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新世纪好韭菜 王路遥在旧 ...
-
八月的第一个周日是个艳阳天，然而实在太艳了，以至于大街上明灿灿的日光下半根人毛都没有，全市的空调都在超负荷工作，哪哪儿都是空调外挂机嗡嗡声，彻天彻地的，仿佛是酷热之下万物载道的怨声。这嗡嗡直到天黑才稍作止息——太阳落山后，几丝轻袅的凉风，摇摇摆摆的挤开一整日攒下的闷热，人们纷纷收到了它的感召一般，摇着蒲扇搬着马扎，坐在了各种胡同口、过堂口。
和安大街两边是高高的门市楼，楼后面，是低矮了许多的居民楼，两楼之间多是一条能容两辆车通过的胡同，长长延伸进居民楼丛里。白日里，数十盏路灯照亮自己脚下的方寸之地，一团光晕挨着一团光晕，每团光晕里，都飞着一团蚊子。
“千里会”紧挨着胡同口，门口与众不同的种着一棵桃树和一棵合欢——其他都是槐树——两棵树郁郁葱葱，已经过了花期，桃树上累累地挂满了红透的桃子——桃子是洪阿姨给顾客的纪念品，美其名曰“桃花有果，宜室宜家”，每个桃上都挂着写了名字的小牌子，二楼还装了监控，24小时盯着，曾经有个半大小子偷摘了一个，洪阿姨愣是查了监控，拿着鸡毛掸子追人家去，谓之“追回桃花运”，于是再也没人敢打桃子的主意——合欢树上也满是豆荚。
为着“美满合欢”的好兆头，也为了胡同口的过堂风，洪阿姨这两棵树下，算是好地儿，总是聚了许多人，夏天摇着蒲扇，冬天揣着手，扎儿一块唠，今日倒是出奇，被一个卖书的占了地儿，支了个两米长的摊子，新书夹着旧书，乱乱糟糟的，摊得满满当当。被抢了地儿的大爷大妈们也不生气，挪到“千里会”门口，和洪阿姨一起，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开始了日常的唠嗑。
白宁拖着王路遥从另一个胡同口拐出来，两人一手一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吴记”——“吴记”是大隐隐于胡同里的一家熟食店。整整四大包熟食的香气，让趴在胡同口的狗全都耸动着鼻子，支起了耳朵，拼了命的摇尾巴，齐刷刷看向他俩。白宁早就料到了这一幕，忙把左手的袋子移到右手，从原先右手的袋子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包的一团，单手抖开——是一包猪骨头和鸡鸭屁股。白宁笑嘻嘻的把东西放在地上，挨个叫狗，从“大黄”叫到“小黑”，一长溜的狗乖乖点到、叼骨头、找地方吃，惹得一众大爷大妈纷纷赞叹，说小同志不愧是警察，连狗都管的听话。
洪阿姨一瞧见白宁和王路遥就俩眼睛冒光，恨不能立刻就给他列入自己的相亲资源里。洪阿姨是个女中豪杰，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于是果断摇着蒲扇招呼俩人，“小白呀，小王呀，来来来！”
白宁应了声，和一群吃的一嘴油的狗子们再见，扭头笑嘻嘻溜达过来。来这几个月了，白宁王路遥他们几个新来的，也都和大爷大妈们熟络起来，双方谁也不见外，白宁后面带着王路遥，直接插入大爷大妈们的C位，王路遥更是轻车熟路，从桃树后面摸出两个闲置小马扎，一红一绿，红的给自己，绿的给白宁，大马金刀就坐下了。白宁这边就开始给大爷大妈分鸡腿。大爷大妈谁吃他们小孩儿的东西，再说一个个高血脂高血压高血糖的，也受不了这高油高盐高蛋白的玩意儿，纷纷拒绝，并且立刻反客为主，强力给白宁和王路遥推荐各种养生长命神器，从绿豆到玉米须，从磁石到指压板，林林总总，可以说是把这十几年养生的坑挨个又给他俩普及了一下。他俩笑呵呵听着，一人举着一鸡腿，满嘴油的点头应和，话没说几句，鸡腿啃了就快仨了。
估计大爷大妈们也看出来俩小孩儿不是他们推销的主要受众，于是又纷纷止住了养生话题，让洪阿姨重新成为了主角。
洪阿姨今天穿的素净，白T恤上印着个大花篮子，里面牡丹芍药百合迎春石榴花，主打一个应有尽有，每个花心上都贴着圆圆的亮片，稍微一动就七彩四射的，闪的王路遥眼花。于是他不露痕迹的往后仰了仰身子，把白宁给直接暴露给洪阿姨。洪阿姨见状，开心的不行，她今天的目标正是白宁。
“小宁啊！”洪阿姨的声音中气十足，洪亮且穿透力极强，一嗓子下去，给这一群人都喊得齐齐看向白宁，“你上次说你多大来着！23还是24！”
白宁感觉不知道为啥更热了，他咽下嘴里那口鸡腿肉，“25呀！”
“正是好年龄呀！”洪阿姨笑得就像是个骗鸡腿成功的胖狐狸，一脸慈祥的志得意满，“阿姨给你介绍个对象呗!”
