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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苏北军区共 ...

  •   苏北军区共分六座大敞院,四座在东中间隔着一条城央大街——酆卿大道,另两座与将军府同列,中间隔着另一条主道——织金街,东四与将军府临街正对一门是平时处办各项公差,在此设立整座苏北各个巡检司、县尉司(都等同于现代警察局,巡检司是市局、县尉司是县局,总司台就是省局)、军巡房(等同于现代消防)的总令台,以及接收、发放府、营两处公批,后三大院里的规划都一样,前院训场、中院住房、后院则是牢房,这样建设的目的是为分散牢狱中犯,不至于在突发意外情况时聚力难抗,与将军府并排那两院一座是兵库,另一座是粮库,划分十分明确。

      章钰捞回来的那些七府仆众此刻都关在三牢里。

      从将军府出来一路守卫森严,赵祯琪第一次进军营院,跟在慕程安身侧迈上宽长府路,好奇地不停朝两边打量着,跟在他身后的姚盟就更别提了,看到有兵在场训练,那一刀一枪耍弄,眼都直了,兵营里剑拔弩张危势之景在他眼里堪比仙境。

      “训练是为了能强身健体吗?”

      这是什么问题?慕程安笑答某只好奇宝宝,“强调军中纪律,锻炼意志和自身素质的常规指令而已。”

      “哦,”赵祯琪点头,“那我也想练练,提高点自身素质。”

      “练这做什么?”慕程安微诧侧头,“就你这小手腕,举刀都费劲。”

      “哼,少瞧不起人了,明早你晨练叫我,我耍一个给你开开眼!”

      慕程安笑而不语,心想等你真能起来再说吧。

      潘项正从里出来,看到慕程安来了赶紧迎上去,“您不是刚……”

      “带七王爷来领人。”

      “哦,这边。”

      潘项让路指引,走在赵祯琪另一侧,“王爷,午后开工您想去看看么?选料什么的。”

      没等赵祯琪想好回什么,慕程安便吩咐,“他不懂这些,你们选好的用就行了。”

      “你平时也负责这方面的事?”赵祯琪有些疑惑,这似乎不该是将职亲为的事务吧?

      潘项解释道,“末将日常职责是掌管城防军垦,其中包括布排修缮一类,当然,平时安排下部盯办即可,但这次是将军特意嘱咐末将亲……”

      “不用说这么细。”慕程安打断他,“要听你这一大串,以后任务多起来还了得?”

      “是。”

      “诶~说就说嘛,我想听。”赵祯琪也猜出未说之词是什么,“我喜欢从旁人嘴里听到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对我的好。”

      潘项抿嘴看慕程安,一记眼刀甩过来,悻悻收回不再提,谈话间也到了狱前,“这边,您留意脚下。”

      赵祯琪逗他,“看你五大三粗的,心倒细。”

      潘项憨笑挠头,“王爷看人准,我这平时确实挺粗手粗脚的,老被将军嫌弃,但您不一样啊,就冲将军……”

      “潘项,舌头不想要了就充公。”

      “……”

      慕程安三番两次阻挠潘项道出实情的行为实在怪异,赵祯琪不懂,转头问过去,“你为什么总不让他说啊?”

      “在我们面前说习惯了,在外难免不会一时口快说漏嘴,惹不必要的祸乱。”

      潘项立即认真低首行歉,“将军教训的是,末将以后谨慎言行。”

      赵祯琪撇撇嘴角,先前在街口给那小孩儿东西的时候也这么说,什么意思嘛,好像他只会给他添乱一样,先前在京慕程安接连给他创造「惊喜」的时候,他也没这么嫌弃过啊。

      心塞地跟着穿过数间空牢至中牢几间,“王爷!”

      牢房里有仆从认出他,一人喊起四间,都欣喜地扑上来扒围牢木,赵祯琪眉头一皱小嘴一歪,“是哪个王八犊子出卖我?!”

      “……”

      “……”

      随手指了一个离他最近的呆滞脸,“就你,我看出来了,来人,拎出来打!”

      慕程安也略微发愣,他手下的兵动作倒利索,开门拉人持棍就要行刑,伏在砖地上的瘦弱小仆忙分辩求饶,“王王爷!不是我!是夕梅说的!”

      赵祯琪才不认识谁是谁,转头看问姚盟,姚盟扫了一圈,“夕梅并不在啊……她人呢?”

      一群人低头不语,地上的人也支支吾吾。

      “你问他们没用。”慕程安又往里走了几步,到关那几个守京畿的兵的牢室前,“是谁供出七王爷行踪的,谁先说出若属实可免刑罚。”

      “是他!”几人毫不犹豫齐刷刷指向牢室外,还真就是那个被赵祯琪一眼挑出来的小仆。

      “哼。”赵祯琪哼笑一声,朝慕程安叉腰,“我早说一个不留,瞧瞧,他们才是一条心,还互相包庇,推给根本不在的人呢,都给我宰了!”

