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选妾 夫人真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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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二十一年：
冬寒未褪，枝叶覆霜。
夜色未褪，狭长的宫廊上，青影裹着寒气闯入暖意融融的小厨房。
连翘放下金盆，一口气还没喘完：“热水，快！”
烧火的丫头动作麻利揭开锅。
金盆内霎时间水雾蒸腾。
还未散去便被连翘连盆端走。
小厨房再次陷入宁静。只余下火光中柴薪燃响。
清心等彻底安静了才抬起头，摸了摸跳得七上八下的心口，偷偷松了口气。
作为贵妃宫中小厨房的小宫女，她三人负责今夜值守。另外两人见清心一副怯懦样，将活儿一扔，早就不知去哪儿躲闲了。
方才的连翘是贵妃身边的一等宫女，平日裙袂都看不见的人物，今天居然亲自来做打水活计，神情紧张，好奇怪。
这本不是她该思量的，但清心想起不久前好友的惨死，思绪便不受控的散开。
天将亮时，小厨房忙碌起来。
清心站在角落处理萝卜，宫人们警惕稍松，扯闲话的声响便大了许多。
“没了吧，阿福一个细秧子，哪里遭得住五十大板……”
“那可不，宫戒司都是有命进没命出的地儿！那春凳上一躺，谁管你是主是奴！”
“唉，谁叫他笨手笨脚，一盆水泼到了陛下脚边，没诛九族就谢天谢地啰。”
宫人轻笑几声：“他一个太监，九族凑得出几个人啊哈哈。”
清心回神时已经听全了，脑海中闪过几个令人晕眩的画面，冻得通红的手止不住颤抖。她低头哈了哈气，小心藏起自己惊恐的目光。
宫里随时随地都在死人，宫人们麻木而冷漠。
前日好友珠薇惨死之际，她哭得不停作呕，这些人围着她一起取笑。
那种仿佛周围恶鬼环绕的阴森恐惧感至今还未散去。
身边的宫女手指肿如芦菔，也学着清心哈气取暖：“天气真冷，这水冻得刺骨。”
清心微不可见的点头，一言不发。
不多时，总管听见声音气势汹汹跨入门槛，喝令：“噤声！好好干活！”
小厨房顿时死一般的寂静。
日头渐高，忙完了贵妃娘娘的早膳，众人得了片刻歇息。
清心窝在角落，其余人三三两两围坐在炉灶旁，倒没人注意她。
只有一个才来两月的小宫女和她坐成一排，学着她看地面发呆。
宫女叫清翠，与清心差不多的年纪，补的是珠薇的缺。
一瞧见清翠，清心就不可抑制的想起珠薇，满心悲戚，所以并不太接近她。可清翠不知为何总喜欢往清心身边凑。
她问清心：“你整日发呆难道不无趣？”
清心半张脸藏进膝盖，压着嗓子说：“这样挺好的。”
平平安安才是最主要的。
当年饥荒，她被爹娘送去给有钱小姐做玩伴，说好了一月一回家。可不过半月，小姐赴京选秀，想带着她去京城玩一圈再送回来。
结果路遇流匪，冲散了车队，清心和几个仆妇被甩进了流民堆控制住，小姐也不知所踪。
之后几番流转，抓着清心的人看见官府招婢，径直将清心卖了进去，之后又转送入宫。
等到小姐终于赶到京城找到自家舅舅打听清心等人下落时，清心的名字已然被记在宫中出不去了。
她也怨过哭过，可到头来又发觉这些情绪并不能让现实好过片刻，只好收起痛苦，认真学着怎么做个宫婢。
至少宫中俸禄高，不说吃好喝好却也不愁吃穿，她可以攒银子送回家给爹娘哥姐，让家人日子好过些。
等到了二十五她就能出宫了，她还有爹娘在家，所以不能死。
少看少听少言少露面。
平平安安才是最重要的！
清翠嘟嘟嘴，觉得她无趣，转头又去和旁人搭话了。
休息片刻，众人开始准备贵妃午膳，忙得不可开交。
忽然一个跑腿宫女跳进屋宣令：“太子殿下午至，贵妃娘娘吩咐添几道殿下常吃的菜，尤其不能少了樱桃肉。”
说完又麻溜地跑了，完全不顾背后她造成的慌乱。
