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望星》行灯照水

48、第 48 章 我很感激郁

　　J城的秋天就和梧桐树落叶的时间一样短暂，就算有一大堆解决不了的问题，生活也照常往前。

　　天气一日冷似一日，郁星操心着尹绚和与ZART续约的事情，韩叶依旧每天在实验和论文中来回打转。

　　这天中午，韩叶和林思超吃过午饭，一起走回实验室。路过便利店，林思超进去买东西，韩叶等在门口，自动门开合，恰巧是郁教授走了出来。

　　不经意碰上，两人都有些尴尬。

　　“教授好。”
　　韩叶站直向郁教授打招呼，郁教授拘谨地点点头，想到上次家楼下发生的事情，觉得和韩叶寒暄一下很奇怪，不寒喧掉头就走也很奇怪。

　　面面相觑间，林思超推门出来，无意间解救了不知所措的两人。

　　“郁教授，我同学出来了，我们……。”

　　“啊啊，刚好我也还有事，下次我们有机会再聊。”

　　韩叶指指林思超，郁教授闻言，立即如释重负地点点头，结束了这次的偶遇。

　　“这老师是哪位啊？”
　　走出不到两步，林思超便按捺不住好奇心，开始小声地和韩叶打听起情况。

　　郁教授人还没走远，韩叶这是当然不会理会林思超，他闭口不言，只是往前走，肩膀却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韩叶回过头，拍他肩膀的竟是才道别不过2分钟的郁教授。
　　郁教授估计小跑了几步，花白的头发稍微有点乱，人也有点喘。

　　“小韩，你现在有空吗？”

　　韩叶一时惊讶，不知郁教授为何去而复返。
　　更是没想到郁教授询问他的口吻客气，而且神情竟可称的上有些腼腆。

　　韩叶的父亲精力旺盛，潇洒不羁，同时也恃才傲物，说一不二。

　　印象里，父亲经常做手术做到很晚回来，又被同事一个电话叫出去吃饭喝酒。有时遇到紧急情况，睡到一半被年轻医生叫起来，电话里对面几句话说不清情况，他就会失去耐心训斥起来，然后匆匆赶过去。

　　王教授的脾气比父亲软和一些，但严肃更甚。组会开得不顺畅的时候，经常所有人被王教授一连串的疑问质问反问问得哑口无言，大气不敢出。

　　总之，韩叶到现在为止接触过的年长男性，都具有传统上的长辈威严，但好像只有面前的郁教授，给他感觉儒雅温和，甚至，内敛得有点过分。

　　韩叶听人说过，郁教授科研一般，每年不过几篇堪堪交差的文章。横向更是零落，基本上就是跟着他现在已经成为了大导的，当年他的师兄一起做。

　　不过，在学生中间的口碑非常好。

　　对本科生来说，郁教授课上宽松不爱点名，给分也大方，所以他的通识课往往一秒就被抢光。

　　而对研究生来说，他一不push，二不卡毕业，三不卡实习，四还会介绍工作，因此每年考研，天文学系的学生们在网上询问哪个导师比较好水毕业混文凭的时候，郁教授的排名都是遥遥领先。

　　“小韩，那天发生的事，让你见笑了。”

　　操场旁的咖啡馆，上次，郁教授和郁星谈话，这次，他和韩叶谈话。

　　时节流转，冷饮换成了温热的咖啡，韩叶穿着高领毛衣，心里已经做好了郁教授提到了这件事的准备。

　　“对不起，我本意没有想要给您家里带来任何的不愉快。”

　　韩叶觉得不管怎么样，终归是他的原因让郁星家里爆发了冲突。他向教授道歉，郁教授却是摆了摆手。

　　“星星和她妈妈不对付不是一天两天了，实事求是的说，那天她们吵成那样看上去和你有关系，但其实是她们积攒多年的矛盾再也掩饰不了，终于爆发了出来。”

　　“你完全不用把责任揽到自己头上。”

　　因为是父女吗？所以说的话一模一样。

　　韩叶恍然，不禁思索起郁星和郁教授相似的地方。

　　郁教授端起咖啡喝一口，稍微迟疑了一会儿，方看向韩叶。

　　“星星她最近还好吗？”