      “诶王……”姚盟有些慌,都杀了将来谁伺候王爷起居啊?

      赵祯琪黑着脸扫过来,“你跟他们也是一条心?”

      “没有,不敢。”姚盟赶紧摇头,“只是咱马上也要有新府邸了……要不,念他们是初犯,先惩罚刑罪,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众人一听姚盟为他们劝命,纷纷下跪求饶。

      “机会?”赵祯琪瞪眼,“给他们机会,再害我第二次?都甭想着以后好好当差,将功抵过,告诉你们,侍奉人的差事谁都会做,留用标准唯有忠心一条!不管是谁安排你们进来的,来之前都跟你们交代了什么,既然进了王府,就只能听本王一人号令,做不到就去伺候阎王爷吧,想必他定能教会你们!来人!拖出去!一个不留!”

      短袖一挥,兵差立即听令将哀哭求饶的仆从们一个个推搡出牢室,呵斥着驱赶到外场。

      赵祯琪转过头,又变回往日嬉笑面容,“这么听我的话?哇哦,感觉自己好威风呀。”

      听话因为将军事先都吩咐过了啊……潘项还有些不适应,没想到赵祯琪人小小的,看起来软绵绵,心狠起来,杀伐决断丝毫不逊于他们将军,还真应那句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

      慕程安也是头次见赵祯琪这副面孔,也有些懵。让他杀一儆百,没让他都干掉啊?

      “还有你们!”赵祯琪上瘾了,又跑到慕程安那边两件牢室前,“想必也见识本王的规矩了,现在开始,问你们什么便答什么,如若错漏一字,绝无二次机会!有不怕死的现在就站出来,本王念你是好汉,给你留全尸!”

      话音一落,不料这些兵都齐刷刷站起来,面容庄肃,认定要视死如归赴义一般。

      前后差异南辕北辙,赵祯琪不禁歪头看慕程安。

      “你不必吓唬他们,这些人曾是我最早带过的一队兵。”慕程安话语嫌弃,“只是没想到,你们现在连一群耕田的都打不过,真是丢脸。”

      刚才还威武不屈的头颅一个个低垂,确实挺丢脸,他们自己也清楚。

      “杜贤还是你们领头?”

      “是。”齐声回答。

      “人呢?”

      为首的兵按规禀告,“这次共派来了两队兵,事发紧急,我们这一队多数被擒,杜少领此时应该和还在搜寻七王爷行踪的另一队在一起。”

      “你们收到的指令是什么?”

      “没具体说,只知道找到七王爷后,先控制住,等朝廷的下一步指令。”

      慕程安召人过来打开牢门,指两个出来,“你们两个现在出去,把他们带回来,若他不肯,告诉他,七皇子并无任何过错需要追捕,离京仅为赴任,朝廷实际给你们下发的指令是故意要你们绑架皇子,消息早已在朝经传开了,这可是株连九族的重罪,无论有无抓到七王爷,罪名也早已成立,此时回去就是做实叛乱,如果不想酿成惨剧,就乖乖回来,听我调遣。”

      “是!”

      “其余听令,保持站姿思过!”他不在,这些人就懈怠懒惰到连民兵都无法对抗,出去别说是他带过的兵!

      “是!”

      出牢院,遇上神色昏盹的孟江,慕程安皱眉,“怎么这副样子?”

      “啊,将军。”孟江拱手,“刚从县衙回来,昨晚按您吩咐去查问余大富释放一事,县狱说涉及案件的人都是同天一起画押释放的,本就查完要回来了,撞上五六户来报案称自家孩子好几日未归的民众,失踪者多为十几岁的孩子,县衙乱哄哄的忙不过来,我就带人留下帮忙了。”

      “相关案书提报巡检司了么?”

      “嗯,今早拿回来了,刚交给岳左宏了。”孟江禀告完这件事,又提起另一件,“巡检司现在也数事齐进,月前在城北淮萃街发现疑似有暗坊聚众赌贿,已安排盯梢还未追查到幕后操控黑手,未具体实施围剿。稍后他会来跟您详细禀告。”

      “嗯,你去吧。”也一并遣走潘项。

      赵祯琪用力伸了个懒腰,“这些事都要你管啊?”

      “知州府与节度使也有权管理,不过眼下你们应该都没空。”

      “我老早就发现了,你懂的真的好多啊,都是谁教你的呀?”

