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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如携手雨中看-(上) ...

  •   (二)不如携手雨中看

      (上)

      秋风秋雨愁煞人。

      原本几天下来,我的心思应该要明畅欢快的,却不想并非如此。加之偏生连日早晚下来细雨或飘或歇,无端惹得人更加心烦。
      或许,并不能完全怪罪天气吧。且不闻心静自然凉?想来,是我烦躁了。

      一早还有阳光,过午裁缝送衣服过来的时候,天色又忽地大暗,未久便下起骤雨。豆大的水珠淅沥打下,仿佛有人恶作剧,把水满的大缸拚死命地自高处往下砸,声势狂暴骇人。
      天色不好,我也正愁无事可做,干脆留了裁缝陪着试衣裳,一件又一件的颜色斑斓。粉荷、宝蓝、流紫、金黄、水绿、天青、胭红、柔橘,材质各殊,或雅或艳,直看得人眼花撩乱。光将所有的试过一回而已,便耗了大半时辰,末了居然感到轻微疲乏。许是累了的关系,原本稍稍忘却的烦腻感,片刻便又涌了上来。
      于是我将人全部打发出去,房中一下子便又静默,仅仅余下女子聚会过后自然弥漫的隐约衣香。
      侍女们捧上来的桂花糖糕和玉露茶原是我最喜爱的,今日看着却食不下咽。走到棂边推开窗扇,大雨喧哗便铺天盖地的流泄进来。从这儿向庭院里看去,精心栽植的花树早不堪摧残,落得举目狼籍。

      直到今天我才晓得凝神等待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从前日子过得顺心舒坦,没什么好挂虑的,即便是等,左右也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不花心力自然不觉有怎么困扰的,反而还嫌等得不够;然而今非昔比,眼下,我的确是渐渐等得心焦了。

      朱雀殿上下所有人今日一早开始便忙碌非常,仿佛待在一锅煮沸得滚水里,没一刻安宁。我冷淡得看着玉阳君同瑶姬各自点兵练马,浩浩准备着出征,心上也多少有了些许紧张与压力。一旁小厨房摆上香气四溢的龙眼红枣汤圆,分明应该甜润可口,却勾不起食欲,看两眼便又让人拿下去。
      玉阳君向我报告了大概的布置,接着又小心翼翼的询问安排杀万古长空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不知怎么,他越是必恭必敬,只越让我感到讨厌而已。从前那般敬爱他的,却不知那些心思现在藏到那儿去了。

      “时候到了本帝自然把人给你。”
      我像是打发下人一般,随口应了便离开。由一众也已看惯了他不讨好的侍女们簇拥着,直送到了寝房,便由她们各个退下去。
      推开门便看见明珠披衣倚在窗前,静如泥塑,即便我一身环佩叮当,也做充耳未闻。六情剑搁在桌上,抽离了剑鞘,剑身青辉凛冽,让暖如三春的房中无端凭添了一股冰寒。
      我杵在原地默默看了他一会儿,想从他的面上找出片许能猜度的心思;但看着,除却那眉目如画,却瞧不出更多了。
      自他离开又回来也辗转过了七、八天,他这样的态度一天之内总会有几回。兴许也是导致我心烦的原因吧?我再如何愚笨,也隐约知道是为了什么。

      想着便有气。

      就像两军交战,却胜得拖泥带水、不干不脆,善后时还如履薄冰,担心失足给人反攻那样。我几次按奈不住要发作,都生生忍了下来。毕竟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更不能又再把他得罪出去。
      他只能是我的,可想到他还在心里容纳了别人,我便气极。
      然而,今日便要出战,我自然只得压着情绪,装做若无其事。

