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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杨振兴高坐 ...

  •   杨振兴高坐将军府审衙正堂之上,台下两员副将单膝跪姿等候。

      “说吧,难道还要我一一细问?”

      岳左宏先直起上身,拱礼禀告,“巡检司曾呈报过文书,在我苏城北淮萃街发现疑似有暗坊聚众赌贿,昨日执行围剿之时查出其与城东夕裳巷不夜馆为同一经营者,且利用营类暗中买卖幼童,行迹恶劣,事发突然只得紧急部署整装前往,将军昨夜已将相关案册列清,因时间尚早恐扰贵司安宁故未及时呈上。”

      杨振兴冷着脸,“恐扰安宁?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们为我着想了。”

      “末将不敢。”

      杨振兴翻一眼转到潘项,“你呢,听人报你曾带兵四处寻人。寻的可是还未上任的节度使?他为何会悄无声息现身军营?”

      潘项一样挺直腰板,却仍低着头,一言不发。

      “装聋作哑。”杨振兴瞥一眼方才义正言辞的岳左宏,再朝潘项,“你以为知情瞒报是帮他?同朝效忠,别忘了谁是真正的主子!包括我在内,我们都是共谋事,少玩那套江湖结义,顶公徇私,便是结党,前途要是不要?翰霄钏双亲早逝,无牵无挂、为所欲为,可你是吗?想想你的爹娘兄弟!别忘了你是因何入的军籍!”

      潘项抿嘴憋忍,认定了咬死不说。

      “好,既然……”杨振兴刚要下令打发潘项,慕程安登门现身阻碍,“潘项,去各狱把这两日捉回来的犯名录整理好拿来。”

      “是!”潘项起身低头离开。

      慕程安走上堂前,朝岳左宏摆手,岳左宏会意闷声退了出去。

      杨振兴抬眼正视,“人找回来了。”

      “是。”

      “何时来的?为何迟迟不上任?又为何会在你处,还险些丢了?”

      “途中生变,因一直未消除隐患,故先在我府中隐身,也是为尽早上任。”

      “途中生变,”杨振兴更换坐姿,“什么变。”

      “稍后会将相关文书呈报监州府。”

      月初就已收到委派节度使的消息,四日前才从老友送来的书信上得知慕程安助八皇子大败辽寇战获奇功回京嘉勋后连夜调回苏北,彼时七皇子赴任途中遭变怕早已过数日,竟还能得远在千里之外的慕程安回归后救助带回军区销声匿迹?杨振兴意味深长道,“先前倒不知你如此忠义,与陈族莲藕同根之人,竟也能得你尽心保护?”

      慕程安郑重其事,“在苏北受您教诲多年,自然耳濡目染,公而忘私,时刻谨记以大公为先。”

      杨振兴从位上走下来,站到慕程安身侧,“大公无私不是说给别人听,而是说到自己信。”

      侧头语重心长,“你也老大不小了,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得到的又是什么,别稀里糊涂的抛头颅洒热血,骗别人不可怕,怕就怕骗了自己,还乐在其中。”

      “是,杨监今日教诲我记下了。”

      “午后把整理好的折册由你亲自送到监州府。”

      “是。”

      「将军府·内院」

      翰霄玗伤得很重。自耳廓连至后脑旋被破碎的罐片划出一大片斑驳,军医与姚盟合力擦净那一脑袋血后,军医吃惊,“脸怎么弄的?”

      “我也不是很清楚。”

      军医凑近观察,“这是被人用剑自下而上劈开,眼睛也废了,啧,伤后也没及时处理,否则不至于这样,什么人下得狠手,太不人道了,看着都疼。”

      “那还能好吗?抹药或者什么的……”

      “从伤裂程度看,估摸至少十年了,好不了了。不过脸颊上的烫伤还有可救之法。”

      “哦!对!”姚盟奔到圆桌前抓起药膏又跑回床前打开,“您看看这个。”

      军医接过挑出一点抹到手背上,举起嗅闻,惊奇道,“嗯?这是哪来的?”

      “怎么了?”