      慕程安斟酌片刻,道出自己从未告诉过旁人的底实,“我十一岁决心离开敖府,一路混进京,十二岁认识了师父,后安排我入宫面圣,随后跟了很多人,机会不易样样都学,十六岁那年正式入制以后更下决心拼出名堂,日积月累便都会了。”

      “那么小啊……你好厉害。”

      慕程安笑叹,“若在寻常人家,十一、二岁确实还算孩子,不过我跟霄玗四岁提刀,十一岁离开时早已身经百战,称不上小。”

      “那你是怎么认识的朱魄将军,还能拜他为师呢?”据他所知,那时朱魄已经受舅舅排挤,卸甲罢职了,怎么还能引荐他到朝堂?

      慕程安面上有些不情愿,撇着嘴,“我先在市井撞见了翟久庚,他跟我师父是好友。”

      “啊~你跟久庚先生那么早就认识了啊~”

      “我才不想认识他呢!”想起来就一肚子憋屈,他也不想提。

      “那你是怎么……”

      慕程安知道他想问什么,“有次我到野外打猎,捡到了个浑身是血半死不活的小孩儿,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只能跑到翟久庚那儿,正巧遇到了师父,大概是认为我很有善心?又看我有身好筋骨,就收我为徒了。”其实他也不是很明白,也没细问过,反正只要达到目的,其他根本不重要。

      “半死不活的小孩儿?”

      慕程安认真回忆当时,“是啊,特别小,起初我都没发现他,是追野狍子的时候被绊了一脚,本也没想救,饿了两天终于逮住只受伤的狍子自然是饱腹重要,但是那小孩小手特别有劲儿,都没意识了还死死拽着我裤脚,哥哥哥哥地念叨,狍子也跑了,没办法就把人抱回去了。”

      赵祯琪听完傻乐,“这小孩儿还挺有意思哈,那后来呢?”

      “后来?”时过太久,对面圣前的琐碎记忆早已模糊,“后来师父就让翟久庚带我进宫见你爹了,那时候他可是你爹眼前的大红人,宫里发生什么都得找他算上一卦。哼,依我看,只有傻子才信他那套胡邹白咧。”

      赵祯琪嗤笑出声,露着洁白小牙,“你似乎对久庚先生有很大意见啊~”

      慕程安嘴撇地更深了,模样新鲜有趣,赵祯琪一丝都不想错过,全神贯注盯着瞧。

      姚盟前看府门前有几人,还抱着些包裹,指过去,“王爷,那是不是昨天裁衣店的老板啊?”

      “嗯?”赵祯琪看过去,“呀?来得很早嘛~”

      上赶着赚钱的买卖能不早么?慕程安补一句,“这半年的盈润全指你了。”

      赵祯琪点头赞同,“我就喜欢给人当大金主。”

      论赵祯琪的喜好,好坏参差不齐,但一定都很烧钱。

      掌柜跟三名小伙计正谨慎低头不敢观望,生怕一个眼神不对都要被捉进牢里丢了性命,紧张地脚尖都绷麻了。

      “咳~”

      掌柜闻声抬头,还是昨天那身粗布衣的小公子,身边也依旧是昨天去过店里的其中两名跟随,忙带着伙计弯腰行礼。

      “起身吧~不用太拘束,我看你脸煞白,这儿又不会吃人~”赵祯琪挥摆着双臂蹦蹦跳跳登阶入门,慕程安冷着脸扫一圈,“今日在此听到什么,看到什么,若传出去半个字,小心你全家的脑袋。”

      “是,是。”掌柜点头哈腰跟着一同进去,心里直嘀咕这主子和和善善的,身旁侍卫倒凶恶。

      他边埋头走边琢磨,能这般随意出入将军府的能是什么人?就是那位大将军吧?早听说这将军来头不小,年纪轻轻战功彪炳威吓边陲,皇册嘉封执掌三军令,没成想竟是这种软弱身姿?真是人不可貌相。

      入府后至中院隔院,遇到几名女子,他听到那个冷着脸的侍卫开口,“去把大家都唤来,做衣裳。”

      “是!”几个姑娘欢喜着跑出院,掌柜同伙计被安排进一间大敞房,铺张开家什、样衣,请示小公子,“您看这些样子如何,都是按您吩咐挑出来的。”

      赵祯琪晃过去对那些花花绿绿左翻右看,“会不会太花哨了?你觉得丫鬟穿这种衣服合适吗?”

