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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有些话, ...

  •   眺高见恒空,万里云无留迹;桂魄光射处,香浸正早秋碧。前任知州修得满园缤斓,陆景后人乘凉,抿一口掌中清茶,纾解连日官场苦闷。

      但生活并不想放过他,高儒从花园小径赶来,手里扬着一封他看到近似灰绿色就头疼的官折,“大人,巡检总司台发来的,昨夜有名重犯逃走了,今晨被发现死在官道上,您快看看。”

      拧着眉头将茶盏塞给高儒,抽过折册急忙掀开查阅,“哼!我都说让他把人交给我!看看!出岔子了吧!我这就拟一道折子参他!”这口气不出,他实在是憋屈!

      高儒抿嘴,于心不忍怯怯道,“怕是……不好因此事参奏。”

      莫名受阻很不爽,尤其还是被自己的亲信,“为何?”

      高儒从袖里掏出折叠整齐的眼熟纸张,陆景接过打开,发现正是他拿去让慕程安转交犯人的调令,刚想问这怎么了,就看到最下面多了一个盖印十分清晰的将军府大印。

      “……”

      “……”主仆俩都挺无语的,高儒还雪上添霜,“上面的日期……是在人没出事之前,咱说不清啊。”

      这个慕程安,真没有白给的。他那里的守卫里三层外三层,恨不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那犯人是有通天的本领么?他可不信,这背后指不定有什么勾当呢!保不齐这人就是他亲手杀的!气归气,但也彻底看清了当下局势,与这样一个事缓则圆、步步为营的人为敌,绝非上佳决策,不知他归何人门下?若无正主,不如缓做拉拢?若是有正主……他倒也很想换换门路,三王爷也同之前那位二皇子一样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不成气候,若为自身官途考虑,眼下八王爷炙手可热,都知七王爷与八王爷向来交好……嗯,他是该做这些打算了。

      “你留府中,督促那些人照之前那个章护卫指挥的方法尽快把手头的工作做好,我记得还有三个区没统计完。”

      “是,”高儒点头,“那您?”

      “我出去一趟。”

      “好。”

      「将军府偏院」

      一群丫头围着哭哭啼啼收拾包袱的冯桦蓉,不停的问、劝,可人家就是梨花带雨、闭口不答。

      “谁欺负你啦桦蓉姐?你说啊,急死人了!”

      “是啊,别收拾东西啊,到底怎么了?你说出来,我们帮你!”

      “对对,实在不行,咱去找将军,一定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一听这话哭得更凶了,甩开包袱一屁股坐到通铺上,将整个脸埋进两只手掌,“是我,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一群人更急了,两人蹲下拉她,“到底怎么了,说啊,你怎么了?早上起来不还好好的。”

      支支吾吾半天,“他,他刚来,算了,人家地位尊贵,我算什么,我没颜面再待下去了,是我不好,让我走,这就走。”说着又开始扒拉起包袱,佯装着收拾。

      她虽没明说,但一圈人都听出来了,一人小声探问,“是……王爷?”

      话刚出另一旁就有人用臂肘拱询问者,皱眉撇头噤声。

      冯桦蓉一瞧根本没人会为她声讨赵祯琪,要让这些丫头为她说好话帮她留下估计也没可能,背上包袱站起来,面涩着,“你们,你们以后也保护好自己,可千万……别……呜呜呜……”

      她故意说些暧昧不清的话,让众人随意揣测,反正都赶她走了,不在最后惹出些乱子,白让那个狐狸精洋洋得意去?哼!等她出去了,还要传些更难听的话,做官?我让你当不成这个官!

      丢下疑云纷纷的众人,哭哭啼啼离开。

      “她说的……不会是……”一个丫头说着便拉紧衣衫,眼神惶恐。

      另几人也皱起眉头咧嘴,“不,不能吧……他不是跟将军……”

      “男人么,又生得显赫,哪个不是花心大萝卜,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

      “那……”

      眼看几人越说越离谱,平日总缩在角落里不怎么合群的静姝站出来,“你们真是够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们也不想想,若她真是受了那种屈辱,那她比我们来的时间都长,会不去找将军哭诉吗?既然收拾包袱走了,就说明是有其他的原因,没准儿是她自己做了什么,倒打一耙,不要老是人云亦云!”

