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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这花除了木 ...

  •   半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上下眼皮中间像是撑了根棒子,杵得我眼皮发涩眼睛红肿。

      半个时辰之前我哥才回到家,也不知道这一天到晚的究竟是同谁疯去了,而爹那边似乎是受了太子哥哥的旨意,连问也没问一声,只是在饭桌上拖长了语调自叹了句:“唉,思渺这孩子终于还是长大了。”当时我正专心致志地低头扒饭,听了这话之后疑从肚中起。为什么要说“终于还是”呢?难道爹不想让哥长大?

      我坐起身子,下床摸黑给自己倒了杯茶。喝完坐回床边,唉,叹口气。

      院子里的木槿花开了,一朵一朵的,像是粉红的棉球。初次见这位太子哥哥也是在木槿花初开的时节,那天我爹把我哥带进宫,禁不住我半日的嚷嚷,便索性带了我一起。宫里的木槿花开的比府里的好看,有粉的,紫的,白斑的,每一朵都饱满新鲜,让人忍不住就想摘下两朵挂在襟上或者插在发髻边。我爹难得耐心地告诉我,这花除了木槿还有别的名字,叫一瞬之花或者朝开暮落花。

      说这话的时候我爹一脸肃穆。

      我哥和太子一齐去了翰林院听讲习,于是我爹得闲带着我在御花园里随意逛了一逛,不巧在回廊尽头的凉亭里撞见了皇上。我爹伏在地上,我也学他的样子伏了下去,可一张厚大的手掌伸过来,把我正要磕头的身子揽到了那片金黄当中去。虽是一丝笑意都没有,可眉眼中的神色却极宽厚仁爱,他将我放在他的膝盖上,豪爽地拍了拍我的后背,说了一句:“严染,你女儿像你!”

      他逗我半晌之后,发现我爹其实还一直跪在那里,又赶忙叫身边的太监给我爹搬张椅子。他说:“给沈爱卿赐座。”

      我心眼转了转,这严染二字就是比爱卿二字好听。

      我爹也不敢抬头,拘谨地坐了下来,然后恭敬地朝皇上说道:“犬子与太子殿下一同去翰林院听讲习,臣闲来无事,趁天色尚好带小女来御花园看看,没想叨扰了圣驾。”

      皇上看看我爹,又看看我,一副心情颇好的样子。他朝我问道:“你喜欢什么花?”

      我看看我爹,又看看皇上,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我朝他回答道:“我……臣女喜欢朝开暮落花。”

      “哦?这倒是个极好的喜好。木槿花花期极长,从初夏都入冬都能花开不息,你要是喜欢,朕让人移两株给你。”

      我从他膝盖上跳下来,给他福福身子:“臣女谢过皇上。”

      “不过朕想问问你为何喜欢这朝开暮落花,你若是答不上来,朕就把这个赏赐收回来。”

      爹坐在一旁不动声色,连头也不敢抬,没办法,我只有靠自己。

      “臣女的先生最喜读李白的诗,也时常读给臣女听。有一回听到这么一首——园花笑芳年,池草艳春色。犹不如槿花,婵娟玉阶侧。芬荣何夭促,零落在瞬息。岂若琼树枝,终岁长翕赩。臣女很喜欢这首诗,于是一并喜欢上了这种花。”

      “恩,诗倒是背得不错,不过——”皇上把头转向我爹,神色又严肃几分,“沈爱卿不要把孩子教得太过拘谨,这等年纪正是顽劣的时候,若是日日都板着脸趔着步子说话做事,岂不是少了许多乐趣。”

      “皇上所言极是。”

      “你看朕那个太子,小的时候被太傅翰林们拘谨惯了,现在长大了性子变得乖戾无比,所以这才让你把思渺送进宫来,两个孩子做个伴,说不定也能互相开解开解。”

      “皇上圣明。”

      我爹脸上一抹苦笑,我却暗自得意得紧。我这是初次来皇宫还不大适应,若是多来上几回,莫说是御花园的花,就连乾元殿的瓦我也敢掀下来几块。

      不过之后皇上再也没把视线转回到我爹那去,只顾抱着我顽,问了我的生辰和名字,还笑着说以后要给我指个好婆家。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连我都玩困了,憋不住用袖子掩住脸打了个呵欠,皇上依然兴致勃勃乐此不疲。我爹也还是低着头坐在那里,连姿势都与一炷香前分毫不差。然后我看见了救星——我哥与一个身着浅金色长袍的少年正并肩朝这里走过来。

