一见了我就躲开。”说到这里抬眼看向赵祯琪,“所以当他抱着浑身浸血的你来求我时,真的很意外。不光是因为他肯向我低头,更是惊讶他居然知道我住哪里,后来从我好友朱魄那听闻这孩子身手异强时,不免心颤胆寒,怕是在我独居休憩的无数日夜里,窗外一直有双杀气腾腾的眼睛在凝视着我。”
赵祯琪点头确信,“您能活到现在真的是个奇迹。”
“这也是我发现他不同于之前那些孩子的关键,有机会杀我却一直藏忍,是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件事的根由不在我,不因私怨而障目;能为救一个不相干的性命,向心中极度厌恶之人下跪求助,可见他心胸气度;被我拒绝,又逢降雨,遭遇恶劣困境他仍能坚定不移,那时他才十二岁,而这些是很多活了半辈子甚至一辈子的人都做不到的事。我当时就认定,我们要找的人,就是他。”
“所以,您后来答应救我,是为了收揽他?”
“不,救你与此事无关,那是另一桩恩怨。”
赵祯琪凑前追问,“另一桩恩怨?什么恩怨?是与陈家有关吗?”
翟久庚明显不愿回答,拒绝道,“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到我这年纪你就明白什么叫难得糊涂了。”
“……”赵祯琪想再强调一遍:你能活到现在不被人打死真是自立朝以来最大的奇迹。
翟久庚不知他心中所想,“知道今日为何邀你来此吗?”
“不知道。”兴致缺缺,撒气咬饼。
“这山上有座星君庙,里面供奉着一尊白玉南斗星君。”
“我就知道太上老君,南斗星君是啥杂牌神仙?”
“道家,南斗主生,北斗主死。南斗六星,主天子寿命,一府天宫司命、二相天宫司禄、三梁天宫延寿、四同天宫益算、五枢天宫度厄、六机天宫上生,总称六司星君。后世六神合一,称南斗星君,奉祀南斗星君庙,请乞恩福谢过,忏罪消灾,求赐其福佑。”
赵祯琪听得云里雾里,“您想说什么?”
“世间无过便无神,有神,便是有罪。”
“啊?”
“人们都坚信只有神仙不会犯错,且只有神千面淡世,无私体谅,普度众生,创神、拜神,皆因人有原罪。妄图借此举,洗涤内心罪恶。”
“那您还来?这不就是说,您也有罪?”
“我们亲手创造了一个无欲无私、势耀力强能驱除一切奸祟的正神,而你父亲越发无法承受其辉,想毁了他。”转头望远山尖,“就像山顶那座荒废已久的星君庙,人有灾祸时总能想起,不再需要他时,呵。”
赵祯琪无话可说。
“其实你出现在他身边是好事,是你让我在这孩子身上看出他尚留的几分人性。让我欣慰些许,他还是个活生生,有七情六欲的凡人。”
“……”赵祯琪有些迷惑,“我可听说程安没少去烟花楼巷,怎么就没有七情六欲了?”
翟久庚摇头叹息,“真是个孩子,不懂啊。”
赵祯琪撇嘴,干脆把手里的饼全塞进嘴里一通乱嚼。
“还有时间,你陪他慢慢找回自己原本的模样吧。他拼搏了这么久,也该为自己做些事了。”
赵祯琪单手托腮看翟久庚慢条斯理收拾包袱,细细品咽翟久庚的这番话。
翟久庚重背包袱,拉赵祯琪起来,正准备继续前进,赵祯琪问道,“听说,程安亲手杀害了自己的爹娘?”
翟久庚怔步,转身,“这也是你父亲惧怕他的原因之一。”
竟真为真。
默声跟随上攀,一路少有交谈,他心里乱七八糟的,想认真思考些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就这样晕晕乎乎地登上山顶,枝桠穿瓦、杂草丛生,一座宽敞破败的庙宇完整闯入眼界。从房柱前梁褪色的雕刻上依稀辨出这里曾有多么辉煌,如今这副光景,冷到他心里。
为一人。
“怎么这么慢。”他正汇集心头的声音,突然从庙里传出来,又见那熟悉的藏蓝修长身影,慕程安迈出庙堂居高临下,“等你好久了。”
“程安?!你怎么在!”赵祯琪欢欢喜喜扑上去,“可把我累坏了呢!早说你也来啊!在山脚下一起上来多好,这样我就不用自己走这么多路了,我这个腿啊……”
赵祯琪喋喋不休的抱怨着,慕程安低头看着他笑,说什么他不在意更不嫌烦制止,就是喜欢看他围着自己张牙舞爪比划的可爱模样。
翟久庚笑眯眯上前几步,“大徒弟来的很快嘛。”
“少沾亲。”慕程安凤目上瞥,“你明知他体力不好,还带他来这么远。”
“总憋在府中,作豢鸟啊?”