      “诶,你说的倒显得公公正正哈?我看你是巴不得往王爷怀里送呢,以为将军没戏了,就往人家身上盯啊?”

      “少胡说,我从来没对将军起过任何逾越心思,我是将他视作救命恩人看待的!更别说王爷,那是将军喜欢的人,我怎可能会不自量力惦记!那冯桦蓉表面装的文文静静颇为随和,背后可不是那样!”静姝朝晴雨说,“你还记得上次你们两个嬉笑,言语里透露爱慕将军,撞了冯桦蓉一下,结果她就切到手了,我看到了,她那分明是自己故意切的!”

      “你说故意就故意?那我还说你看到的是假的呢!”

      “就是,桦蓉姐都走了你还抹黑她,真是……”

      “你们!”静姝举起手比划,“我问你们,切菜,手背向上,可她伤的却在手心那边,这对吗?难道你们切菜都手心朝上用手腕压菜吗?”

      众人面面相觑,突然意识到静姝说的有几分道理可信。

      静姝不再跟这些蠢人废话,她平日也独来独往惯了,更想即刻去找将军说明一下这个情况,出面制止,免得将来这些丫头又传些更过分的话。

      谣言纷飞却毫不知情的两位主角正在书房里,慕程安正教导赵祯琪写他人生第一册官批。

      “这里要另起新行,空出两字距离,描述这一小段要单独齐平。”

      “怎么这么多规矩啊……”错一笔、歪一点都要重新写,这都是第三张了,撇着嘴,“要不你帮我写吧,你的字也比我的好看。”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被拒绝偷懒很不满,小指头戳戳身旁软硬不吃的木头,“那我这里要怎么写啊。”

      “表述写完了就列罪状,绑架你该处绞刑。”

      赵祯琪放下笔,“一定要让他死吗?”

      这倒新奇,慕程安问,“你还真是好了伤疤就忘了疼?”

      “疼还是很疼的,但我听你方才说的那些,觉得他也不过是为了救他的孩子们,其实他一开始没想要赎金的,是我想自救,提议写勒索信送出去,那信还是我亲手写的呢。这些孩子没了母亲已经够可怜的了,现在还要杀了他们唯一可依靠的父亲,这是不是不太人道?”

      “法就是法,他犯了罪,就要承担后果。若犯罪者都持着副可怜为自己辩解,那些因他们受到伤害的人如何解怨?有开端就无休止,久而久之,人人害人皆求恕,肆无忌惮,你要如何管理?”

      “我也没说是要放了他,免除死罪,换做其他重罚不行吗?”

      “你说流放?”

      “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但慕程安不情愿,“他涉赌、涉卖人丁,数罪并济本就没活路,只你这里放他一马,到知州府那边审理其他案件,还是饶不了他。”

      “……那跟陆景商量一下,全部换成流放?”

      慕程安直起腰板,戳点桌上展开的纸册反驳,“我们一共多大地方?他一人流放加起来绕全国一圈啊?他死不足惜累死就累死了,那狱差受得了吗?”

      赵祯琪看他这么认真呛自己,委委屈屈,“有话好好说嘛,嚷什么,就显你神气。”

      气焰消减大半,板着脸问,“你为什么总想给他安排条活路,流放边远也再见不到面,跟死了有甚区别?到最后孩子们不还是得送到居养院,白费力气。”

      “这怎么能一样嘛,即便再远,人活着也总算有个念想,他和孩子彼此之间就还有好好活下去再见面的期盼,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他也许不是一个好父亲,但他是孩子们唯一的亲人了啊。有谁能眼睁睁看自己的亲人死而不痛心的?那多难受啊。”

      赵祯琪埋藏心底的话脱口而出,连他自己也愣了。

      对上慕程安撇过头的不自在,他凑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在说这件事,没……”

      “你是该恨我,虽然你没说过,但我清楚。”

      赵祯琪忙为慕程安辩白,“那是父皇的指令,你只是听令办差,我从来没有怪过你,真的。”

      慕程安不信,低着头也不看赵祯琪,“不怪我,难道你会怪自己的爹?”