      掌柜面露尴尬。

      “这样吧,你们先量,完后我再随你们去店里选选。”

      “好,好。”赶紧点头应下。

      “昨天在你处定的衣衫何时能做好?先可着那些做,但做工一定要精细。”

      “是,已经安排三位手艺最精湛的师傅赶制了,约莫后日便能送到府上。”

      “嗯,若做的好了,以后常来往。”

      掌柜一听更来了精神,待姑娘们进门迎上去时洋溢的热情都比外头的日头还灿烂。

      慕程安看一圈,“郝妈呢?”

      晴雨刚量完,听到他问忙过来答,“郝妈正在后园择菜呢,说她老了,穿不出好来,白白糟蹋布料银子。”

      慕程安皱眉无奈,“去叫她来,就说是我的命令。”

      “是!”晴雨笑着跑出去找。

      一旁掌柜听到他这么说,又不忍在内心推测,看来这个侍卫还是有些身份的?眉眼倒分外俊朗,想起昨日小公子在他店里特意订的那两套暗红装,似乎看清了一些晦暗不宜言说之事。

      难怪要再三叮嘱他不许外传,原来是这样。不过他也算见多不怪了,哪家豪门阔府里还没养几个模样俊俏的兔爷儿呢,财爷们的欢乐场罢了。

      他正暗戳戳想着,从外进来一穿戴威整军甲,与他刚才见过的守兵更显足势的人进来,直朝这边过来,拱手行礼,“将军,末将有事要向您详报。”

      “去书房。”两人前后离开。

      掌柜完全愣住,将军?这个侍卫居然是将军?!

      “你看什么呢?”赵祯琪眨着眼睛到他面前晃手,“嘿!”

      掌柜回神,再看眼前这位,如果刚才那人是将军,那这位都能让将军跟在身后的人,又是谁啊!这……这已经不是他能思考的了。只觉后背愈发僵凉,笑容已是无法再加深的低顺,“草民是在想如何量更精准。”

      “哦~好吧~”草民这个词儿新鲜的很,莫不是这掌柜的猜出他的身份了?赵祯琪无聊地四处打转,找到姚盟,“怎么没见到我的金牌大护卫啊?玩忽职守,我要扣他月钱!”

      “……”随便扣,只要别扣我的就行。姚盟撇嘴,“今晨起时见过一次,后来就再没见过了。”

      “好吧~”

      两人无聊站着看众人来来往往,叽叽喳喳,姚盟想起一事,“王爷,霄玗说将军回京时特意从真定为你拿好些药回来,这几日将军跟你提过吗?”

      “没有,”赵祯琪歪头,“我正担心呢,原先的已经吃没了,看来有着落啦~”

      “许是忘了吧,我去问一下。”

      “程安已经很忙了,不要因为这点小事打扰他,去问章钰就好。”

      “嗯好,我现在去。”

      「公卿院·书房」

      “有派人潜进去摸底么?”

      “没,曾设想过这个办法,但贼人谨慎,需掏出一物证明身份才可进入,而且出入暗坊的人似乎都有一定规律,我们为防打草惊蛇不敢贸然出手,一直未得进展。”

      慕程安问道,“是什么物件?”

      “是一枚戒指。”

      “戒指?”他脑中立即闪出一物,从腰囊包里掏出一枚,递给岳左宏,“可是这个?”

      岳左宏撑开眉目,惊诧道,“您怎么会有?”

      看来此事涉及栖梦庄?否则怎会用他们的信物?“有见过明显不是苏北百姓的可疑人么?”

      “有,月前见过一个打扮花哨的男子,这几日又频繁出现在那附近。”岳左宏详尽禀告,“我们推测他很有可能是暗坊的实际操控者,但一直未见有银钱运出,或许里面修了不为人知的暗道?”

      “修暗道应该会上报渣土运输,可去知州府查过相关记录?”

      岳左宏无奈,“您也知道知州府……”

      “上报渣土要收税费,吴仁会错过这种来钱的事?”

      “月前吴仁不是……被抓了么。”

      “……”慕程安无语,“所以,这此后知州府废了一个月?那些吏官都是干什么吃的?顶头的被抓了下面的人就不干活了?!”

      “就算吴仁在,他们也敷衍了事,以前您在的时候,督促着他们还勉强做些正经事,自打走后那些人更无法无天了。这暗坊估计存在很久了,只是近期才被发现,之前职令册被知州府扣着,我这边很多事都调不开……”

      “我知道。”现在没空纠正分责,提笔开册写了一封巡调书,盖上大印,“先去找个机灵点的,让他拿着戒指想办法混进去摸底,你拿上这个,带人亲自去知州府,查那处暗坊籍户相关。若有拖延之词,不必客气。”

      “是。”

      「淮萃街某处宅院」

      邱禹悠哉哉晃悠进自己的银钱地,丝毫未察觉身后跟了条尾巴。

      这是有几间再寻常不过的民宅的合院,院中有三个衣着朴实的看守,一为冒充居住人掩人耳目,二为查验来着身份确认无虞。

      他进去,都认识,纷纷行礼。

      走进偏房关好门,一切如寻常人家,站到墙根灯柱前用力扭转,地门缓慢开启,通往下处长阶赫然出现,提抓衣摆走下去,早已有仆在楼阶尽头等候,见他下来转动一旁机关,上顶光再次合灭,两人前后走着,邱禹左右打量正映着通明烛火吆五喝六、哄喊鼎沸的一桌桌赌徒们,“最近有怪异情况么?”