厨房内忽地喧哗，有人惊恐：“太子来了！”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吵得总管拍桌，面露凶狠：“吵什么呢！快干活儿！”
清心咽了咽口水，也有些惊慌。
太子是皇后之子，皇后去世后被交由贵妃照顾。可他常日只在陛下身边，很少来归雁殿。
但奈不住他每次来，都带着前朝的血雨腥风。
贵妃哪敢管这祖宗，只能在他来时准备上他最爱吃的樱桃肉，祈祷他少生事端。
今日午膳众人花了百倍心思来做，送走前人人都检查了十几遍，还有人在双手合十正求着灶神保佑。
清心咽了咽干涩的喉咙，也很害怕，毕竟食物最容易做文章。
宫里拉替死鬼是很容易的。
厨房众人度日如年，太子离开的消息始终没有传来。
大家围在一起互相祈祷。
清心却听见总管那谄媚声忽然靠近：“哎呦喂，连翘姑娘怎么来了，可是娘娘有什么交代？那何必您亲自来，随便遣个小丫头带口话，我们哪儿敢怠慢呀！诶哟诶哟，小心台阶，别脏了您的裙摆。”
连翘轻笑了几声，只说：“事关殿下，自然得我亲自来。”
众人听完皆是脸色一白，齐心协力往后退。
清心只觉得有千百只手在她背后推来攘去，稀里糊涂间，她便站到了连翘跟前。
连翘目光轻飘飘落在她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清翠清心是哪个，随我去前殿。”
清心心中一惊，两只手攥得发白。
清翠也颤颤巍巍的走到她身边，满脸惊慌。
连翘瞧着清翠皱了皱眉，凌厉转身。
二人这才看见小厨房外还有三个稚气未脱的少女，皆战战兢兢。
她们不知道要去前殿做什么，可一想到前殿两位贵人主子等着，众人就觉得前路渺茫。
绕过几条游廊，一阵浅淡的檀香气如雾似烟的飘了过来，细嗅又像是这砖石檐缝散发出来似的，让人寻不着方向。
几人被连翘带入隔间，她严肃叮嘱：“噤声，一会儿我在外面叫了你们再出来？”
小宫女们六神无主地点头，像一群抱团取暖的狸奴。
清心不小心撞上连翘意味不明的眼神，危机感猛的在后背炸开。
等她离开的脚步声消失，归雁殿只剩下几个小宫女哆嗦的声音。
清心也好似站不稳一般，身体忍不住颤抖。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突然响起一道摔瓷声，连翘在外面小声叫她们。
纵使害怕，五人也立刻训练有素的排成一列，徐徐步入殿中，停在一尊双耳莲花香炉后。
“拜见太子殿下，拜见贵妃娘娘。”
上方二人安静着，似乎都等着对方先开口。
直到贵妃喊起。
清心眼观鼻鼻观心，头垂得脖子疼。余光中她瞥见一人跪在旁边，膝下是尖锐的瓷器碎片，而此时地上已经积了一小片血，那人痛得手背满是青筋也不敢动弹。
安静又紧张的气氛中，贵妃娘娘突然笑了：“陛下的意思是先在我身边挑个合适的伺候着，可连翘连城都订了亲，珠链珠玉年纪又大了，细细算来居然只有这几个小丫头还适龄。委屈殿下了。”
上座没有回应她。
贵妃自说自话：“还是本宫先为殿下掌掌眼吧。”
接着清心听见了书册翻页的声音。
“清翠，恰逢十八，双亲尽无。抬起头来，好让太子殿下瞧个仔细。”
清心余光瞥见身边的清翠身体一震，随后便抑制不住的发起抖来。
贵妃声音明显一顿，再开口时有些犹豫：“长得是有些普通了，不过胜在身姿婀娜。”
贵妃方才说完，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嗤笑，音似雪夜寒枪，沉冷又锋利：“不怪人说你菩萨心肠，睁眼说瞎话的功力果然非同凡响。”
贵妃娘娘浑不在意，继续往下说。
这回被点名的成了清心，她呼吸一窒。
只听贵妃娘娘缓缓介绍：“清心，年十七，苏州人，农家女。”
再细致的介绍她没往下说，只偏着让太子自己看。
接着满意道：“倒是身世清白，抬起头来。”
清心垂眸抬首，视线堪堪停留在二人的膝下。
一人端坐，华丽的裙摆层层叠叠堆积在锦鞋边；一人双腿交叠，只能看见一双黑靴和金线滚边的骐驎色缎袍。
看见清心的长相，贵妃静了几息。