      赵祯琪犹豫片刻,将自己热乎乎的小手掌搭到慕程安手背上,“舅舅勾结外贼谋反自身本就有错,二哥的叛罪也是铁证如山抵赖不掉,我帮他们创造了太多机会,是他们自己不懂回头是岸,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不怪任何人。我只想守好现在,大家都平平安安的。”

      所以,你就是为了他们才接近的栖梦庄。慕程安想问,又不敢问,总觉得一旦将事实说出口,全天下都会知道一样。明知一人有罪,却歇斯底里的为他瞒着,衷于自己的内心,又违背自身的志愿,他坚持的大公无私,涉及到赵祯琪,就完全当屁放了。

      「大公无私不是说给别人听,而是说到自己信」

      杨振兴这老狐狸,八成已经看穿了他,不然不会讲这句。

      赵祯琪见他没反应,还以为他在介意边境的那一夜,“如果那时舅舅得逞,我失去的亲人会更多,外贼一直虎视眈眈,没准儿连当朝都保不住,所以我真的……”

      “他们都对你不好,你为什么还要护着他们?”这才是慕程安想问的,赵祯琪从小凄凄惨惨到大,却还默默护着那些待他连路人都不如家伙,直到现在,不光半点回报都没有,连自己也要折进去了,傻不傻。

      赵祯琪倒不这么想,“父皇母妃赐我性命,生我养我,此恩不能忘;舅舅二哥他们虽不与我亲近,但也多亏他们日常有记挂,虽不多,但也周全了我的富足,四哥也是,他虽曾害我坠马险些丢了性命,但他也是因丧族之痛积怨已久的迫择,我觉得他并不是真想让我死,不然我最后怎么又会回到宫里受到医治活到现在。大家都有不得已的苦衷,我真的不怪他们。”

      “……没想到,你还是个很看重亲情的人。”

      “也还好吧。”如果不做这些,他不知还能做什么体现自己存在的价值,话说出口都好听,实际不过是自己微不足道的无用执念。

      目光转回那册还未写完官批上,斟酌再三,唇齿开合,“在你眼中罪大恶极之人,究竟是什么样。”

      赵祯琪不太懂他想表达什么,转过头看看纸册,再回过头来看看身旁人。慕程安平日都是直视他眼睛说话的,可从刚才到现在,始终都躲避目光交汇。小手不禁抓紧些,慕程安注意到,将手挪上来反扣住他的手,终于肯抬眸对上他担忧的神色,“如果有人,为了谋出路,不惜残害自己的爹娘兄弟,你怎么想?”

      赵祯琪脸色瞬变,想藏都藏不住。慕程安问的话,正对昨夜邱禹告诉他的事,竟是真的吗?

      看他脸色,心里便有了答案。明知道的事还非要问,还嫌自己不够难堪么。

      “我……我不了解那个人的经历,不能妄言判断。”他有些紧张,生怕答错一字伤了慕程安,“我说了,每个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

      “这话是不假,但不能当作犯下罪行的借口,你我都懂。”

      他的话,让两个人都接不下去。

      各自持着他们都不愿提及、承认的过去。眼前繁盛的幸福花开得再美好,也难以铲除依然扎根存在的溯罪。

      就像灿若赤血的彼岸之花,生得妖冶浓艳,却含剧毒。

      “程安,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谈谈,把心里话都说一说。”

      “嗯。”沉重的应付一声,是该坦白,可怎么说?

