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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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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屋的人嗡嗡聊着天,不知道开会有什么事。
方寻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他走到会议室前方站定,俯视众人,“新人小琪已经被我开除了。”
啊,所有人愣住,眼神四处乱瞟,果然没看见她。
铁红缨垂下目光,小琪是以为自己跟老大告密了吧。她绷紧面容,不再多想,昂首继续听方寻讲话。
“我今天再次重申一遍,公司不允许盗用、抄袭他人设计或是创意。这一点,老人应该都知道。”他顿一顿,扫视全场。
几名下属沉默不语,虽然这确实是公司的政策,不过在这个盗用盛行、版权都无从追究的年代,有人因为这个被开除了,同为设计师,他们还是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本来公司的新人培训都有强调这点,不过为防有人忘记,我还是要强调一次。尤其是其他几位新人,我希望你们也要引以为戒。”方寻的目光看向角落的二人,那两个新人慌忙点头。
方寻颔首静默片刻,弯腰打开自己的笔记本,拖了一个视频放入联机播放器里,点击播放。
于是联机的每个人的屏幕中出现一幕轰隆爆炸景象。
顿时哗声四起,原本肃穆的气氛被这场华丽的爆炸又刺激得兴奋起来。
“老大,这个是要做什么的?”
铁红缨瞪着屏幕上的飞船,这就是今早工地上的那场爆炸,虽然看不到驾驶位上的人,可这艘飞船就是她见过的那只!是谁拍下来的?
画面中,爆炸源——那颗飞弹不见踪影,全部视频只有空中飞船独自爆炸的完整景象,就连那个建筑工地都没出现在画面中。看镜头是手持镜头,带有人为晃动,似乎是在爆炸发生之后,由下方瞬间升空俯视拍下来的。这是谁?她当时并未见到上空有其他飞行器升空,还是她的视角被遮挡了,另有飞行器在爆炸的后方?
方寻低头操作着,将视频又导入到中央光幕上,随口答道,“这个案子,客户要求鉴别真假,这艘飞船和这场爆炸是真是假。”
“很简单嘛,老大,”有人伸手点了光幕上的暂停,“你看这里,飞船炸完之后一点渣都没有,当然是假的啦。再说,这年头这种飞船也不是没有,只是比较少见罢了。”
有人唾他,“切,你再往前拉一拉,250帧这,看到没,人那飞船材料不同凡俗,炸完之后自燃了,烧完之后倒是有点渣,都顺风飘走了。”
“帅!”
“试试用慢速播放,造假的视频一般没有能力做到那么精细,尤其是这种动力学、空气学合体的飞船爆炸,恐怕60帧每妙就是极限了。”
方寻斜靠在门边摇头,“我试过了,100帧的时候,它每一帧都不同。”
顿时所有人更加激动了,有人噼里啪啦拍一通桌子,“老大,有没有上常规检查?这飞船的造型明明就很玄幻,不像真的。我就不信,这爆炸是真的。”
“我只大致看过,没有细细检查,你们可以再逐个检查一遍。或者有什么新思路也可以提出来。”
铁红缨跟着大伙埋着头,在自己机子上,逐项检查。
然后陆续有人报告,“光线大致没问题,撞击大致没问题,环境色也没问题。碎片的运动和燃烧,也没有明显的重复。”
一名老成持重的设计师忽然慢悠悠地插进一句话,“老大,虽然我本能觉得这不是真的,可这样的视频,如果是造假的话,那得多大的计算量啊,我觉得现在应该没有电脑能达到。”
“嘿嘿,就不许人家联上十台超级电脑运行上几个月啊?
“切,费那功夫,还不如直接造一模型,自己把它炸掉拍个真的算了。”
铁红缨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一遍遍看着,心里忽然升起恐慌,她想起了那间设计精妙的光化仓,还有自己被蛛丝捆起来的过程,那样神奇的几乎不属于地球的能力,怎么会这么容易,不加抵抗地就这样被一颗世俗的飞弹炸掉了?