      提步,我走到他身后,轻轻把脸靠在他的背上。流泄而下的黑发湿漉漉的,还有幽柔的香气,我知道他方才必定沐浴过。
      明珠爱洁,爱到让人不可思议的地步。遇见他之前,我从来都以为男人是一把泥一把沙滚出来的,却不想会有他这样干净漂亮的。他待在朱雀殿的时间里头,每日晨昏都会定时净身,初时我还稀奇,现在连一干伶俐的婢女都习惯了,记得按时打水。
      “想什么?”我伸臂勾住他,柔柔地明知故问:“想我?还是想万古长空?”
      他听见了,没吭声,身子却极轻微的震了下。
      即使早已有数,心上依然不免更深沉几分。原本便有的猜忌更重,密密麻麻的覆盖起来,像大雨欲来的浓郁乌云。
      几天以来他时而这般仿佛赌气的行为,总让我将信将疑,他是不是真会为了我杀掉万古长空?或者,他现在已经后悔了。越想越是无法信任,忧思几天,眼下这样的猜度又更难释怀。
      明珠求瑕答应为了我去杀长空。可答应是答应了,仍然不是“已经”为我杀了他。既有的前科还在,我本无法安心,他现在这副样子,又叫我如何不疑心于他。
      终究他也曾经因为万古长空的一句话,就把我抛诸脑后不是吗?不能不去考虑他的失败。
      若是他失败了,死在万古长空手上那还罢了,我只怕他刻意放水,或临时改变心意。果真如此的话,明珠求瑕纵然千万般好,我也容他不得。

      “把头发擦干,小心风寒。”尽管心思百转千回,我依旧言语婉约,只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察觉。
      明珠听了也不说话,我亦假做不知不觉。即便我既怒且急,又不愿拿话激他,但也不免认为,我似乎太放纵,眼下反而如芒刺于心,烦躁不堪。
      是该果决些。我抿了抿唇,暗里已多少有了计较。明珠是可惜了些,可如果真不堪用,弃了也罢。若然心软,只怕以后做什么事情都窒碍难行。

      “你爱糟蹋我也罢了,是我没用,给你这样欺侮还舍不得治气。”从他身边退了开,我拍拍手,一个小丫头低眉顺眼的走进来。我扫了她一眼,淡淡道:“乘碗甜汤来,公子一早还什么都没用吧。”
      她急急忙忙领了下去,未到一刻便又回来,端上的正是一早厨房里做的甜汤圆。
      “时间不多,是不是该准备着?”我瞅着桌上那冒热气的甜汤,轻轻巧巧,若有似无的把戴在小指尖上镂金刻丝翡翠点缀的护甲尖浸到碗里,看着里头剔透如水晶的细末温温化开,无声无息得融入汤色里,了无痕迹。
      这喂在护甲尖里头的毒名字甚美,唤作琉璃繁缕,中土是看不见的。当初从玉阳君那里要来,也不过是存着一分半分的稀奇。一则这毒末美丽得不似凡物,不遇热遇水也不会溶化,我便留下来赏玩;一则是罕见慢毒,人若服下,没有五、六个时辰不会发作。虽然动真气能可缩短时限,但最多最多,催不过四个时辰。

      如此,便足够了。

      我看着玉白的凝晶消失无踪,默然笑了笑。如若引万古长空入彀的时间够准,差不多傍晚时分明珠便要遇上他。就算明珠真气提得再急,药力行走全身所需的时间,也足够两人定出胜负。再不,明珠求瑕当真对我阳奉阴违,只消药效发作,再让瑶姬等人合而攻之,谅那万古长空即使三头六臂,也顾不了毒发的明珠求瑕和他自己。何况还有个圣女?

      只是呢,怎知当初拿来防身安心的东西,现在却给用在亲近之人的身上?