      “没有,一切如常,又新带了七个进来,玩得正热闹呢。”

      “都是家里有年岁足份的孩子的?”

      小仆笑得晦谄,“是。”

      正谈着,一边吵嚷起来了,“吗的!盘盘输!盘盘输!你们是故意找老子茬儿!把钱给我!这把不作数!你们有诈!我不干了!给我!!”

      邱禹站观指着询问,“那什么人?总闹事么?”

      小仆心里暗骂这孙子早不闹晚不闹,偏等爷来了闹事,给他挂脸,“呃,也不是,他这人脾气大,赌性更大,还总输,来了快一年了,倒是到现在都没说卖孩子讨赌钱,也不知是靠什么撑的。”

      “他家几个孩子?”

      “嘶……记录家底儿有写,四男一女,老婆早跑了,靠救济粮过活呢。预先抵押的是他家祖宅。”

      “嗯~”四男一女,这可是位大户,邱禹眼光邪亮,“我去会会他。”

      一群人正争执不休,“呦~各位玩得好热闹啊~”

      纷纷看过来,赌托儿认出老板不动声色静观,惹事的那位正心头不悦,“你是什么东西?”

      邱禹也不恼,望了眼赌桌杂乱,乐津津道,“这位大哥可是输了钱?我今日刚来,还未参上一局,也不懂,”拎起腰挂鼓囊的钱袋,“要不大哥带带我?或许我这初生人,手气会好些。”

      怀疑打量道,“带你?”

      “输了算我的,赢了五五分,如何?”

      一提钱可就顾不上疑虑了,笑逐颜开着,“来!来~”

      「将军府内院」

      姚盟到章钰房前,轻叩几声房门,“章护卫?你在吗?”

      等候片刻无人应答,又加几分力道敲门框,“章护卫?”

      还是没动静,一时辰前分明见他进去了,莫非是又走了?刚要离开,房门从里拉开半扇,章钰穿戴有些潦草,眯眼皱眉一副被迫醒来的模样,“找我有事?”

      “哦,你在啊,”姚盟转回来,“你知道将军带回来的药都在何处吗?”

      “药?”章钰揉眼琢磨,想起府兵那日回来确实拎着两大包袱药,“在药院,你找冯桦蓉,一般都是她打理这些。”

      “好,你休息吧。打扰了。”

      冯桦蓉刚量好衣尺出来,遇上姚盟,“冯姑娘?你带我去药院吧。”

      冯桦蓉点头应下两人往药院走,“您哪里不舒服吗?”

      “倒也不是,是要拿前几天将军带回来的药。”

      冯桦蓉记起,“好的。”

      通过守卫进入药院,走到上次来的那间的隔间,这里面全是成包成捆的大药材,整齐码放着,另一侧则有一整面的药格柜,姚盟大开眼界,“哇,好全啊。”

      “这只是府里以防万一备下的,军营里存的比这还多好几倍呢~”冯桦蓉找到前几日放进来的包裹,“应该是这个,您过来看看。”

      姚盟拆开细看,是一堆瓶罐,还有成包的药料,他也不知对不对,重新系好拎起,“我先拿回去给王爷看一下。”

      冯桦蓉扬眉提高声调,“这药是王爷的?”

      “是啊,“姚盟点头往外走,“谢姑娘帮忙,先走了。”

      “您等等,”冯桦蓉突然拦他,笑意违和,“您看,这么多药放屋里多不方便,不如先留在药房,用的话就过来拿,这里专门放置草药,能更好存储保持药性。”

      “啊……不用,这里进出还需要查验,我谨慎收着就好,劳姑娘费心安排,谢谢。”

      冯桦蓉继续劝,“查验也不费功夫的,我平日就在府里,您需要时找我就好了,其实您向将军请示批准进出这里的许可也是可以的,放在这里终究稳妥些。”

      王爷可是特意嘱咐不要去叨扰将军,姚盟赶紧说,“不用不用,这点小事怎好麻烦将军,我们毕竟是暂居,将军府内事务不好牵扯太多,就不麻烦了,谢姑娘好意。”