      是他把话说早了,他们之间存在太多尖锐矛盾,热血冲头贸然将喜爱宣之于口,逃避搁置问题不咎,还傻以为蒙混过去就行,导致烦恼越滚越大,这样的发展是未知的,猜都不愿猜,这样的感情亦是脆弱的,经不起外界一丁丁点的干扰。

      他何以屡次阻拦章钰、他弟多言赵祯琪身事,何以半夜追杀栖梦庄的囚徒,何以瞋目耳赤地对冯桦蓉讲那些话,很多事本不该出面的,是恐惧驱使他迈进更深的黑渊,他不怕改变,但无法接受改变之后,却什么都没落下。

      赵祯琪一定要是他的,这辈子只能喜欢他、追着他,不允许他不喜欢自己,更不允许他以任何理由离开,没错,不管他自身是何面目,是赵祯琪招惹他的,都是他自找的,那就容不得他再挑肥拣瘦了!

      慕程安阴邃骇人的脸面映入赵祯琪眼中,他不知他在想什么,只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好陌生,吓得手都忍不住抖。

      “冷么?怎么抖成这样?”只一瞬便恢复往日神色。

      可他没当那是眼花看错,干咽了下口水,“没没,没冷,那,那这个,这个我该咋继续写。”

      “照你的想法,流放千里吧。”

      问完也不动,“怎么不写?”

      声音小小的,喏喏地,“……手,还被你抓着……”

      他松开手,赵祯琪才敢慢吞吞转过去,刚提笔,有人敲门。

      “进。”

      门开,是个面生的女子。他府上有这个人吗?

      静姝上前直接说明来意,“冯桦蓉走了,走之前说了些对王爷不好的话,大家都在议论这件事,您要不要出面澄清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慕程安问,“她说什么了?”

      “哭哭啼啼地,言语含糊不清,但大意是说王爷欺负了她,呃……就是那种欺负。”

      赵祯琪眨眨眼,没明白,“什么欺负啊?”他还没来得及欺负呢,人就被程安赶跑了啊。

      静姝磨不开面子解释,慕程安也撇嘴忍笑拍他,“没事儿吧你,这都听不出来?”

      “啥啊?”

      慕程安凑耳小声解释,赵祯琪一愣,吃惊地靠到椅背上,“怎么可能!我也是被压的那个啊!怎么可能会对她动手!”

      静姝更尴尬了,慕程安强压着嘴角,眉眼都皱到了一起,“你快少说两句吧。”

      赵祯琪坐直拍桌,“她真这么说?说我欺负她?还有人信?!她站起来比我都高,比我壮实,我怎么欺负啊!都不长脑子吗!”

      连女人都比你强壮的话你还真好意思往外说,慕程安无语,防止赵祯琪曝出更多暗损自己的话,“好,我知道了,你先去吧,若再有什么事,过来告诉我。”

      “好。”静姝行礼转身,慕程安又叫住她,“你叫什么?”

      回正再答,“房静姝,幽州人,您离府后我才来的,先前没见过您。”

      “你倒跟她们不一样,会特意来告诉我这件事。”

      “既然来到府里讨生活,自然要事事为府平稳着想。”静姝毫不扭捏做作,直言表露,“恕我直言,自来后便听她们议论您往事,您回来后更变本加厉,若您真与王爷结好,该避嫌。”

      慕程安盯着她,“你是说……”

      赵祯琪眼前一亮。

      静姝再言,“我初入府记档后听闻每月还有月俸可领,便觉不妥,细打听后,竟听有人已跟随您近八年之久,她们都没有要自力更生的意想,完完全全把这里当作了自己家,不知您是如何打算,总不能要这样养她们一辈子吧。”

      赵祯琪插嘴,“你既这样想,当初为何来?”

      “收将军送来的抚恤金多年,刚开始确实困难,可后来日子好些,并不需要了,跟那个一直来的人说,这大老远的就别跑了,可依旧会送来,我就想,他也只是按吩咐办事,便亲自过来说一下,可来之后才发现将军并不在,只好留下等着。”

      “抚恤?”赵祯琪侧头看慕程安。

      慕程安没回应他的疑问,对静姝说,“这我确实没想过,你提醒了我。”

      “其实抚恤金的事,我也想跟您提一下。我留心看过,那个兵每次来都会做记录,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姓名住址,我问过,战死士兵的抚恤是要拿着兵牌去节度府领的,根本没有上门送这一说。我想,这也是您的额外照顾,这确实是好事,但我觉得不该长久的做下去,人会越来越多,您身上的负担也越来越重,恕我直言,这并不属您个人的义务,如若有一天,您不在这位子上了,断了救济,非但得不到任何半点好,反而会落抱怨。”