      “此膏治愈外伤有奇效,能在短时间内令疤痕恢复如新,曾在苏北军中流行过一段时间,不过后来就禁用了。”

      “禁用?难不成是有副作用?”

      “这倒不是,是实打实的好药,但就因其有奇效,导致很多士兵习练时过度依赖,下手过重,逐而弥漫一股强打强伤相互恶斗的卑劣风气,更有甚者不惜伤害自身以测药效虚实,被将军发现,便下令军中杜绝用此物了。”

      “……”当兵的都这么生猛吗?姚盟无语。

      军医松叹一声,“不过,既然我们有这个,这位小兄弟的伤就好办了。若没这个啊,怕是要把这满头秀发剃光啦~”

      姚盟抖了两下眉头,盯着尚在昏睡中的人,心想你可感谢我吧,要不是我及时拿出来这药膏,你醒来就能直接去相国寺敲钟了。

      提到感谢,罐子在翰霄玗脑侧炸开那一声惊悚仍在耳旁鹤唳,面具掉落的瞬间即被鲜红覆盖,他体会不到这该是怎样的疼,看军医小心翼翼伸指发间涂抹药膏,小声探问,“寻常人头部遭受这种撞击,会怎样?还能站得住吗?”

      “怕是当场就一命呜呼了,也就是他们这些习武的懂得躲避要害,若这一下实打实落到正后脑,眼仁儿都得被敲出来。”

      “……那还能与人过招么?”

      军医停顿,一副打量傻子的神态,“倒地上还能睁开眼都算强健,与人过招?是有谁把他抡起来当武器砸人用?”

      “……”

      “近期半月不要动武,卧床静休为宜。”军医上完药,发现姚盟还在一旁发愣,“虽然你与王爷没像他这么严重,但到底都是伤在头颈,我给他开副调理精神的汤药,需服七日,你与王爷服两日就行。”

      “王爷在服用其他药物,会不会相冲?”

      “是么?给我看看。”

      “您方便随我去一趟?”

      “好。”

      两人出门就看到赵祯琪正与他寝前守卫分辩。

      “谁给你们的胆子,竟敢拦我出门?!我要见他!”

      “将军在忙政务,特意派我们在此看守,您有何要求都可以吩咐我们去做,只一条,绝不许踏出房门半步。”守兵抬臂朝里,“请您回去静养。”

      “那我要他过来见我!现在!立刻!马上!”

      守卫油盐不进,“将军忙完自会前来。请王爷回房等候。”

      “我是苏北节度使!我有权命令你们!”

      “我们属将军府内编兵役,不在节度使指挥范围内。只听从将军一人令。”

      说一句,怼一句,真是兵随主性,他失踪了这么长时间,慕程安面上却看不出丝毫担心,连句话都不对他说?竟还回府就把他软禁看守,自己面都不露,什么意思?

      姚盟让军医先到房前等,他过去劝,“王爷,医官不是说了要休息么?你睡一觉将军就回来了。”

      “我不,我有话要问他,不问清楚了我睡不下。”

      “咱们没说一声就出去了还被人劫持,必定是生气了,霄玗也伤得严重,需要静养,咱就先别闹情绪了,听劝吧。”

      守兵们知晓却不道破,何止是生气,半个苏北都被掀翻了,连牢里的都没能幸免。

      赵祯琪仍不肯乖乖回去,郝妈却在此时端着米粥小菜过来了,“诶?怎么都在门口站着?”

      赵祯琪不理会,守兵仍冷着脸态度坚决,还是姚盟近人情,“您这是……”

      “将军说王爷出去这么久定饿坏了,让我准备些容易下咽不冲撞脾胃的吃食送来。”

      姚盟赶紧接话,“王爷你瞧,将军想着你呢,他是真的在忙,咱先进去把饭吃了,别让郝妈白忙活不是?”

      郝妈谦笑,“害,您说话太客气了,不过这粥确实得趁热吃。”

      赵祯琪千百个不情愿,但还是转身进门,到桌前气鼓鼓摔坐,“那我吃完再去找他,我一定要出这门的。”

      “是是,咱先吃饱了。”姚盟哄着,王爷吃饭慢,应该暂时无事了,“医官还在廊上等着,我先去一趟,慢慢吃别急。”

      赵祯琪不言语,闷着头一勺一勺往嘴里塞,郝妈还在一旁站着,“王爷,小心烫,慢点吃不能急。”

      赵祯琪放下汤勺,“他真的很忙吗?”