      冯桦蓉见姚盟油盐不进,只好暂罢,“那……我也精通熬制汤药,以后您有何不懂的地方随时找我,我很乐意效劳的。”

      “好好。”姚盟心想这冯姑娘也太热情了吧,这府里果真如将军一样都是好人。

      姚盟心善,头脑一根筋,根本不懂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淮萃街·地下赌坊」

      自打这衣着光鲜的年轻人与他联手,本叫他输得一塌糊涂的局势一下豁然开朗,下注如神来,还未出半个时辰便已捞得钵满盆满,喜笑忘我地把筹子捏到手里举到眼前容光焕发,他决定趁势来个大的,把这些赚来的都压上,今天一次把过去输的都捞回来,就回家,重操旧业!

      刚要下手,年轻人突然拉住他,“今日见好就收吧,再往下势头或许要生变了。”

      “不会~现在势头正旺,最后一把最后一把,赢了咱找地方喝酒去!”

      他被即将到手的金玉蒙蔽心眼,根本没有留意到邱禹意味深长的轻蔑,他松手放开早已陷入捕网的贪吃鱼,静候良收。

      “诶~买定离手!”桌仆熟练摇晃着骰盅,接到老板眼色暗示,一举扣到桌上,一桌人凝神贯注聚焦在那小杯上,抬臂,“开!小!”

      有叹有喜,可把宝都压在大上的男人傻眼了,瞪眼转头,说不出话来。

      邱禹头微歪撇嘴无奈,“看,我都劝你不要了。”

      “……”

      邱禹眯眼,佯装着说道,“今日就算了,时间估计也不早了,我要回家了。”

      男人低着头拉住他,“再,再借我点。”

      邱禹嘴角带笑神情微妙,“大哥,你确定要借?”

      “对!刚才输的一定要都拿回来!”

      邱禹挑动眉头,“好,你要借多少?”

      ……

      眼看男人再次入桌,每次都会先让他赢几把,再一口气全输掉,越来越急,逼红了眼,全然不顾了。

      「城央·将军府」

      衣尺都量好了,伙计们收拾家什,掌柜的走过去,“我们这就回去准备赶制了,您看,要不我们下午再来一趟送些花样过来,免您劳动大驾……”

      “不用,我跟你们一道去吧~”赵祯琪摆手,“你们怎么来的?”

      “我们是驾车来的,就停在街外巷口。”

      “行,先去等我。”赵祯琪昨日没逛够,虽然腿脚不利索,但慢些走就是了,在内院找到正摆弄药物的姚盟,也凑过去,拿起一瓶扒开塞子倒出一颗,闻了闻,“嗯……跟以前味道不太一样啊。”

      “啊?我会不会拿错了?”

      “不知道,等回来我自己问吧,”赵祯琪放下药拉拽姚盟衣袖往廊上走,“先陪我出去玩会儿。”

      “出去?”姚盟停步,“霄玗不知去哪儿了,将军吩咐过你外出一定要带着他保护安全的,最好还是……”

      “诶呀,这青天白日的,我就逛个街,能有什么事?以前在京没翰霄玗,我不也成天乱跑?小题大做。”

      “可是……”

      “哪儿那么多可是,走啦走啦,就简单逛逛,把昨天看上的那几样买上咱就回来~”

      姚盟狞皱这着脸,他哪儿拗得过赵祯琪,只好叹声应下,“那我们至少要告诉将军一声出府了吧。”

      “不用,估计没等他知道咱就回来了~让他知道又得安排一堆人跟着,麻烦。”

      视野里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姚盟的心总是悬坠不安,不得不承认,翰霄玗出现后,他的胆量变得越发微小,看什么都疑神疑鬼。只好在离开军区时特意跟守卫打了声招呼。

      「淮萃街赌坊外宅院」

      从暗场里出来,四周沉静,脑中却喧嚣轰鸣。

      都输没了。

      彻彻底底的,什么都不剩了。

      他也终于琢磨过味儿来,蹲在墙根里,怅然若失。那个推他坠入深渊的花哨男此时也走到他身边,身后跟着场里的仆役,举着一张泛黄的地契居高临下,“其实,我倒不稀罕你这处老宅,还给你无不可。”

      他猛地抬起头,刚要感谢,花哨男又说,“不过,要拿你的孩子们来做交换。”

      “什……”

      “放心,我也不是恶人。”邱禹笑容和善蹲下,“我不要你所有孩子,也不要你还能换嫁妆钱的女儿,你挑两个儿子,天黑之前送去城东夕裳巷不夜馆,过时,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这……不行!”男人唰得站起来,“我绝对不能卖自己的孩子,绝对不!”