她猛然想起一事,伸手要去拖视频,手指晃了几次没按准,最后终于一咬牙硬生生将视频拖到第一帧,慢慢拖了一遍,没有,再拖一遍,还是没有。她不信,拖到第三遍,定在初始画面上,真真确确,原本飞船上方那颗像蒲公英的大白球不见了。
她缓缓抬头仔细回想,当时她在现场见到飞船起飞的时候到底有没有那颗蒲公英?
方寻站在一名设计师身旁与他同看视频交流着,一抬头见到满屋的人都抓耳挠腮很雀跃,只有斜对面的铁红缨一人直愣愣地看着虚空,面色呆滞。
他挑眉,笑道,“铁红缨,是不是有什么发现?这视频是真是假?”
铁红缨直着眼神扫向他,“假的,这是假的。”
“哦,为什么?”他问道,其他人也惊奇地转头看向她。
铁红缨回过神来,她看看身侧的目光,这该如何说?犹豫片刻,她低语道,“我感觉的。”
“哧!感觉?!”不知是谁在冷笑。
她闭紧唇,垂下头。
方寻眨眨眼,这案子的难度似乎也刺激到他,他心情颇好地歪了头,对着中央的光幕,左右打量打量,“其实铁红缨,说的也有道理,我们做这种案子,有时候用尽了各种分析方法也无法辨别真假,还不如视觉第一眼感觉给出来的信息量大。毕竟科技日新月异,我们不过是在它们后面追赶。前一刻我们自以为自己掌握了全部技术,谁知道下一刻又会出现什么新突破。不过始终,我觉得,作为人类,真与假,虚幻与现实,凭着我们自己的□□,总还是能感觉出来的。
但是这个案子,还是不能凭感觉,”他转头笑道,“客户需要证据,——”
他正说着,门口推门进来一人,低声对方寻说,“老板,前台有人找你。“
方寻转头看看前台小姐,漫不在乎道,“我没空,你请那闲着的经理去。”
“对方坚持要见你。”
“是什么人?”
前台凑近他耳旁说了几句,方寻面色瞬间凝住,惊诧看着她。
稍顷,他匆匆转头对众人说,“这案子你们下去各自研究,有证据了及早回报,计入月底奖金。”
他扭头欲走,铁红缨忽然叫住他,“老大,这个视频是哪来的?”
方寻停住,转头看她,奇怪这姑娘一向不多话,怎么此时会叫住他,难道这条视频真有什么特别之处。他心里想着,不动声色回道,“你知道公司的规矩,这种案子,客户资料保密,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会议随着方寻的离去而提早结束。
众人三三两两地散去。
铁红缨独自缩在角落里,她头顶的光幕里依然循环播放着爆炸视频。她摸着面前的笔记本,转一转旋钮,将屏幕上正在播放的在线电视音量调大。
她双手紧扣,盯着屏幕,等待着早先那条现场报道的新闻。
大概是因为南城素日里并无什么大事,这场假爆炸顿时成为头条,不断滚动播出。没多久,她就再次见到记者站在医院的报道。
“现场发现的三名男子经过头像搜索鉴定,三人都是本市普通居民。他们在送入医院之后,一直昏迷不醒。
直到十分钟之前,医生确诊,这三人于短期内脑部受过损伤,再无复苏的可能。换而言之,就是说,三个人都将成为植物人。
那么,医生,能否确诊这三人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呢?我知道其中一人小腿被铁钉刺伤,这是新近才发生的事,那么他们脑部受伤又是在这场爆炸之后?还是更早之前呢?这场假爆炸有没有可能是三个人清醒的时候做出的恶作剧呢?……”
铁红缨骇然看着屏幕上三人的静照,其中一名小腿受伤的中年男子,正是在工地上第一个被射倒的人。
难道这三人其实都是被黑衣人射伤的?成了植物人?她想起当时工地上的惨叫,他们枪里到底装了什么?被射中的其他人呢?
如果她当时没逃脱,被射中之后也变成植物人,她是不是宁愿死掉?