过了会儿，她笑声越发婉转：“没想到我的小厨房中竟还藏着这样一位美人，艳若桃李，身姿袅娜，很合适了。”
太子没有说话，看起来像是贵妃在为自己选妾。
清心心中一团乱麻。
她一颗心狠狠揪起，被夸奖也没有半分喜意，只希望太子这样高贵的人物千万不要看上自己这种庸脂俗粉粗鄙奴婢。
虽然她爹娘都是十里八乡第一俊的人物，她大抵是丑不了。
可在京城这种遍地美人的地方，在见多识广的太子眼中，她应该也算不得什么吧！
她在心里安抚自己，胡乱的想着些让自己心安的说辞。
一行五人，只有清心和清翠在16岁以上。
清翠抖得像个筛子，清心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一把即将落下的大刀悬在二人头顶。
贵妃介绍完便颇为悠闲地抿了口茶，自觉把陛下给自己的任务完成，接下来就看太子的态度了。
反正他接受不接受都与自己无关。
连城还在身边跪着，贵妃每每瞥见都瞧着心疼。可太子还在，她也不敢叫起，就怕太子又发疯，把她其他得力的宫人一并罚了。
太子把玩着匕首，长睫掩目，看不出情绪。
“既然。”
半响，他的声音如敲钟般在殿内骤然响起：“父皇如此关心孤的终身大事，孤也不能拂了父皇的好意。”
贵妃娘娘眼眸微动。
清翠抖得更厉害了。
——
好似被鸣钟敲晕，清心耳鸣阵阵，忽然被连翘扶了起来。
刺耳的笑声由远及近：“今后您就是殿下的人了，可要好好侍奉殿下。”
清心脸色惨白的别过头，只见清翠双肩塌下，一脸劫后余生。
贵妃深深看了清心一眼，挥手让连翘送清心回去收拾。
“一会儿嬷嬷来给你梳洗打扮。从今往后，你就不是归雁殿的宫女了，好好伺候太子吧。”
清心身形一晃，肩重重磕到结实的门板上，小声说了句遵命。
等连翘一走，她便软倒在地。
太子……太子东宫……
她去了真的还有机会活着吗？
还有机会……回家吗？
恍恍惚惚地收起自己这几年攒下的微薄银两，又带着珠薇留下的鹅黄色绢花，清心坐在床边，犹如一尊被抽空灵魂的木偶。
倏然垂泪。
果然不过一会儿，一个嬷嬷带走了清心。
她被捏来搓去，套上崭新的衣裳，塞进一顶青色小轿，从后门被送进了东宫。
*
小轿停在了一处雅致的院落前。
一只手拨开门帘探了进来，女声轻细又恭敬：“夫人请下轿。”
清心握了握拳，小心地搭上那只手，拎着包袱进了院子。
院子比她想象中要大。景观错落有致，安静清幽。进入室内，装潢典雅，玉器随处可见。
扶着她的小宫女名叫丝竹，一张圆脸笑起来甜丝丝的，说她是太子安排给清心的大宫女。
除了丝竹，院内还有三个丫鬟并四个内侍，以及一些粗使妇女。丝竹领着他们给清心行礼，清心坐立难安，只见了一面便让她们下去了。
一直都是她跪别人，少有别人跪她的。
没想到东宫这样奢华，她只是一个侍妾，却也有这么多仆役伺候，这么大院子住。
这真的合乎规制吗？
等清心将自己的行李归置好，丝竹才又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提着水桶的小太监。
“夫人，您舟车劳顿，还是先梳洗一番吧。”
虽然才被打理过，但清心不想惹是生非，于是顺从的点点头，被丝竹拆了头发，引到了屏风后的浴间沐浴。
这又和在贵妃处不一样，她羞怯的泡在水里，丝竹正在擦洗着她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是面对易碎的琉璃娃娃。
花瓣沉浮，遮掩着水下艳色，温暖的水汽蒸得她眼眸水润，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梨花，丝竹不由自主的赞美道：“夫人真美。”
清心耳尖滚烫，在水下抱紧了自己的膝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选妾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