      邱禹只觉好笑,斜着嘴角慢悠悠起身,“我说这位大哥~我可不是在跟你商量。你不肯给两个,那就只好委屈你到桥下喝汤了,放心由我亲自帮你照看五个孩子,可好?”

      “你……”

      邱禹哼笑几声,摆摆手,“走啦~晚上见哦~”

      这些都被一直埋伏在外的翰霄玗看个清清楚楚,这混蛋还在做倒卖孩童逼良为娼损阴德的买卖,竟还跑到苏北,也不瞧瞧这是谁的地盘。

      想归想,他可没姚盟那种好心眼儿,根本不理睬这种闲事,有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守本分的老实人是不会被邱禹这种垃圾盯上的。

      城东夕裳巷不夜馆?要不把这条消息传给他哥,一举端了这小子的贼窝,先散一口恶气?就这么办!他迅速起身往回赶。

      「城东·彩绫街」

      在店里选了大半晌,终于相中一套绿边衬浅灰的仆服。姚盟觉得不如上午的那些好看,都付完定金出门了,还在说,“公子啊,刚才那件,更像是男人穿的。”

      “是吗?”赵祯琪可乐坏了,“那说明我眼光还真不错!”

      “……”姚盟斜眼,“姑娘们怕是不喜欢啊。”

      “喜欢?我出钱,我喜欢就行了呗!轮得着她们挑三拣四?!”

      姚盟无力吐槽,“是,公子说什么都有理。”

      赵祯琪被他模样逗笑,带着姚盟继续慢悠悠瞎晃,又走到昨天那个糖人摊子前,盯着老糖匠柔团吹捏,精巧着指尖,不小会儿,一只精致的糖鸡就捏出来了。

      正好是赵祯琪的属相。新奇凑上去,“我记得……”赵祯琪小手捏捏下巴思索,“程安好像说过,他跟四哥是同年出生,属龙吧?”

      问也白问,后来的姚盟哪能知道。

      “老师傅~会捏龙吗?”

      “会!这还能不会?您要不?要的话这就给您捏一个!”

      “好!就捏个龙!这只小鸡我也要!”赵祯琪呲着满口白牙,小手一摊,“盟盟掏钱!”

      姚盟一翻衣袖,没有。两手开始乱摸瞎按,“啊!我好像把钱袋落在铺里了!”

      “啧,那你还傻站着,快回去拿啊!”

      “那,那你……”

      “我就在这里等,你快去!”

      “是,那你一定别乱跑,等我回来啊!”

      他都嫌姚盟啰嗦,又不是七八岁的小孩子了,有什么不放心的。继续贯注精神看老师傅捏糖,手里的小木棍一挑再一转,一只爪的雏形就出来了,正看得有趣,衣角却被人抓住,他不悦侧过头,是昨天那个小孩儿,“大哥哥,你又来啦?”

      赵祯琪对小孩子一向好脾气,被扰兴致也不计较,“昨天的糖糖拿给你娘亲了吗?钱有没有给舅舅?”

      “嗯!舅舅可开心了!”

      “是嘛,那就好~你看看,你还想要哪个?哥哥给你买。”

      “唔……”小害孩转动灵眸,“哥哥,你很有钱吗?”

      “还行吧。”

      “那……你,”到底是十三岁的孩子,话到嘴边生怯,支支吾吾地抠着指节,头也低了下去。

      赵祯琪看他这模样,“是舅舅问你钱哪来的吗?”

      小孩猛喘几下,鼓起勇气,“您家中还缺小童吗?我什么都可以做的,您别看我个子小,我很能吃苦的!我,我还有三个弟弟,一个姐姐,我,我们许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爹也不理我们……”

      赵祯琪蹙眉,“你昨日不是说,你爹很久没回来了吗?”

      姚盟此时气喘吁吁跑回来,“师傅?多少?”

      “三个钱。”

      解开钱袋数出轻投到木匣子里,侧身才看到赵祯琪腿边的小孩儿,“嗯?这是?”

      糖龙也捏好了,赵祯琪让姚盟接过两个糖人,自己牵着小孩离开摊子,“你昨日是对我撒谎了吗?”

      小孩仍低着头。

      “我不怪你,人人都有苦衷,小孩也不例外,但既然想让我帮你,总要告诉我实情吧?”

      “……要不,您跟我回家,姐姐说得明白。”

      “远吗?”