      默默相对,我两人谁都没说话。我只扬脸看他背影,说不上什么心绪;明明该了却一桩心事,却仿佛又添了些什么,而且压得更沉。明珠对我的动作丝毫未觉,又过了片刻,才像梦游一般,随手取了我的镶翡翠凉玉篦,漫不经心的抹起头发。那玉篦忘了是哪里得来的,通体用白玉细细凿刻,嵌入上好的纹丝翡翠,篦发时细润生凉,很是珍贵。这是我的东西里头,明珠难得特别喜欢的。
      我看他理着头发有一下没一下的,干脆款步到他身后,推他坐下,一把接过头发梳子,编挽起来。
      明珠向来衣装简素,头发也不过编严了,再用银饰和雪白丝带固定。比起我每日梳的高髻、簪的钗钏珠花容易太多。因此两三下那一把青丝便在我手中打理妥当,同时我对着镜子,浅浅朝他一笑。
      至此,他才仿佛惊醒过来,回身揽住我,唤了声“长心”,唇吻便覆了上来。我给他带着些许被动的回应,直到换不过气,便推了推他,让他缓下。
      “一早呢,又不知道想些什么了。”我朝他笑,装作娇羞的模样,话中却带了挖苦:“看来,我能自作多情,当你方才直念着我了。”
      明珠也不说话,只当没有听懂。瞧他的模样,方才我两人那种一触即发的氛围,反倒像假的。
      指一指搁在案上的甜汤,我向他道:“知道你从来不用早膳。但今天可由不得你,多少养点力气。”持了细致的银汤匙,我在汤里划了划,柔软的热气在眼前氤氲:“特地为你端上来的,卖我个面子也好。”
      朝他言笑晏晏,为的不过是哄他喝下。如此,无论情况怎么变化,也不会脱出算计。一会儿再吩咐了玉阳君便是。
      明珠果如猜想,连多看一眼都没有,顺着我的话端碗、便将甜汤作茶水喝了:“太甜。”
      瞧他皱眉毛的样子,我吃吃而笑:“自然是甜,这可是人家特地作给我的。”拨了拨汤碗里剩下的汤圆什么,横他一眼:“让你学着嘴甜些。我可委屈,总是让你。”
      听罢,明珠也不过淡笑而已,自架上拎了衣衫穿戴,也没说话。
      遣人收拾了桌面以后,我倚着明珠一边肩膀剪纸花,他则轻轻的用柔缎擦拭着六情。就这么安静相对,心上居然慢慢的静下来;但静下来,几分秋意却上心了。相处也有段时间,再如何冷情也会有几分真心,何况他总是待我好的。但他不会是织语长心刻意破例的人,毕竟他不是他,永远都不会是。

      午时过后,玉阳君回来覆命。看着时辰刚好,才引了他同明珠相见。
      我的好师父呢,到底还是老练深沉,纵然惊愕,也一会儿就船过无痕。我瞧他如常与明珠见礼,疏冷清淡的,自矜身分亦没有少;至于明珠,他的姿态自不用多说。
      “师父,慢一慢。”玉阳君要退,我却唤住他。当着明珠,依然称他一口师父,何况还是有求于他的:“另外有事交办给你,到那儿安置妥贴了才能拆锦囊。”
      我递了一封彩绣斑斓的束袋给他,见着他低眉顺目的应承,小心翼翼将东西揣进怀里,便安了几分神。玉阳君依然慑服在戒玺的力量下,交办给他当然不怕差错。如此,我便无可忧思了。

      明珠就要跟着他走,我一时动念,还是牵住他的衣袖。丝丝抽疼自心底翻了开,谁知道,我们这会子是不是最后一次说话?
      “你出去。”我点了点指尖,玉阳君便识趣的退开,连门一同掩上。无暇他顾,我只轻轻抚过明珠的眉眼轮廓,淡声叹息。
      临别了,才有那么一点温柔缱绻的感情萦绕心头。终究我对他便不是郎情妾意那般的关系,我不过是装出来罢了,如今更不会有什么情话缠绵。可即便我作戏,他也是真心一场。
      实话伤人,捏造的情话更不堪入耳,我自不说。末了,只凝了句“我等你”,就像平常一样。我不知道这句话他从来放多少上心,事到如今也无法再计较。要么,他带着万古长空的一条命回来;要么,我再不会看见、想起,曾经我的生命里,有明珠求瑕这样个人。
      明珠的眼睛里映着我的脸,柔白的、美丽的。半晌,他霍地进前一步,短促用力的搂住我又放开,然后无声离去。午后骄阳艳艳,明珠一身净白极快便融入光色里,再寻不着。
      我凝眸追之不及,片刻,便草草罢了。