      “我本身也没想得人称赞,但确实不能再让人知道是我做的,这点是我疏忽了。”

      赵祯琪静静瞥他,不发表意见。

      “这些年的钱我都有存,等会儿我会交到库管房,今日有幸跟您说上这样多的话,感谢您这些年的照顾,我就不多留了。”

      “等一下。”赵祯琪反而出口拦人。

      “王爷有何事?”

      “这些人里,我唯独不想让你走了。”赵祯琪站起来,“我身边缺人,若你无安排,不如跟着我伺候吧。”

      本以为静姝会很乐意,但他得到的回答确实,“王爷,您雇佣我的契机是什么呢?如果只单凭我说了几句你爱听的公道话便作此决断,将来有意图不轨之人刻意效仿接近,岂不是害了自己?”

      “……”赵祯琪转头认认真真朝慕程安,“要不是这姑娘样貌上跟你半分相似之处都没有,我都要怀疑是你亲妹妹了,满嘴大公道,大正义,太吓人了。”

      “……你夸我还是损我?”

      “我在夸你。”

      “听着不像。”

      “知道还问?”

      “……”慕程安顿时语塞。

      赵祯琪正色道,“你看事清晰,我缺你这样的帮手,若将来有心怀不轨之人,你帮我分辨。”

      这下静姝倒同意了,“好。”

      这姑娘当真奇特,慕程安有点不舍得给了,“这是我府上的人,契约还在呢,你说要走就要走?”

      “那你开价,我添二十倍。”

      “就显你财大气粗,当着人面开价,让人姑娘多难堪?”

      静姝直来直去,“不难堪,谁价高我跟谁走。”

      “……”慕程安又接不上话了。

      赵祯琪得意的鼻子都要翘上天了,“这就叫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随我!你先去吧!正午用膳我让姚盟认认你!”

      静姝前脚离开,章钰后脚进门,“知州陆大人来了。”

      “许他进。”

      赵祯琪坐回位子,“我这还没写完呢,他怎么阴魂不散的。”

      慕程安站起来让赵祯琪坐到位子中央,“摆好你的官架子,不该说的别瞎说。”

      “哦。”赵祯琪托着小脸,“那我要是乖乖的,你怎么奖励我啊?”

      “奖励你个大巴掌。”

      “那麻烦拍到我水嫩嫩的小屁股上。”

      “……”

      看他又说不出话,晃着脑袋,“你这不行啊,根本斗不过我~啧啧。”

      “哼。”慕程安哼笑一声,就先让你得意会儿,看晚上怎么收拾你。

      陆景一进门,赵祯琪就想踹他。慕程安刑堂受训,全因这小人,咧嘴笑得十分和善,“陆大人可真是个勤快人啊,我说今日审理,这日头升得都没您脚步快。我朝要都是您这样孜孜不倦的官,只怕河里的鱼都能下田耕地了。”

      “呵呵……”陆景受讽只得干笑,“您误会了,我今日来,主要是将一直保留在知州府里的节度使责令册给您。”

      “哦。”他都不懂这玩意有什么用,随便应付声,勾手让他过来,“正好,我有一事与你商量。”

      陆景接近桌案,将手中的责令册放到桌上,“您何事?”

      赵祯琪戳戳册上姓名,“这个人,你审时注意些,他还有五个孩子。”提笔蘸墨上书「流放七十里」,还好意思转过头看慕程安,“刚才商议过,可行。”

      可行个屁!七十里,脱了僵的野驴随便蹿两下就能到的距离,那叫流放吗?那叫迁居!也不好当众驳他新使上任第一案的面子,耷拉着脸不情愿地点头。

      陆景也觉轻了,“才七十?”