      郝妈也不知该不该说,年岁大的人看事比年轻人通透许多,自昨日中午将军到膳堂寻人未果后便开始乱哄哄的,直到这位小王爷回府才终于平静,她这一宿也睡得不安稳,早早起来,听府外有动静悄悄看了眼,满街的兵,来这么久也从未见过如此宏观阵仗,“是真的忙,从昨日中午到现在,一宿没睡一直指挥着,还抓回来了不少人。”

      “抓人?”

      “听说是什么赌坊……卖小孩?不让外传,年轻那几个站外边偷偷听了几句,也模模糊糊。”

      赵祯琪脸色瞬沉,重拾汤勺递到嘴边,再不忙着往里送。

      郝妈默叹一声,“将军这人啊,心性沉稳话少,总是默默做,您多体谅他。我看这房外安排了看守,眼瞧着是束缚您出入自由,实则是关心责切。”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我也没要求他能时时刻刻陪着,可他话再少,也总该有两句吧?这一路连正眼都没有,回来就直奔那头去了,也不问我如何,我这背后面到现在还疼呢。”赌气地端起碗灌进一大口,烫得来回倒,连连拍桌跳脚也不肯吐出来,生往下咽眼泪都出来,郝妈拦都拦不住,他还撇嘴,“嘴上说喜欢我,结果什么都比我重要。”

      “您这话就说岔了,昨……”

      “你们都偏向他,不听也罢。”赵祯琪站起来往床榻走,“我吃饱了,你端走吧。”

      郝妈语塞,只好收拾碗碟无奈离开。

      院内另一处,军医正细心筛查药方,拟出两张,“这份是王爷的,这张是你们的,一日一副,切莫搞混了,你们喝错了倒无妨,若王爷喝错了会腹痛不止,切记啊。”

      “好。”

      军医起身两人前后出门,“这几日都要静养,有什么问题差人叫我就好。”

      “好的,您慢走。”送走军医,他不放心翰霄玗独自呆着,又赶过去看望,进去后却发现人已经醒了,甚至都能坐起来,赶紧上前扶,“你快躺下,你的伤严重,得静卧。”

      姚盟的声音传进耳里,闷闷的,就像被什么堵住一样根本听不清,皱着眉,“什么?”

      姚盟以为他刚醒头还昏着,又重复了一遍,翰霄玗盯着他的嘴型,根本不知在说什么,他这是……聋了?单眼发直盯着姚盟嘴巴一张一合着,这下彻底听不到了。

      姚盟觉出不对劲,弯下腰凑近问,“你怎么了?头疼吗?哪里不舒服?”

      听不到了!废了,他彻底废了!颜露恐慌,手足无措着要下床,被姚盟挡住,“你怎么了霄玗?你说说话啊!”

      一把将人推开,可还没站直就摔倒在地,脑袋里面如有千万根粗针戳刺一般疼痛欲裂,抱着头直在地上打滚,姚盟吓坏了,忙蹲下扶,可他哪儿敌得过,恰是章钰奉令过来看看情况,登门便见此景,也跑上来,“怎么回事?”

      “不知道,问什么也不说,本来呆的好好的,突然就跑下床,倒地上来回翻。”

      “搭把手,先扶到床上去。”两人强按着总算把人折腾到床上,“你继续按着他,别再受二次伤害,我这就去找医官。”

      “好。”

      答应倒简单,可实施起来颇为困难,他两只纤细的胳膊根本按不住这副暴走失控的强壮身躯,心一横,掰开翰霄玗抱着头的双臂,整个人都压了上去。

      “唔!”因剧痛得不到缓解,只好把怀中人抱得紧实疏解疼痛,勒得姚盟疼都叫不出来,咬紧牙关直冒白汗。

      过缓力道渐松,姚盟咬得牙根都麻了,抬起头观测那张惨白的脸,“好点了吗?”