      大雨滂沱依旧,天色越发昏暗。我凝神看着,只等探子或是谁回来。
      成败都好,至少,报个信吧。

      直等到申时方过,瑶姬和玉阳君才风尘仆仆的赶了回来。我得到消息,也没让他们歇会儿,便急在偏殿传唤,直到玉阳君捧上那颗与不见荷神似的雅秀人头,我的心,终于放下。
      耳边听见笑声如风摇铃动,我知道是我的。毕竟朱雀殿上,谁敢放肆?那个处处留难我的千叶传奇,我真遗憾无能当场看见他七窍生烟的样子。
      “万古长空呢?”我漫漫问起另一人,将粉雕玉琢似的双手扬到眼前端详。这两日园后栽下的红梅无由的错了季节怒放,几个有巧思的丫头便收了束蕊完整花身,左右手按了几许花胶,点上几朵作妆。梅花含笑,水红色泽倒真衬得我一双手妩媚如蝶。
      玉阳君端端谨谨回话,一把腰只怕没有鞠到地上。仅声音听起来,有一丝半缕的疲惫:“禀女帝,明珠求瑕已成功将他杀除,但不让我等动尸身分毫。”
      “喔……”我把双手磕在脸上,掩住再藏不住的喜色,从指缝间飞了一眼出去:“他和万古长空也是有几许情分,随他去。”
      一众听我这么说,就算颇有些神色愤愤,也各自沉默,倒像群傻子。
      “诸君辛苦,各自休息吧。”我站起身子,扫了他们一眼:“朱雀殿今日大胜,传本帝的话,犒劳三天。”言罢水袖挥了挥,将一票人赶开。

      片刻,偏殿里众人作鸟兽散了,玉阳君则依然站立屋角。我无声一笑,心下倒是近来难得的称许他知机识趣。
      我意态闲闲地,看着他走上几步把一早给的锦囊递出来:“女帝吩咐的,想是不做数了。”
      自他手中接过东西,我只扫过一眼便将它扔进炭盆里烧了。上头打的繁丽结彩一点拆开的迹象都没有,倒引人狐疑:“你没有打开?”

      玉阳君淡淡一笑,摇摇头,再没多说什么。依稀间,忠臣的样子似乎没有,仿佛又是从前那个高深莫测、机关算尽的玉阳君。
      连打开都没有,却知道我的主意吗?好一个方城子、玉阳君。我心下蓦然一凉,对他不禁又多生几许戒心。
      “明珠求瑕呢?”仅是随口一问罢了,也是不愿玉阳君发现我的多思。心里却是明明知道以那一位的气性,定然不会跟着其他人回来。
      不过一个瞬间,玉阳君已然回复成忠心不贰的模样,依然那么必恭必敬的:“许是稍作悼念,并没有见到人。诚如女帝所言,人之常情。”

      玉阳君的答案合情合理,我也的确无甚好怀疑。但是,方才离开房里便吩咐过的,若是明珠回来了便该通报给我。如今少说也近半个时辰,依然没有消息。
      我感觉到眉头渐渐紧了,原本心上沉醉在大胜里头的轻松畅意忽然给抹去泰半。明珠自不知道中毒的事情,玉阳君亦不可能蠢得与他说去。如此想,便有些心急了。明珠求瑕眼下若有差错,我无异是自卸膀臂。
      “派一队今日未曾参与的人去找他,将人带回来。”我寒着脸吩咐,却不见玉阳君有任何动作。心下着恼,忍不住轻叱:“敢情要反了?没听见本帝的话?”
      “吾主。”玉阳君倒显得悠哉,欠欠身子,才说道:“属下不建议吾主派人找寻。听闻无缺公子素性高傲,若让人大呼小叫的给拥回来,恐怕反像虾兵蟹将一流了。何况无主在无缺公子身上另有安排,若要完全避嫌,更不该让人寻找……想来吾主从来不曾劳师动众找过他,那如今更不该自揽嫌疑。”
      他说的一番道理倒是头头是道,连我亦哑了口。按明珠的性子,若真疑心于我,要再与他亲近便要更花一番功夫,甚至可能不再为我所用……相较之下玉阳君言之成理,依他所说想是更安全。
      “吾主宽心便是,明珠求瑕若发现有异,不时便会回来。”
      雨势似乎渐渐小了,听在耳中朦朦胧胧的,玉阳君的声音也是,飘飘渺渺的,好不遥远。但我心上的思量却依然如大雨汹汹,难以委决。

      如果明珠未及回来……

      “罢了,依你。”直到灯火又换了一轮,才下定决心。我的表情必然极不痛快,肌理紧绷得我面颊酸涩。然而极其明白的,眼下我已然没有其他的选择,如若真正不能失去他,一早我就不会为了堤防加害他。