      赵祯琪自有一套说辞,“也是不愿声张,我赴任没几日,前前后后受两次围困,一次是因自己人,传出去惹朝堂笑话我无能我也就认了,但这次发生在城里,再传出我被普通百姓绑架勒索,闹得各户各府鸡犬不宁,这不把整座苏北的脸面都折进去了吗?我哪能让诸位同僚陪我一起受人戳脊梁骨说三道四呢,是吧?咱们现在的重点是把苏北扶持宣传起来,不宜再传出任何不好的名声,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

      陆景点头,“您说的确实对。”

      慕程安在一旁,不懂陆景什么意思,昨日不还咄咄逼人,今日这是,转性了?

      他早上还故意把上报册和转交令一同递过去恶心他,登门却和和气气,“陆大人,你府进度如何了。”

      “还有三区未整理完,其他整理完的已经开始进行下一步了。”

      “需要帮忙,随时提报。”

      陆景受宠若惊,本以为慕程安不会搭理他,还想通过讨好赵祯琪以作接近,没想到会直接丢给他一条友好之路的开端,倒真如杨监所说,心胸如此豁达吗?忙递玉帛之礼以化干戈,“那就先谢过慕将军了。”

      “今日午后我会遣人将众犯转押贵府,您该早些回去准备手续,别耽搁进度。”

      “那我就先告辞了。”陆景好说好量,谦和离开。

      “你肯帮他?这么好说话?”

      “官场不是自家内院,是同力,不是帮。”慕程安去关好门,返回坐下,“花时间跟这种变化多端的人耗高低,外面的百姓们可等不起。”

      “那……”那你背上的伤就这么算了嘛!赵祯琪长吁怨气,“我算是看出来了,在你眼里百姓比皇帝都重要,还拿自己的钱去接济那么多人,要今日静姝不说,我都想不到,感情你说没钱养我,连章钰的聘礼都掏不出,竟是因为这个!”

      “你不说要把你的钱都给我,然后再让我养你么?”

      “哼,感情你也记得啊。”赵祯琪没好气,“那句话不作数,给你还了得?还不都让你拿去施惠行善了!我可不想陪你喝西北风。”

      “西北风可好喝了,下次我带你尝尝啊~”慕程安拿过陆景特意拿来的责令册,“你仔细读读这个吧,里面是你的职责。”

      “这很厚啊,全是?”掀开一看,密密麻麻,烦得他头疼。

      “最好能背下来,今日就先背十页,明日我考你。”

      “啊?!”赵祯琪吓得册子都掉了,“什嘛?还要背?还考我?!”

      “对。”帮他捡起来,重新塞到他手上。

      “这种东西我看两遍了解了解就行了呗!背它干嘛啊!难道你的,你也都背了吗!”

      “是啊,不光是我的,知州的,监州的,还有其他我接触过的官职,我都牢刻在脑子里。”抽过赵祯琪手中册随意掀开一折递回去,“这本我也记得,不信你挑两条问。”

      “真的假的?”赵祯琪随意说了两条数字,慕程安果然如流背出,难以置信道,“你真的知道!你是有什么想不开的吗?是不是有难言之隐啊?我可以帮你的,大胆说出来。”

      “……”他忍无可忍了,“难道不该是惊奇地夸赞我什么都知道吗!怎么你一说出来,就好像我有病一样!”

      “这难道还不够有病吗?”赵祯琪也变得大声起来,“哪有人会去背这种东西的啊!我敢保证连撰写这东西的人,他都背不出!”

      “做官的不了解自己的职责,那还怎么做事?”

      “那这些官,你都做过?”

      “那倒没有,只是跟随过,接近过,自然就记下了。”

      “……你不正常。”

      “我很正常。”

      “不,你不正常。”赵祯琪斩钉截铁。

      没心思与他争论这些,“不管你说什么,总之这些还是要背,明日考你前十页,答错一条,就没饭吃了。”

      赵祯琪委屈,趴下埋脸哭腔,“你这样跟那些欺负我的宫人有什么分别啊,呜呜呜呜呜……”

      听着不太像真哭了,先前在船上就上过他的当,狐疑着凑近,“我这是为你好啊,拿出点男子气概来,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