      还是不答。

      姚盟撑起身体,帮他擦去额上的汗,“还疼吗?回答我啊!”

      翰霄玗睁开眼对上姚盟的急切,“出去。”

      “什么?”

      “出去。”

      姚盟发愣,因为翰霄玗从没对自己有过如此冰冷的态度语气。章钰带着军医登门,见此情景便驻足,翰霄玗发现他们,转过头,“让姚盟出去。”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发生什么了?那两人只好上前,“可能是有什么事要说,你先去看看王爷那边有什么吩咐,这边交给我们吧。”

      “……嗯,也好。”姚盟喉咙酸胀不是滋味,蔫蔫儿地离开。

      确认姚盟离开后,翰霄玗主动说,“我听不到了。”

      军医赶紧坐下为他号脉,又仔细查看患处及双耳,“可能是撞击引起的暂时性聋音。”

      章钰问道,“有办法治吗?”

      “可以试试针灸。”军医又看了会儿,“但现在不行,他伤得太严重,得等伤口好些了才能开始。”

      “嗯,也只能这么办了。”

      翰霄玗皱着眉,“能否写一下?”

      军医从医箱里拿出纸笔:伤重,愈后针诊。

      翰霄玗点头,“别让姚盟知道这件事,他会自责。”

      「将军府·公务院书房」

      潘项三人登堂递册,岳左宏说,“被犯人劫走的节度使官册及官印都已寻回,还有王爷随行携带的衣物也在。”

      “嗯,拿去还给他。”一本本翻看,“没事就下去吧。”

      孟江拱手,“有一事,查问登记犯人姓名时,有一人……”

      慕程安抬头,“什么事吞吞吐吐的。”

      “您可还记得前两日来军中报案说儿子丢了的那位?”

      “余……大富?”

      “是,他涉及参与买卖幼童,最轻也要流放三千里,他父亲方才又来问了,要如实告诉老人家吗?”

      “告诉,此罪无赦,把条例都跟他讲清楚,不要避重就轻。”

      “是。”

      “报!”堂外来兵,“知州府陆大人来了,已拦在区界外。”

      “许他进。”

      三人旁站一同等候。

      待陆景登门,慕程安先站起绕出桌案和颜悦色道,“陆大人好精神,操劳一夜还亲自登门拜访,当真勤勉,值得学习。”

      陆景皮笑肉不笑,“借我府上文册何时归还?”

      “哦~我这儿事务太多,一时忘了,既然大人亲自来了,就顺便带回去吧。”

      陆景可没有要走的意思,“还有,昨日你兴师动众抓回的犯人,涉及民事,该交由我府处理审问。”伸手从高儒端举过来盒中拿出移交文令,“盖印吧。”

      我抓的人,让给你审?还真会捡功劳占便宜,“此案起始皆由巡检司跟进,审问起来更容易些,知州府贴出告示称月末便要重兴各个城施,怕是不得空,眼下还是交由岳左宏领巡检总司批办此案较为妥当。”

      陆景绷着脸,“巡检司并无审问职权,该交由知州府。其中职责条例你该很清楚,可别知法犯法。”

      慕程安收起笑意,“来人,带史马封。”

      陆景诧怒,“你在书房审犯?这不符合朝……”

      “陆大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年纪轻轻怎么如此刻板?”慕程安返回桌案后坐稳,“况且我并非审问,而是要向您证实我不能盖印的原因。”

      陆景瞥一眼不屑,倒要看看你有何正当说辞。

      史马封很快被带入房内跪下,先前挨打吐出的血还挂在脸上、身上,陆景看得嫌恶反胃,“他是干什么的?”

      “你自己说。”

      “小,小人史马封,家住……”

      慕程安出言打断,“讲重点,你因何犯案,一五一十说清楚。”

      史马封赶紧道出始末,后又开始求饶,“我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根本不知晓他的身份,实在是救子心切,救子心切啊!”

      救子心切哪还会有那张勒索赎金的纸张,甚至还从他身上搜出了赵祯琪的小葫芦和钱袋,懒得揭穿,“潘项,请节度使大人过来。”再看陆景,“因此案涉及节度使安危,单凭片面之词不可做最后定论,不如等节度使把此案详实之后,再转交知州府继审?”