      既然万古长空已经死了,明珠求瑕无论死或活都会是我的,那便够了。
      我不知道眼下这份情绪算的上什么。说是担忧他的安危,太虚伪了。原本我便只是担心明珠求瑕背叛我而已,而不是因为他对我来说是多不可取代的存在。
      即便依赖他、对他撒娇,那也不是因为我爱他。
      失去他的爱和呵护我会寂寞,也会感到不便与麻烦,失去他这个人可能我会悲伤,但我想,我不会心痛。

      我不爱他。
      无论他再如何爱我。

      末了我丢下玉阳君,由婢女搀扶着回房。寝屋内已经四壁点上了小纱灯,粉荷色的缇花灯罩把一屋子晕得柔光如梦。我让人服侍着沐浴净身,洗好了,便散着头发让人替我上花露水。
      然而即便如此又消磨了好一阵子,明珠却依然没有回来。
      我心上惦着玉阳君的话,自不会命人找寻。就这么悬着念着,抹了一发花香,把妆奁里的首饰都把玩过一回,又剪了一桌子纸花。

      直到虚时将尽,我已准备睡下,明珠回来了。

      自我识得他以来,总见他纤尘不染,衣衫整齐的样子。即使喝了酒意识微醺,仪态外貌也不曾见过紊乱。曾经我取笑他像是雕刻师父凿出来心血来潮上彩漆的玉像,端端正正的过头,不像个人。但眼下,那些话也终于不作数了。
      明珠一身都是湿的,像给人从池塘里捞出来那样。头发乱糟糟贴在脸颊边,前襟猩红刺目。原本,那双我总觉得好看的眼睛,平素像晴夜星空那样,墨色深深缀着点点星光,清爽明快;可现在看着我的,却叫人生怕,眼窝里镶着仿佛是谁失手撬开的无底洞,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
      门外原本侍立的两个丫头一脸惊骇,瑟缩在门角大气不敢喘一口,嗫着声音喊“女帝”。那种懦弱的样子看了讨嫌,我板着脸,示意她们关上门滚开。两人求之不得似的忙忙照做,檀木镶茜纱的门扇阖上,只留下我跟明珠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相对。

      “长心。”明珠唤我一声,扯着嘴角努力对我微笑。然而对照他一脸苍白狼狈,神情空洞,那笑容简直比哭还要难看。
      我站在榻边,只看着他,一时之间却也不知该做什么好。他是看着我的,但眼神为什么那样空洞?该安慰他吗?或是说他做的很好?我不知道。甚至我不懂,答应为我杀了万古长空的人是他自己,可他现在的痛苦又所为何来?

      他慢慢走过来,我则向前踏了一步,再没有更多。时间仿佛跟着他过慢的步伐凝结,直到他终于走到我跟前,伸出手,把我搂进怀里。冰凉冷意兜头洒下,我依在他臂弯间,竟忍不住寒颤。
      明珠原就是一身清冷。他的颦眉或笑意,说话的声音,他的唇吻,抚过我肌肤的手指。但除却这些,向来他的襟怀是暖的,气息是暖的,喊我的名字看我的眼神,都温润得一如春水。然而现在他拥我入怀了,却冷意依然。
      “他死了。”明珠伏在我肩上,声音漠若寒冰。他把我抱得太紧太紧,使我纵然冷得哆嗦,也挣不开。雨水和血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猩涩,浸在我的唇上,既苦又咸。
      “好明珠,你回来了。”小心翼翼的,我将压得酸麻的手抽出,轻轻环住他的背。他把脸埋在我肩上,我看不见。可我猜想,他是不是哭了?冷冷的身子有极细微的颤动,依稀还有点点温度躺到寝衣里头,顺着锁骨,滑到胸口、咽入肌肤,再烙进心底。
      诸多思绪涌来,我的心中百转千回、苦辣咸甜,仿佛翻倒了五味瓶。这就是爱情的样子吗?我抱着他,有些茫然、有些空泛的想。美丽又丑陋,自私又无私,欢愉又痛苦。即便他爱他的,我自爱我的,偏偏还是纠缠不休,剪不开、理不断。
      也许明珠是什么都没有了,连那个唯一他称作朋友的人都死去。也许,他真的把他所能给的,竭尽所能的给我了。奇怪的是,我应该早就期待着这一天才对。但欢快的感觉却仅仅一瞬而已,眼前他似乎很痛苦,连带的,我亦不好受。
      许是因为他对我太好,好得让我有些动摇,又或者,我希望他好好的,才足以为我所用?真正的原因我不清楚,也无意深究。我只知道,现在失去他或是让他死去,我会很困扰、很困扰。
      而他如今已给了那么多了,我是不是该对他说,“别哭,你还有我呢”这样?就算对他再不上心,不过是撒个这样的谎,应该也没什么才对。既然他已经做了他该做的,我何必吝惜那一点点假话。
      又何况,除却死神赠与、戒玺之能一无所有的我,如今与他,怎不算同病相怜。