　　郁星的情况好像怎么也不能够说算好，但直接对她的父亲说实话，似乎比起诚实，更像是一种指责。

　　而且，郁星应该也不愿意他在她父亲面前替她示弱。

　　“她最近好些了。”
　　韩叶不想撒谎，回应得便模棱两可，为了让郁教授放心，他又说：“她最近在忙画展的事情。”

　　“好，那就好。”
　　即使看出了韩叶有所保留，郁教授也就到此为止，没有再追问下去。

　　这些时日张凝女士在家不时痛哭，妻子虽然每每指责的是郁星忘恩负义，自己十几年的心血全部白费，但郁安看得出，妻子真正悲伤的，是错过了自己的人生，并且绝无还转重来的可能。

　　郁安不能坐视不理妻子的崩溃，因为他心里非常清楚，妻子会从当年那个思想先进，专业钻研的女性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有他推脱不掉的责任。

　　他的确没有直接要她放弃事业，但在她被社会压力影响，选择退出的时候，他默认了。

　　他的确没有堂而皇之地把教育郁星的责任全部甩给她，但在她被母爱驱使自觉承担起一切时，他也默认了。

　　在女儿和妻子关系变得紧张之前，郁安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单纯地感觉幸福。
　　他幸福他可以宽裕地养起这个家，可以让妻子全心培养他们的女儿。

　　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在他明明带着爱的庇护下，妻子会变得咄咄逼人，歇斯底里，女儿会对他无话可说，疏远生硬。而他自己，则在他找不到空间的家里，只能仓皇逃避，软弱沉默。

　　“小韩，我还是希望你能郑重地考虑一下你和星星的关系，不仅是从现在出发，也要从未来考虑。”

　　这几年郁安和张凝一直是分房睡，一开始是因为张凝更年期睡眠不好，后来则成了习惯。

　　前几天，郁安看书到深夜，然后在路过张凝卧房的时候，听到了张凝关着门，一个人在里面低声悲伤的哭。

　　那一刻，郁安忽然如遭雷击，不知道自己和张凝之间怎么就成了现在这样。

　　明明当年他们深爱着彼此，明明他们已经携手走过了大半生，明明当初他发誓要给她全部的快乐和幸福，怎么今天他的爱人就成了深夜把他关在门外，独自无助哭泣的人？

　　郁安不要他的妻子是那么可悲的人，于是他马上推开门走了进去。

　　那晚，张凝在他的安慰下渐渐止住了哭泣，他拥着她睡去，第二天醒来，张凝竟然罕见地对他露出了羞涩的表情。

　　虽然妻子已不再年轻，眼睛因为前一晚哭过还是肿的，而他也早已两鬓花白，就快成为一个糟老头子，他也明确地感觉到了爱情——让年轻的他们彼此吸引，决定成立家庭，生下郁星的那份爱情。

　　后知后觉的，郁安意识到如果他再什么都不做，再像以前那样只是任由一切发生，他的家真的会四分五裂，他也真的会再也得不到这样的温情。

　　郁安想要尽量弥补自己的失职，所以他今天在顺从着自己的本性走开之后，最后决定还是和韩叶谈一谈。

　　“首先我要说，我对你，还有你的家庭没有什么看法。我刚才的话，纯粹是站在一个父亲的立场，希望女儿能得到幸福。”

　　看到郁星那样喜欢韩叶，郁安心里其实十分动摇。

　　他认真想过，只要女儿喜欢，只要韩叶还不错，管韩叶家里是个什么复杂的情况，反正他能为女儿托底，他由她便由她去了。

　　但前提是，韩叶真的得还不错。

　　“听说，你在准备联培的申请书？”
　　郁安锐利地看韩叶一眼。

　　前几天，他约韩叶的导师钓鱼，顺便打听了下韩叶的情况。王教授为人公正，一边夸了韩叶为人优秀，是个好青年，一边也说了就韩叶现在的规划，估计还得个好几年才能稳定下来。

　　“是的，明年4月，我应该就会出去。”