      “你迟迟不肯交权,究竟何图?”

      当这么多人面前问,你还真是够蠢,“图国泰,图民安,大家同朝为官,所作所为不都是如此么?”

      “哼。”陆景轻蔑一声瞥看别处。

      等赵祯琪匆匆忙赶来,见房中情形秒换嘴脸,“找本使何事?”

      慕程安一本正经,“知州府陆大人今日提令想尽快将赌坊、不夜馆罪犯待会审问,此人身涉诸案,一来二去繁琐,耽搁时辰延误进程,便想先将您这边的问题了结,再全权交与知州府,不知今日可得空审理?”

      “唔……怕是不行,”赵祯琪扶住额头,“本使受伤严重,头脑尚未清醒,医官嘱咐需静养一月,要我今日审,心有余而力不足啊~不过此事事关重要耽误不得,就稍歇歇,明日我努努力,尽量不耽误陆大人办差。”

      不等陆景出言,慕程安便抢先,“大人以一己之身善惠他人,勤谨为公,此举该当传唱以励朝之正气。”

      又不等陆景反驳,旁站三人也接连附和称赞,赵祯琪谦和摆手,“承蒙诸君谬赞,不敢当不敢当。”随后转向陆景,“本使与陆大人前后赴任苏北,初见本想更体面些,无奈途中遇袭,又遭此祸事,蓬头垢面的,见笑了。”

      陆景回礼,“大人客气,不妨事。”

      “稍后本使与慕将军还有要事商议,等这边处理好后第一时间递交知州府,还请陆大人回去后稍安勿躁,静候消息。”

      “……”大势所趋,陆景自知争不过,只好讪笑着,“那就不过多打扰了,告辞。”

      转身即变嘴脸,愠怒踏出将军府,高儒小声探问,“大人,就这么算了?”

      “哼,走,去监州府。”

      ……

      “潘项,带七王爷回去。”自陆景离开,令其他两人带走史马封,又下了这道指令。

      潘项上前,赵祯琪不干了,甩着胳膊撒泼与方才判若两人,“我不走!”

      潘项识趣,“末将先去营中将王爷的东西拿过来。”离开时还合上了门。

      慕程安板着脸翻看文册,完全没有要搭理赵祯琪的意思。

      赵祯琪走过去,一手拍下慕程安手中的册子,“你什么意思?”

      不动声色又拿过另一本打开,同样被拍开,“我失踪了一天一夜,你都不担心我!”

      慕程安气到闭眼凝神,再睁开格外凌厉,“回去,没我的准许不许外出。”

      “凭什么!”

      慕程安转头强忍怒火,“我是不是说过出门必须霄玗陪同,你不听话,就要承担不听话的代价。”

      “当时他不在府中,我怎么带?你简直莫名其妙!”

      “他不在,你就得等他在!这点小承诺你都不遵守,以后怎么做好官责!若你仍不肯悔改,觉得自己丝毫无错,那就滚回你的翊王府去!”

      “哈,慕程安,真是到你地盘上了,威风得很啊!叫我滚回去?好!那我即刻就走!谁稀罕当这破官!真当我离不开你呢!比你好看的人多的是!回去我就找十七八个,往死里玩!”

      红脸乱吼一通转身就走,被身后人一把拉拽回来,“我看你敢!”

      “我怎么不敢?我不但敢,我还特别特别敢!从小到大就数现在最敢!你放开我!”咬牙撒气拧着被抓的胳膊,“放开我你个混蛋!”

      “赵祯琪你不要再胡闹了!”慕程安是真生气了,“霄玗为了救你头受重创,你还想怎么样!”

      “关我屁事!他身为我的护卫,这是应该的!”

      “没有什么是应该的!你把别人对你的好意、付出都当做什么了!你给我听清楚,他发现你们的踪迹立即叫章钰回府搬救兵后自己先跑过去找,人生地不熟,原本不必要冒险,可他还是去了!就为尽快救你出来!如果你把别人不惜牺牲自己也要护你的举动视作理所应当,还问我凭什么限制你出入,那我也要问你,凭什么霄玗救你就是应该的?你的命是命,他的命就不是命吗!”