赵祯琪仰起小脸,“是我要跟着来的,不怪久庚前辈,对了,你怎么会在这儿啊?一早就来了吗?”
“没,我去了趟知州府,回来才告诉我你来这里了,我抄野道过来的,自然比你们快。”
“哦。”赵祯琪点点头,甩着衣袖进殿四处巴望,“其实此山也不算高。这个地方嘛~也不错。”
慕程安赶紧拉他出来,“这里荒废许久了,别轻易进去,塌下来跑都跑不掉。”
“你刚才不也在里面。”撇嘴嘟囔了句,又说道,“不如我们重新翻修这座星君庙吧,我四处游玩时,总听说各地有这个元神,那个天尊的,咱苏北,也得贡出一个大神仙!”
慕程安一脸冷漠,“钱呢。”
“我出啊!”赵祯琪两眼闪光,“苏北这边经营的不行,咱得去苏南的钱庄弄点银子,得多带些人,算上修码头,这可是笔不小的数目,去不?”
“回去再议。走了。”
还没走两步呢,就听某人娇弱地,“人家走不动啦~你抱我下山吧……嗯~”
这还有翟久庚在旁边看着呢,不禁皱眉,“你好好的,慢慢走。别瞎扭了,难看死了。”
“诶呀~不要嘛!人家要抱抱!抱抱!”
“……”
翟久庚非常自觉默默往前走,非礼勿视。
这才肯应下,长臂一揽将人横抱起,“那你老实点,不要乱动。摔了又得瞎叫唤。”
“放心放心!嘿嘿~”他嘴上应着,两只小腿儿却忍不住晃荡,被慕程安瞥几眼后才乖乖消停。
细细体会紧束着自己的结实臂膀,他能感受到每一步的小心翼翼,他对他的感情,绝不是刻意演出来的,他万分确信。
这一路不是背着就是抱着,各种厚皮耍赖,在进城之前,赵祯琪双脚都没再沾过地。
入城后规规矩矩分开,可等进了自家军区,刚要再次扑上去,早在旁等候的章钰走过来,“谏台来人了。”
“什么事。”
“没说,但我觉得,与您上次没签那册调军令有关系。”章钰让开路,“此刻在三院。”
“嗯。”转头朝赵祯琪,“你们先回去,我有事。”
累归累,但他消停不下来,又跑去推开翰霄玗的房门,碰巧看到军医正给他行针灸,好奇凑上去观看,“有效果吗?”
翰霄玗睁开眼,“有。”
“哇!你能听到了?!”其实他更惊叹于翰霄玗此时容貌,遮布一挡,整个人看起来俊秀多了。
翰霄玗皱眉,”还听不太真切,但多少恢复些了。”
从军医身前的针袋上抽出一根细银,“好玩儿,让我也弄一针呗?”
“诶!”
“诶!”
两声阻拦,军医汗涔涔,“王爷啊,若稍有不慎会出大乱子啊,您千万不要乱动啊!您找地儿坐找地儿坐。”
翰霄玗快被他吓死了,心有余悸,“赶紧走,烦死了,捣乱。”
无聊趴坐到一旁,怕翰霄玗听不清故意大声说,“诶,你上次说让我帮你看看啥来着?我记得是一个发簪?”
“哦,是。”翰霄玗从怀里摸出个灰绿色的小布袋,“摔坏了一角,你有办法?”
“我准备去苏南,到地方我找人帮你修修。”他打开袋子拿出发簪细赏,“你怎么会有这种女人家的物件?”
“我阿娘的。”
“……哦。”他看到上面还有些暗色斑驳,摸了摸,蹭下少许渣沫,“这上面是啥?”
“诶!别动上面的痕迹!”他转不开头,只能干喊,“少一点,小心我哥跟你拼命。”
“……”赶紧把发簪小心收进去,“那我收下了,回来修好了给你。”
“别让我哥看见,千千万万别被他发现了。”
“知道了。”看把他吓得,有这么可怕么?走到翰霄玗的床边,“我有点累啊,借你床休息会儿。”
“回你自己屋睡去。”
“不要。”倒头就睡。
“……”
军医尴尬笑笑,举臂抬针,“来,咱继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