      这下子连肩膀都开始颤起来了。

      “行了行了,三页,三页行了吧,背不出就……就罚你绕着院子跑一圈,你这身骨确实也该练练了。”只要赵祯琪哭,他就没办法。

      可小东西还不肯罢休,依然不肯起来,“你到底想怎么样,反正不背是不可能的,哭一整天也没用。”

      声音闷闷的从肘弯里飘出来,“背也行,那你得答应我个要求。”

      “成天就会提要求,我都答应你多少要求了?”嘴上是这么说,换了换姿势,“说吧,又想让我干什么。”

      “我没想好。你先答应。”

      再这样下去可没头了,“先说好,你要背完这一本,我才答应做你提的要求。”

      “没问题!”赵祯琪双臂撑桌坐起,果然如他所料,装的。

      “那今天还是十页,背不出来就跑圈去。”

      “小意思。”瞧不起谁啊,他才不怕背书呢,不过是一开始就想到要拿事儿捏住慕程安,哄骗他答应自己的要求罢了。

      也是,先为自己铺条后路。

      「长安·栖梦庄」

      信使匆匆赶到侧门,捏着急信廊上穿行,拐进主院迎头撞上一人,信使歪倒被那人及时拉住才不至摔倒,站稳看清对方后行礼,“少主,不好意思,我这忙赶,没注意您在。”

      “什么事这样急啊?”

      “从苏北传回来的,邱,邱禹被抓了,是翰霄钏亲手抓的。”说完一想,“啊,您刚回来没多久,可能还不认识他,他是苏……”

      “不,我认得。”熊忆君笑了笑,“把信给我吧,我帮你递过去。”

      “啊?”信使从没这样做过,“怎能劳烦您呢,况且我还要听老爷的指令回去抓紧办……”

      “最近阿爷(长安对爹的称呼)精神有些不好,刚午睡,你现在冲进去也见不到,不如先给我,你先去休息休息,等他醒了,我帮你问。”

      “那就劳烦您了。”信使心想,老庄主那么不近人情,没想到生出的儿子倒柔和儒雅,善解人意,待人总是笑脸相迎,让人如沐春风。

      熊忆君笑送信使离开,转脸淡去,四下正无人,他熟练拆开信件,仔细详读后,竟又露出笑容,可与刚才温温和和的笑略不同些,里面还掺杂着精算与布谋。

      他在这里并非偶然,也早早就备好了回信,一信收起,又从袖中掏出另一封完整的,准备一会儿信使返回时,递过去。

      还要多亏熊乔玥年轻时曾撰过一本字帖,才能让他有机会练得如此肖像的字迹。

      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真好。

      「苏北·将军府」

      午休刚过,章钰就又被安排了份得罪人的差事,他到偏院召集丫头们,委婉地表述了慕程安要让这些人离开的指令。

      自然是怨声载道,没人听,更没人信。

      “我们都在这里这么长时间了,将军不会突然就让我们走的,不还给我们做衣裳了吗?怎么就……”

      “就是,我看呐,就是王爷的私令,他见不得我们在这里!”

      “突然让我们走,我们去哪儿啊?家早就没了!”

      “不会的,将军不会对我们如此绝情的!”

      “够了!”章钰被烦得头疼,“不说了让你们到库管领安置费么,那些钱够你们讨生活了!”

      “那怎么够啊!”

      “怎么不够!也为你们安排了在城中的住处,收拾好东西,会有人带你们去!”

      “我们要见将军!”

      “对!见将军!让我们见!”

      “上午把桦蓉姐赶走了,下午就又轮到我们!定是王爷吹的枕边风!让将军把我们都撵走!”

      “注意你的言辞!”章钰厉声喝止,“再胡搅蛮缠便是直接撵出去!方才说的都没有了!”

      章钰就是个直愣毛头小子,没跟女人打过交道,不明白他越这样义正言辞,越得不到服从,女孩们吵得更凶了。

      他实在没办法,灰头土脸的又回去敲开书房的门,看他模样就知发生何事,慕程安让赵祯琪继续老老实实背册,他带章钰出去,“被骂回来了?”