　　韩叶不奇怪郁教授这么了解他的情况，他如实回答，心情竟然意外的平静。

　　他本以为自己面对郁教授，说出这些话是会很心虚的。

　　“这样啊……”
　　郁教授有些抗拒地往后一晃身体，因为他直觉如果韩叶是真心想要和女儿在一起，或许不该这样。

　　不过他耐着性子，继续问道：“那之后呢？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联培一年半之后回来毕业，再过去做期博后。”

　　韩叶说到这份上，郁教授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博士毕业再做期博后，晃眼就是5年，再按照王教授说的他以后打算进高校继续做科研，且不说到时是个什么情况，就现在这各大高校非升即走的行情，等他站稳脚跟他35岁，郁星都快40了。

　　“你倒是很诚实。”
　　郁教授忍不住冷哼。

　　韩叶听出郁教授话里讽刺的意思，刚想说话，便听郁教授忍着怒气地质问他道：“你有没有觉得你这样对星星不太负责？”

　　“我觉得。”

　　韩叶回答得毫不犹豫，郁教授不禁愣了。

　　“我想过不要出去了，就等博士毕业后去直接企业工作，但是郁星强烈反对我那样做。”

　　郁教授惊讶万分。

　　“她？强烈反对？”

　　“嗯，她说，我必须先对自己负责。”

　　这些年，郁教授和郁星交心的次数寥寥可数，甚至好像是从郁星的青春期之后，郁安就没怎么和女儿深入谈过话。

　　女儿就是女儿，郁安一直想当然地把郁星当做印象里的女儿。

　　郁安知道，郁星敏感倔强，很有主意，但这一刻，郁安在震惊里忽然有些惊慌地发现，其实他根本不知道经过这些年，郁星究竟长成了一个怎样的人。

　　“她真的是这么对你说的吗？”

　　对一个父亲来说，承认自己已经不如忽然出现的另一个男人了解自己的女儿，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

　　郁安不可置信地向韩叶确认，宁愿是韩叶从中作梗，也不愿相信自己和郁星已经走到了这么遥远的距离。

　　“她的确是这么说的。”

　　韩叶并不懂一个已经开始老去的父亲的心情，郁教授对他的话没反应，只是沉默，他想了想，觉得自己有必要把话说得更清楚些。

　　“我一开始也觉得很意外，很不解。因为在我的想法里，我想和她天长地久，就必须要承担起我做为男人应该担负的责任。”

　　“但是我没有意识到，我默认的那些想法既是小瞧了郁星，更是一种自大。”

　　韩叶当然可以说些漂亮话，反正利益得到了满足，而且女儿还支持。

　　郁教授不以为然地轻轻摇头，对韩叶的印象一落千丈。

　　而在经过这些天的波折之后，韩叶感觉自己好像再次触摸到了郁星灵魂里强悍到令他战栗的那一部分，也是吸引着他不断向她靠近的那一部分。

　　“叔叔，在我们在一起之前，郁星就已经是一个很好、很完整、很独立的人了。她不是那种需要随着社会主流，才能感到安全的女性，所以我不能够自说自话地去做所谓妥协，所谓牺牲。”

　　“因为她根本不需要。”

　　韩叶非常不习惯像这样把自己感性的部分表达出来，更何况是对着一个只见过几面，还对他充满了怀疑的长辈。

　　但因为是郁星的父亲，所以他愿意告诉他自己柔软青涩，或许是真的非常不成熟的想法，哪怕之后得到是批评指责。

　　“我很感激郁星愿意把她的爱给我。”

　　“我会学着她的样子，真正去为一个人好的去爱人。”

　　“您刚才要我不要只想现在，也要想想未来，我很认同。但我不仅她未来可以幸福快乐，就此刻当下我也希望她能幸福快乐。”

　　“我说不出‘我永远不会变心。’，‘这世界上没有什么能拆散我们，请您相信我们，成全我们吧！’这样的话，因为这样的话太意气，也多少有些虚伪。我只能说，我一切的标准就是那到底是不是对郁星好。”