鉴于白宁并不是第一次被人催相亲，于是应对十分迅速，“阿姨，我有对象呀！你之前不是问过吗？”
洪阿姨笑得有些莫测，“什么时候问的呀，我这不记得了呀！”
“就……”白宁一开口，忽的觉得不对，洪阿姨没问过吗？那他为什么觉得自己好像说过呢？他扭头向从刚才就试图隐藏自己的王路遥求证，“咱俩是不是和洪阿姨说过有对象的事儿啊！”
王路遥冷不防被这么一问，张口就要回答“是”，可同样的，话都到嘴边上了，又觉得似是而非的，完全想不起来这事儿到底有没有，就像回答“没有”，然而一抬眼，看见白宁的眼珠子都快要飞出来了，瞬间心领神会，“应该说过吧。”王路遥笑了笑。
白宁对王路遥这样轻飘飘毫无公信力的回答十分不满，于是决定祸水东引，“对呀，阿姨你给王路遥介绍一个吧。”
“我有未婚妻了。”王路遥接话接得流畅又及时。
白宁这回真是瞳孔地震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和你有对象前后脚。”
大爷大妈一听都明白了，这两小孩儿还不想找对象，跟这打哈哈呢，于是洪阿姨领头，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洪阿姨的粉红蕾丝边扇子欢快的翻飞着，笑着骂他俩，“滑头滑脑的，不想找就不想找，扯什么对象、未婚妻哟！阿姨给你们先看着，想找媳妇了，来找阿姨呀！”
白宁接着打哈哈，“洪阿姨，你怎么也得先问问我什么条件呀，我要是要房没房，要钱没钱，你给我介绍也没用呀，人家也看不上我呀！”
洪阿姨笑得老谋深算，“我跟你们队长都打听过啦！他说你除了没车，要啥有啥。”
白宁暗骂郭承人老嘴不老，天天不歇着，嘴里笑着说道：“那阿姨你也得问问我要啥样的呀！”
洪阿姨一听就来精神了，“高矮胖瘦，燕瘦环肥，只要你说得出来，你洪阿姨我就能找出来！”
此言一出，大爷大妈们纷纷附和，直接赞美了洪阿姨的业务能力。
“那我和王路遥先想着，想好了告诉您呀！”
王路遥瞧着白宁蒙着乖乖仔的皮跟这扯三牵四，不觉在心里把白眼翻了一遍又一遍，心道死娃娃脸，天天装乖。但眼瞧着大爷大妈们都笑得开花，也知道老人家还就是吃这个“伶俐听话乖乖仔”的人设，他白宁在社区干工作，推广个啥玩意儿，还真就比他快。这寻思着，王璐瑶忽然看到了一边的书摊，鬼使神差的，他走了过去，直接拿起书摊上一本又薄又破的书。
“红阿姨，王大爷，刘大爷……”白宁跟说相声说贯口似得把一地的大爷大妈挨个喊一遍，“我们先走了呀！”白宁叫完人，笑嘻嘻着告别。
大爷大妈们忙挥挥扇子，“走吧走吧！”然后不约而同扭头一起唠起了新的长长短短。
白宁回头找王路遥，一扭头，没在原地儿找到人，在一抬头，就瞧见王路遥在旧书摊边上，伸手从几本破书的缝儿里拎出一本更破的。白宁瞧着王路遥认认真真端详了封面，小心翼翼打开，然后抬头说了句什么，居然就掏出手机扫码付款了！
书摊老板的手机里传来一声“支付宝到账37元”。
大爷大妈们纷纷点评：
“哟，老板生意兴隆呀！”
“小王爱看书呀”
“这书可不便宜。”
“这么旧，说不定是古董呢？小王要发财啦！”
“哈哈哈”
洪阿姨也笑嘻嘻看了一眼开张了的书摊。
“千里会”的厅堂里闪过两个高高瘦瘦的影子。
老板满脸笑容，从摊子底下抽出个红色的塑料袋，给王路遥把书装上。王路遥拎着袋子朝朝白宁走过来。
“大哥，”白宁一脸不赞同，“你买东西不砍价的吗？”白宁叹气，“你可真是21世纪好韭菜。”
王路遥没说话。
正主儿都不嫌贵，他也无话可说，只能掀过这一页，两人一起，在傍晚的热气中回家。
“哥，这个小王警官，有点邪性啊。”“千里会”大厅角落里，王鉴咯吱咯吱咬着一直老冰棍儿，含糊不清的给王路遥定了性。
大厅里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室外的夕阳——只撒了薄薄一层金红进来，照了王鉴的半只胳膊，没有照到王镜半分。王镜坐在角落的小板凳子上，黑黢黢的仿佛一尊黑铁的像。
“估摸今年本命年，犯太岁。”王镜开了口。
王鉴点点头，显然认可他哥的封建迷信。
夜深了。乌蓝乌蓝的夜，闪烁亮白的星，月亮可有可无，只透出半只脸。
王路遥卧室里台灯还亮着。他半依靠在床头上，手中正是今天买的那本破书。
书是真旧。青色的封面黄色仿佛被泥水泡过，边缘还隐隐有一些黑色的东西，已经沁进纸页里，模糊了书名。凭借着灯光，王路遥只依稀认出中间第二个字是“虎”，第三个字下半部分是“艮”，其他的，就都看不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新世纪好韭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