      “您知道会这样还让我去啊。”

      “嘶……你说你,训兵一套套的,怎么到女人身上就不顶事儿了呢?”

      “当兵的都听话,不听话打一顿也老实了,女的我能打么?一哭二闹三上吊,我可惹不起。”

      “行吧,一会儿学着点,别等以后你媳妇嫁进来,吵架了还要我出面,那我可就管不了了。”

      章钰更正,“杏儿跟她们不一样。”

      “是因为你喜欢,只在你眼里不一样,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

      “那我看赵祯琪跟她们也是一样的。”

      “这怎么能一样?”慕程安也不乐意了,“赵祯琪多好玩,她们算什么?”

      章钰原封不动地把话怼回去,“是因为你喜欢,只在你眼里不一样,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

      “诶?你小子现在怎么变得……”

      “呦,大徒弟又忙什么去?”翟久庚突然冒出来,吓俩人一愣。

      慕程安冷眼继续走,见翟久庚跟上来,“这人活久了,走路都跟鬼似的飘,没得吓人一大跳。我将来可不能活成个老不死的,惹年轻人烦厌。”

      “等你活到我这岁数再说吧。”翟久庚对自己的长寿很满意,“我可不记得曾教导过你,对长辈这么冷嘲热讽,小心我写信告诉你师父,让他过来揍你一顿,紧紧你这身松皮肉。”

      “想怎么写怎么写,最好现在就去写,免得看见你就烦。”

      两人一来二往斗着嘴就进了偏院,姑娘们生怕被轰出去,都躲进屋里没出来,他们三个进门,姑娘们也不再像往日那样热情地围上来,怯怯的,低头不敢言声,与方才章钰来时的态度截然不同。

      “想必你们也都清楚了,确实是我的命令。”

      姑娘们更绝望,谁都不肯抬头,沉默抵抗着。

      “我也是为了你们着想,大家年岁都不小了,总这样闷在军区里,平日什么消遣都没有,也该去外面见识见识新鲜的事物,接触更多青年才俊,别因眼前短稳,耽误了一辈子。”

      有几个姑娘在他温柔的声语中仰起头,眼中都是不舍,他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心里都惦念着我……”他故意停顿,又有不少姑娘被说中心事,仓皇抬头,“的安危,想报恩,但你们也都经历过,我这一出门就是好几年,南征北伐毫无定性,你们的心里装着这样一个人,会很累的。现在,我也只是暂时回来了而已,保不齐明日就会走,也不知再一去,还能不能回得来,比起等新官登门将你们轰赶出去,不如趁我还在,还能周全你们,把大家都安顿好,总算不辜负你们逝去的亲人们,我也就放心了。”

      “将军……”姑娘们被他真诚的话语感动呜咽,纷纷擦拭着泪水。

      “我给大家都安排好了住处,还住在一院,日日见面,也不会孤单,若受到了欺负,回来找我,我不会置之不理的。这些年我一直都把大家视作亲妹妹,当哥哥的,自然不会把妹妹轰撵出去,我只是在方方面面尽一切办法想为你们提供更好的生活,希望你们也都能理解。”

      章钰盯着慕程安吐露一字一句,似真非真,他辨不清,见女孩子们都颇为动容点头应下,内心感叹着自己何时才能练就如此?想了一阵,这辈子怕是费劲。

      姑娘们再不吵闹,感激着,也在那一声声妹妹中彻底死了心,听话地去库管房消仆籍。

      翟久庚拍他,“大徒弟越来越会说人话了啊,欣慰。”

      慕程安嫌弃躲开,“你不写信去么?还在这里干嘛?”

      “行行,这就去~还没见过有人主动求信挨打的。”

      翟久庚笑着摇头转身要走,慕程安又叫住他,从腰囊包里掏出那个灰色八卦钱袋,丢给翟久庚,“还你。”

      翟久庚又丢回来,“你留着吧,迟早用得上。”

      这举动可不是好事,朝着那背影喊,“你又背着我瞎算什么了!”

      翟久庚摆摆手,才不会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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