　　“如果有一天我成了她的痛苦，我会离开。但是现在，我感受得到她非常需要我，所以我会一直在她身边，不管别人说什么。”

　　虽是主动找了韩叶谈话，但这次谈话的目的，是想要了解一下韩叶，看看他是个什么人？还是想让韩叶知难而退？郁安心里其实完全没有预期。

　　不过一场对话下来，且不论韩叶观点如何，他倒是有些欣赏他情绪稳定，就算听了不好听的话，也能温和理性的沟通。

　　不管最后韩叶是否会和郁星分开，郁安做为父亲，永远欢迎这世上多一个人真切地爱他的女儿。

　　郁安相信韩叶善良真挚，因此就算他仍然觉得韩叶的想法过于理想，也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既然星星需要你，那这段时间，就麻烦你替我们把星星照顾好。”

　　郁安温和地笑笑，抬腕看眼手表，“我等下还有课，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郁教授拿着电脑包站起，又叮嘱韩叶：“不用把我们今天碰到的事情告诉星星，我不想她有压力。”

　　咖啡馆里放着轻快的爵士乐，阳光透过玻璃窗的贴纸在桌子上投下仿佛是花纹般的阴影，谈话结束得突然，韩叶有些忐忑地跟着郁教授站起，一时弄不明白对方到底是什么态度。

　　曾几何时，自己面对妻子的父亲，也是这样紧张拘谨。郁教授想起自己当年第一次和岳父见面时的场景，不觉露出微笑。

　　“什么时候有机会，你跟着老王一起来钓鱼吧。”
　　他说着，和善地朝韩叶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送，便赶去上课了。

　　晚上，郁星和韩叶窝在沙发上休息，电视放着舒缓的背景音乐，郁星倒在韩叶的膝盖上玩手机，屏幕上方忽然跳出来条施衿衿的消息。

　　“星姐，这周末我想来找你玩，能不能在你家住一晚？”

　　施衿衿离开J城一个多月，郁星看她朋友圈从半夜失眠发的失意伤感文案，一点点变成老家趣事分享和随手拍的美景美食，便知她已经渐渐调整好了心态。

　　“衿衿说这周末要来找我玩！”

　　郁星扒拉下韩叶的手，和他玩笑说：“不会她嘴上说着来找我，其实是来找林思超的吧？”

　　“应该是专门来找你的。”
　　韩叶说着，有些幸灾乐祸地笑起来：“林思超这几天都在实验室发疯，没办法，他再不拿出点东西，老王估计真不让他毕业了。”

　　“好惨……”

　　郁星同情地撇下嘴角，看到韩叶手机页面停留在一个购物网站，不由惊呼：“你怎么在买鱼竿？难道你也要变成钓鱼佬？！”

　　郁星这样惊讶，韩叶只是笑。

　　“不可以吗？”

　　“别吧！”

　　高校科研压力大，有些老师不喜欢应酬交往，就会发展出钓鱼这个爱好，比如郁星的父亲，韩叶的导师，还有郁星身边的好多叔叔伯伯。

　　父亲评教授那段时间，大半夜都要拎着钓桶去水塘边坐两个小时。郁星难以想象韩叶也变成那个样子，她笑着跨坐到他身上，手圈住他脖子。

　　“你最近进展不顺利吗？怎么压力已经大成这样了？”

　　郁星的毛衣静电电了一下韩叶的脸，韩叶偏开脸，但笑不语。

　　“怎么不说话？”

　　郁星玩闹地在韩叶身上一戳一戳，韩叶笑着抱住郁星，突如其来地把她压倒在沙发上，俯下身便是一段乱亲。

　　“你干嘛呀！”

　　天气干燥，两人衣服磨来擦去，静电响得劈里啪啦，郁星被韩叶闹得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韩叶放开她坐起，她看到自己头发纷纷吸到他毛衣上，又忍不住笑起来。

　　小房子里乐声流淌，韩叶揽过郁星，同时拿起手机，下单了刚才看好的一款鱼竿。

　　“没什么。”
　　他一语带过，但是……

　　只是真的很想让你知道，其实很多人都在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