      同是天涯沦落人呵。我揪紧他的衣衫,笑得苦涩。

      这么一出仿佛动人的爱情戏,我却拉着一个半点不爱的唱得声嘶力竭。有时候,都分不清究竟是谁更苦楚了?骗人的或是被骗的?又是谁付出了更多呢?

      夜里的朱雀殿总是太静了些。从前还不住在这里,没有宫墙深深,隔着竹搭的窗,我总还能听见些夜里生物的鸣奏,如今却再没有了。
      即使不久前明珠闯进我的生活里来,因着他寡言,也不曾热闹过。我已经太习惯安静,习惯到,忘记了很多时候,过度的寂然总不是好的。
      我搂着明珠,静静的。他身上的冷澈依然,连同我的手都凉得僵麻。时间默默滑过,直到窗外忽尔一声霹雳,原本有歇去之势的雨,蓦地又倾落而下;同时,明珠原本抱住我的手毫无征兆的失去力道,全身亦失去重心,落到我身上。
      我的耳边仿佛听见血液自胸腔逆流、令人不悦的声音,前襟缓缓被温暖湿润的感觉给覆盖。
      撑不住,我被明珠直将身子压到地板上;重重跌坐是很痛的,可我却顾不上了。血的腥味几乎瘫痪我的意识,低头看去,视线里一片既红且黑,让人为之欲呕。
      明珠的脸好重,压得我肩骨好疼。我几乎得用全身的力气去扶他,偏偏双手却颤抖的根本不听使唤。不管我怎么唤他,他都没有动静,唯一回应我的,却是那一片晕开来的,越见狰狞的血花。
      在思考近乎空白的时候,一个念头才如流星般画过我的脑海。

      此时,我方如梦初醒,想起了我端给他的甜汤。
      我言笑宴宴的命人端进来,再不动声色得为了毒、骗他喝下去的东西。
      为了怕他背叛我,所以谋策了要毒死他。
      如此丑陋的我。

      “明珠求瑕!”

      我最后一次喊他,声音听起来仿似用尖锐物品挖凿砖面那样的凄厉。
      戍守的卫兵赶来了,受惊的下人赶来了;瑶姬来了,荷姊来了,该来的都来了。他们都听见了我喊着,却只有最该回应我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
      从来我唤他的名字,他总是笑着看我的。
      那笑容极温柔,仿佛春色无边,陌上初开的繁花。
      可现在,他却连睁开眼睛都没有。

      睁睁的我就在原地,看着一众认不出来的人把他自我身上拖开。
      明珠最爱干净,现在却弄得整身血污。我简直看不出来他是活着的,气息奄奄,或许下一秒钟他就会死去。而且,是被我杀死的。

      很久很久了,自从死国归来,我不曾害怕过失去。我该得到的都得到了,原本奢望的也都成真。想要的不想要的都陈列在我面前任君挑选,所以我再不害怕。
      然而眼下,我忧心忡忡,恐惧不已。
      而且更不愿的,现在我不想失去他,不要他离我而去,我要他死。我怕明珠死去,尤其怕他死在我的手上。

      明珠对我而言究竟算什么呢?我自问千遍万遍,真的不知道。
      对他,仅仅是种纠结杂陈的欲望,或是有其他的期待,我并不清楚。唯一能可确定的大概,是我贪心吧。
      在得到叶小钗之前,我想我无法舍得明珠。已经习惯了让人捧在掌心中呵护,怎还能忍受从前那样的日子呢?所以,我想我真是太贪心了。
      可是如果不贪,就会什么都没有。
      既然如此,比起一无所有,不如贪婪。

      终究,我也回不了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不如携手雨中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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