      “我就是不知好歹,狼心狗肺之徒,行了吧!你们都对,你们说什么做什么都对,全是我错!”奋力挣脱开,打开房门,发现潘项正拎着包袱站在外面,相见尴尬,“呃……王爷,其实这一整晚……”

      “把东西给我!”赵祯琪红眼夺过包袱愤怒离去。

      潘项见状忙进房中,“将军,王爷领着东西朝府外走了,这怕是不妥吧?”

      气归气,哪能真的丢下不管,叹口气,“去叫两人偷偷跟着,走不远,气消了就自己回来了。”

      “是。”

      “还有,把章钰叫来,我该去监州府了。”

      “好。”

      赵祯琪拎着大包袱绊着腿一路歪歪晃晃,在守兵不解的注视下离开军区。

      一连走出五六条街,越走越迷茫,他也不知自己该去哪儿。回身望,一个人都没有,还真就放任他离开了?追都不追一下?!

      又累又气,甩起包袱又吭吭哧哧东拐西拐好几条巷子,终于看到一处面摊儿,走过去,“来面,大碗的!”

      “好嘞!”

      “老板~两碗~”

      正低头揉腿的赵祯琪直身看同桌来者,“您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等小老死后,小公子有幸见到我时,再这样形容也不迟。”翟久庚乐呵呵地,“这是,要打道回府了?”

      “程安叫你来的。”低头俯身继续捏酸胀的小腿。

      “吵架了?”

      “您还真会明知故问。”赵祯琪撇嘴,“可别说这都是您算出来的。”

      “昨夜府里太热闹,影响我休息,就出来寻家客栈住了。”

      “热闹?”

      “相当热闹。”

      “过节啊?”老板把面端上来,赵祯琪坐正从竹筒里捻副筷子,挑出一绺沾着灿黄油光的莹白细面鼓腮呼气,急馋吐噜两口,囫囵吞下伸出小舌头猛扇风降温,“好烫好烫~”

      “真是个孩子。”翟久庚笑叹一声,“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赵祯琪不服,“我都二十五了,早就不是小孩了!”

      “若不是小孩儿,怎么连人对你是好是坏都分不清?”

      赵祯琪白眼一翻,嘟囔着,“哼,就知道是程安叫你来的,切。他怎么不自己来,就会鼓动旁人。”

      “他来过,这一天一夜,但凡他觉得你会在的地方,都叫人来过。”

      闻言放下竹筷,面露迟疑,“什么意思?”

      “你走了多久,他就找了你多久,闹得满城鸡犬不宁,这一夜啊,整座城的人估计都没睡好。”

      “真的?!他不是忙着抓什么犯,抄家啥的吗?”

      翟久庚无奈摇头,“快吃,吃完把衣服换好,官令也带上,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啊?好玩的吗?”

      翟久庚挑起碗中长白,“算是吧。”

      「城西·监州府」

      进府朝文院走,却被拦住,“杨监在审堂。”

      明知他要来却在审堂,脑中迅速分析诸多可能,所以在他入堂见到一旁还坐着刚从他府上受过气的苦瓜脸,没有感到丝毫意外。

      “来了。”

      挥手让章钰把折箱呈上,“整理好了,按要求送到您府上。若没有其他事,就先走了。”

      陆景一看他要走直起身,杨振兴叫住他,“等等。”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慕程安与章钰一同回身,“不知杨监还有何事要我做?”

      “听说,你昨日披甲硬闯知州府,还举刀出言威胁陆知州,强行召回知州府府吏八十三人彻夜补录户籍,深更半夜挨家挨户敲门询问孩童可曾去过彩绫街,可有此事?”

      “是。”

      “为何?”

      他也不再扯些公家本分,直言道,“私心,寻人。”

      陆景倒没成想他会直接承认,兴味阑珊靠回椅背。

      “知道自己所犯何罪么?”

      “知道。”

      “罚你可有怨言?”