      “不远,就隔三条巷子。”

      “行,走吧。”

      姚盟看看天,“公子,再过一会儿就午膳了,再耽搁……”

      “诶呀,到底我是你主子,还是他是你主子啊,我又不是他牢里关的犯,出来玩会儿看把你给急得。”

      姚盟无比纠结,眼看这小孩带的路越走越静,这人生不熟的,王爷怎么这么不听话啊,这要是回去晚了被慕将军发现,是不怪王爷,但他肯定免不了受训啊!啧,劝又劝不动,只好两手举着糖跟在后面干着急。

      午膳、牢犯,小孩听着陌生的词汇,猜不出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隐约知晓必定是个高门大院出来的,毕竟公子这个高等的称呼,他还是能听明白的。

      等到了家,让姐姐把话跟这位有钱的哥哥说明白,让他帮帮忙,哪怕多给些银钱也好,“这边拐。”

      姚盟正苦思琢磨心事,也没留神一下子撞到拐角墙面,磕碎了糖鸡的大尾巴,可把赵祯琪心疼坏了,“盟盟!你居然把我撞碎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公子。”

      “我不管,我罚你明日再来跟我出来重新买!”

      “……”你这根本就是变着花样寻由头出来玩吧!姚盟无语至极。

      史马封颓惫着回家,足若注铅如行尸走肉,虽然,他平日里一输钱便回家吵闹要卖掉闺女,但那都是为撒气说说过过嘴瘾,那都是他的亲生骨肉,哪里舍得。

      家道中落以后,发妻连和离书都顾不上,连夜就跟人跑了,只留下几个娃娃,他一个人如何养得起,被偶然结识的朋友拉着说有个捞偏门的法子,结果竟是赌钱,鬼迷心窍的入了局,起初是有小赢,补上一些日需,可渐渐的上了瘾,输得也越来越多,再后来本末倒置,竟要逼着孩子出门讨要补他赌局的亏空……本是想着赢到一笔可观的数目,再镇旗鼓,带着几个孩子过好日子的,可今天……越想越悔恨,若及时收手就好了!

      拐进家附近的巷子,一抬眼却看到自己大儿子正领着两个陌生人往家走。

      “到了哥哥,前面就是我家,这个时辰我爹还在赌场不会回来的,其实,我知道骗你不对,姐姐也不愿意让我再这样继续混下去,但弟弟们还小,我不这样做,真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你们若吃不上饭,可以到居养院申请救助的,没人告诉过你们吗?”

      “居养院?那是哪儿?”

      赵祯琪眉头更深,“不知道?难道没有户录吏登门巡查核实你家中情况吗?”

      “户录吏又是什么?”小孩越听越糊涂。

      “就是……”赵祯琪想想该如何解释,“有没有人来问过你家中几人,拿着小本本记录的那种?”

      小孩想了想,“……没见过。”

      苏北向来不统计户籍人口?!这是征收赋税、划分田埂的基础依据啊!

      史马封悄悄跟在后面,赵祯琪侧头与大儿子说话时漏出半张嫩脸,令他在意,看这衣着多半是哪户农家好心的傻小子,身旁那个样貌凑凑合合,这么大人了还举着两个糖?是傻子吗?

      转动思绪,两个男人,那恶人是要他交出两个儿子,这不就送上门来了!管他年岁大小,就说是他儿子谁能管得着!在路旁寻了根半废的锄头棍,双眼死死盯着那两头送上门的肥羊,他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手不免发抖,但箭在弦上,容不得退缩了,快步上前,刚举起棍子,儿子发现了他,瞪圆了眼睛,“爹!不……”

      赵祯琪和姚盟闻声回头,还未看清,便被数连击落的棍子打倒,头部受创,不堪重击昏了过去,手中的糖也碎了一地。

      小孩吓坏了,哆哆嗦嗦地半声都吭不出,眼睁睁看着他爹把昏迷的两人拎起来,阴狠着脸朝自家院里走,惊魂未定,盯着土泥地上在他爹脚下拧碾过,更稀碎到辨不出原貌的糖渣,不明白事情怎么会突然发展成这样。

      忙跑进家中,看他爹正胡乱捆绑着两人,扑上去,“爹!你不能这么做!哥哥他们是……”

      “闭嘴!”史马封一把推开大儿子,“若说出去!我弄死你!从现在开始!谁都不许出门,听到没有!”

      他姐闻声从里屋出来,也吓一跳,“爹你这是做什么呢!”

      “闭嘴!滚回去!”起身把几个吓坏了的孩子都推进里屋,“谁要是再吵,就把你们扔到山里喂狼!”

      回到前屋继续捆绑,突然看到长相颇为奶嫩的那个腰上挂着支精美的小玉葫芦坠,拆解下来收进自己怀中,一不做二不休,又到另一人身中摸索,摸出了沉重的钱袋,盯着手中不费吹灰之力便得来的财富,罪恶心顿时消减大半,或许,他早该这样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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