衣兜里忽然振动,清脆铃声响起。
她愣愣地掏出手机接通,放在耳边。
“小缨?你现在在哪儿?”对方急冲冲问道。
她瞬间想哭,“爸爸。”
铁云听到女儿变调的声音,情急又问,“出什么事了?!”
铁红缨捂住听筒,抽了抽鼻子,才对着听筒绽开笑颜,“没事,爸爸,我现在在公司,很好,没事。”
“那你声音怎么不对?我听新闻里说,你们那儿发生爆炸?”
“是刚刚被上司批评了,不过现在没事了。我好好地在公司里呢,跟爆炸没关系,爸爸,你不用担心。”
铁云缓出一口气,却又不满,“我早跟你说过你那工作没什么好的,待遇又不好,工作又累。女孩子家,不如回家来早点嫁人。趁着还年轻,你赶紧回来,我给你找人安排相亲。”
“爸!”又来了,铁红缨对着话筒低吼,站起身,拐到外面的露天长廊上。
“我最近在周边看过房子,有一个小区离家又近,环境又好,你尽快辞职回来,我好给你买下来等你回来住。”
“爸,我不回去!”每次父亲一说这话,她总是倔强。
“你说你回来在我身边,不比你孤零零一个人待在那边好。回来早点结婚,然后再找份安定的工作……”
类似的话,铁红缨听了几百遍,每次父亲都是这样说,她强忍着听完,再一次认真宣告,“爸爸,我喜欢我现在做的这份工作。”
“是是是,你喜欢。要不你早点找个人结婚,两个人有个伴,我也不会担心。今年春节回来吧?最好到时候带个人跟你一起回来。要不,我就自己找人给你相亲。听你表姐说,她们单位里有个小伙子,学历不错,人也长得端正……”
铁红缨只觉头大,急忙对着话筒说,“爸,我要工作去了,下次再打给你,爸爸再见。”
“那你去工作吧。一个人注意身体。”铁云无奈。
“嗯,爸爸也注意身体。爸爸再见。”
她收起手机,虽然总是跟父亲在争辩,来来回回也总是那么几句,可每次通完话,因为他的关怀,心里总觉得温暖。
她脸上不自觉地溢出笑容,放眼望出去,只觉世间万物皆美。早上的惊心动魄也随之淡化,体内又似乎重新获得继续奋斗下去的力量。
她背靠长廊转角,盈盈笑着,转头,就见到一人双拳紧握、神态异样地走来。
她眉头高抬盯住他,老大怎么突然变得如此激动?
方寻走到近前,沉浸在自我世界的目光忽然发现她,于是心不在焉地点头致意。
他默然越过她,渐行渐远。
铁红缨目送着,见他一步步,拳头松开,双肩颓然垂下。秋风无情吹过,将他额发搅得凌乱,他却无动于衷,木然前行的背影越发寂寥。
铁红缨看着看着,只觉温柔满怀。她幻想着自己停在他身前,伸出手为他一下下理好发丝,将男人满面的沧桑收入眼底。她指腹缓缓,贴上他冰凉的脸,将他心事无限的皱纹,徐徐抹平。
她双眸柔悯,正对着他的背影遐想着,那人猛地转身,瞪住她。
铁红缨忽然觉得脑内微微刺痛,似乎有今早那次晕倒的前兆,她慌忙闭眼撑住身后的栏杆,侧头稳住。
待眩晕过去,她再次睁开眼,方寻依然站在远处,默然看着她。
她仍然朦胧的眼神看不清对方的神色,只觉这样被他注视着有些紧张,于是眼珠灵活地左右晃晃,笑道,“老大,是不是我脸上又有什么脏东西?”
方寻垂下头,侧首向外。
铁红缨的眼神终于重回清明,可即便她眯起双眼却怎样也看不透方寻的神色。
半晌过后,才见他抬起头,目光柔和,深深看她一眼,轻飘飘状似敷衍地说了一句,“对父亲要好些。”然后他慢慢慢慢转过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