      “没有。”

      “好。”杨振兴抽出桶中刑令,“来人,褪衣半身,八十笞杖。”

      不等衙差上前,慕程安自己动手解下腰封等物,利落脱下外袍里衬递给章钰,还缠裹着绷布满是伤痕的上身暴露众人眼前,这还不够,连绷布都一并拆下,原本遮盖住的还未痊愈的深浅不一的伤口也露了出来,直视堂前跪下,直挺着身姿毫无畏怯。

      刑令下台坠地,两差提小杖一左一右,尽量避免他背上的伤,一下,两下,三下……众目睽睽下不能放水,每一下都是实打实的拍到背上,红肿一片,慕程安跪直的身躯受力一震一震地,咬牙忍声,额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看得陆景直咧嘴后靠。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翟久庚让赵祯琪打扮衣着,便是要让他亲眼看看慕程安都为他做了什么,特意持着官牌入府遣走通传,一老一少到堂外,正好看到慕程安跪正堂中,正在受刑。

      杨振兴注意到外面两人,低转眼眸,“你利用职务之便办私事寻人,扰乱各司府,闹得城中不得安宁,你可思悔?”

      “不、悔。”咬牙切出两字,铿锵有力。

      “你的意思是,若以后还有此事发生,你依旧会如此?”

      “没、有,下一次。”他绝对不会让赵祯琪再遇险境。

      陆景坐不住了,“他这根本就毫无悔过!还是打得轻!”

      杨振兴侧目,沉嗓颇具威慑,“不如陆知州亲尝两下试试?”

      陆景闻言不再言语,刑责板上的血肉稠粘拉丝,看着都疼,他这身娇肉嫩的可禁不起。

      “他……他这是……”

      “为找你,他当真不管不顾了。”

      赵祯琪眼眶通红,死咬着嘴唇被翟久庚牢牢牵着,“你不能过去,他不告诉你这些,是不想让你知道,可我心疼这孩子,擅自带你来,你看到了也只当没看到,回去后不要对他提起。”

      泪瀑溢眶,挣扎着往前“不,我做不到,都流血了,你看啊……”

      “他要强,从不想让别人可怜他,走吧,不能被他发现了。”

      “我不走,我不想走……”

      翟久庚不是慕程安,赵祯琪哭也好,闹也好,也不会心软,仍是强拉着人离开,到一处僻静角落,看赵祯琪哭得稀里哗啦,“但愿你能记住此刻内心难受滋味,日后再任性胡闹,想想他为你默默做的那些事,为你流的那些血,别让真心念着你的人,一次又一次失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没义务总站在原地等你回头。”

      赵祯琪扯袖猛擦一通,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久庚先生,谢谢您,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你不该谢我,该谢他。”他在很早的时候就这样护着你了,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堂上八十笞杖的刑罚终于结束。

      背上筋肉红肿开裂,惨不忍睹。就这样淌着血站起来,“若还有其他追责,今日一并令了吧。”

      还未等杨振兴发话,陆景倒先站起说道,“将军不愧久经沙场,嘴上能言巧辩,骨皮也当真厚实,令陆某拜服。”

      慕程安根本不理睬这等跳梁小丑,重新穿好戴好衣物,除面色略显苍白、额发散碎湿粘外,其余丝毫无恙,“若无其他,府中还有事务需处理,就不多逗留了。”

      “回去吧。今后谨慎当职。”

      “是。”

      目送两人离开,杨振兴起身下逐客令,“时候不早了,陆大人府中诸事办得慢,得抓些紧了,别总等着人登门拿刀架着才肯做出些有用的事出来。”

      陆景刚要为自己分辩,杨振兴背对着又补了句,“八十杖是惩罚他戎装硬闯知州府邸,至于在你府上那些命令,他毫无过错。既然来了苏北,就把心思放到正事上,若你踏踏实实为民做事,慕程安会成为你最得力的帮手,你也不必揣测他会因此记恨你,慕程安心胸豁达容吞山河日月,若你无用,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杨振兴离开后,陆景仍在原地斟酌思量。

      “大人?”高儒见他一动不动,不由问道,“刚才……”

      “回府,是得抓些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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