      我知道,那个少年就是太子。

      太子有一个很昭示吉祥又恢弘的名字,这是我爹告诉我的,可惜我每每都会忘记那个字如何念如何写。爹告诉我,日出于木之上,天是以大亮,正是云开雾散否极泰来的时候,太子殿下日后定会如太阳一般明亮高远。

      我心里暗自不服,若真是人若名、名若人,那我岂不要见天地趴在后窗台上看寂寂风吹,清清云开?这些个兆头寓意都是骗人骗自己的,我偏偏不信。

      我哥与太子并肩过来行礼,他见我坐在他爹的膝盖上,似乎有些惊讶又有些不悦。我用小手扒拉着皇上的肩膀,柔声说道:“臣女听闻太子殿下满腹经纶,又做得一手好诗,臣女很是想见识一番。”说罢,声音又粘上几分,“皇上,让太子哥哥即兴做首诗,好么?”

      皇上点头,难得嘴角向外咧了咧,很赞同的样子。他说:“杲儿,既然云清妹妹开了口,你就做上两句。”想了想,他又说:“思渺也在,那你们就比试比试。题目嘛——”他朝御花园放眼望去,“那就以木槿为题吧。”

      太子先是白了我一眼,随即颔首沉吟了片刻,少顷,面上微微一笑,脱口说道:“春尽风送暖,晨昏景无双。美人犹自怜,但闻槿花伤。”

      我哥听后皱了皱眉,似乎觉得颇不好应付。正不知如何是好,皇上开了金口:“思渺你的诗可想好了?”我哥他眉间蹙在一起,眼睛微眯,听完这话上前作了个揖,又退后两步负手说道:“恩,臣做好了——燕语满园香,绒绒扑玉阑。星垂似萼瓣,落红疑是霜。”吟罢,他谦恭地垂首低叹:“臣此诗做得不如太子殿下的好。”

      我听不出其中的道道,但见皇上很高兴的样子,连带着我爹神情也轻松不少。不过太子面上倒是讪讪的,笑也僵了半天,不知他心里怎么想。

      也就是因此,太子跟我结下了梁子。

      有一回两人在我家的书房里读书,我拎了一碟绿豆糕大咧咧地坐在他们中间。我左挪一寸,右移一步,似乎怎么坐都不太舒服,最后索性脱了鞋袜躺在椅子上,极无闺秀风范。太子朝我鄙夷地瞟了一眼,但见我哥却忧心至极地问我道:“清儿,是不是昨儿个爹打的地方还疼着?”

      我一边吃着绿豆糕一边委屈地点头,我哥说:“那我给你拿些药来。”随后他就放下笔,径直出了门。太子瞧着我哥的背影一溜烟没了,从鼻子里哼出一句话:“思渺对你倒是挺好的样子。”

      那当然,他是我哥,而你只是个外人。我拈了块绿豆糕,跳下地围着他转圈,一面转一面口中念念有词:“原先我哥不做侍读的时候,他只陪我看书陪我玩,现在做了你的侍读,他一天到晚陪你看书陪你玩。”

      太子不屑地扫了我一眼,我回敬他一个大白眼,然后继续念:“你坐的这条椅子,原先是我的。你用的这个镇纸,原先也是我的。包括你手中拿的这只毛笔,那也是去年我爹买给我的。”

      他“哼”了一声对我说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连你这间宅子你这条命都是我的,区区一只毛笔一方镇纸又算得了什么。”

      我摇摇头,告诉他:“不对,那是你爹的。你的,全都是你爹的;可你爹的,不一定全都是你的。”

      “谬论。”

      我转得有些头晕,停下来歇口气,平声静气了之后,我又说:“在我家里,我什么都是我爹的,可是——”我扳正身子,挺起我尚弱小的胸膛,一手拍在他正临的书帖上,“不管怎么说,我哥都是我的!!”

      太子就是太子,在宫里定是学过功夫的。只见他一手伸进我的领口,不费丝毫力气就将我拎了起来。他用威胁的口吻对我说:“沈云清,不管你信不信,你要是再吵我就绑了你!”

      我踢啦着双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泪眼婆娑中,我哥正端着药盘迈过了门槛。

      哼,我家你会比我熟?我哥来回一趟的时间你能算得比我准?

      好吧,这一来二去的,梁子就越结越扎实,心眼里的那点小九九彼此都心照不宣,依旧你叫你的云清妹妹,我唤我的太子哥哥,瞅着面上功夫,任谁都觉得我们比亲兄妹还亲。

      于是今天冷不丁的突然听见他这样提点我,过了这么半天,我心里脑子里以至全身都突然涌上一股不安的感觉。我深深地觉得这是个陷阱。

      我“啪”的拍响床板:“太子你这个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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