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是天空的海浪》完颜平澜

6、心动 我喜欢看你

　　樱花树的叶子落了个精光，草地也一片枯黄，晨风里带着初冬凛冽的气息。同学们纷纷戴上了帽子、围巾，裹上了厚厚地大衣，像一个个行走的雪人。
　　岳宗政不再只是放学后被动地守在图书室，午饭时也会主动去一年级的教学楼找李木桃。
　　两人一起吃饭，一起分享彼此的食物。李木桃总是好奇他餐盒里的味道，而他却始终觉得李木桃做得更好吃一些。
　　阳光正好的时候，他们也会到室外吃午餐。这个时候小猫、小鸟就有福了，李木桃总是要边吃边喂，好像这些小动物也是来参加聚餐的一样。岳宗政总担心他能不能吃饱。
　　一只雪白的猫从灌木里穿出来，宝石般清透的蓝眼睛折射着阳光的绚烂，长长的尾巴竖在身后，喵喵地用头蹭着李木桃的腿。
　　李木桃从餐盒里挑了一块鸡蛋给它，大白猫上前嗅了嗅，不感兴趣地蹲在那舔爪子。
　　“早说你不吃啊，海蓝宝，我就吃了。”李木桃蹲在一旁，像另一只哀怨的大猫。
　　李木桃好像给他常见的每一只猫都起了名字，岳宗政觉得很有趣，这一只叫海蓝宝是吗？
　　他盯着李木桃头上的发旋，眼前浮现起李木桃笔记本上的A，和画卡上一样翘着两撇小胡子。
　　他上前把自己的餐盒递给李木桃，“要不喂块肉试试？”
　　李木桃从餐盒里夹起一块肉，丢进了自己的嘴巴里，“不要，再不喂它了！”
　　岳宗政哑然失笑。
　　其实是与不是早就不重要了，眼前的人早已成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天气越来越冷，图书室终于舍得打开了空调，同学们进到室内开始摘帽子，扯围巾，脱大衣，一层层卸下装备。
　　岳宗政看到李木桃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几笔之后，一个面容清秀却半垂着眼睑，嘴角平直的年轻人浮现在纸面上。
　　“大庭叶藏？”岳宗政问道。
　　“嗯。”李木桃看着纸上的人像，“我觉得他应该是这样的一个人。”
　　李木桃最近在看《人间失格》，“他如果出生在一个简单的家庭，或者能遇到一个真正懂他的人，也许就不会是现在的结果了。”
　　“太宰治在文学方面的才华，让他的呼喊如此震耳欲聋，但也因为太痛、太贴己，只喊来了和他陷入同一片绝望中的人。”
　　空气中一片沉默，两人都知道，太宰治最终还是和情人一起沉在了玉川上水那冰冷、黑暗的水底。
　　李木桃又看向书的封面，怎么会没有资格成为人呢？谁又能定义什么才是人？
　　叹息间，视线无意地向门口一瞥，一个女生正向他望过来，见他抬头，又立马躲开了视线。唉……今天的书又看不完了。
　　岳宗政顺着李木桃的视线看过去，啧了一声，又来？
　　女生在同伴的推动下，再三鼓起勇气，终于向李木桃走来。
　　“我……我可以跟你单独说点事吗？”女生低着头，不敢看李木桃的脸。
　　李木桃推开椅子，“这边吧。”
　　两人来到窗边偏僻的角落，女生扭着手指道：“嗯……就是之前在操场上你帮我挡过球，我来跟你说声谢谢。”
　　“举手之劳而已，你不用太在意。”
　　“不是的！那个球差点砸到我的头，被砸到一定会很严重的！”女生急切地分辨道，对上李木桃的视线又赶忙低下头。
　　“好，”李木桃笑了笑，“我收到你的谢意了。”
　　“还有我在校报上看到了你的获奖作文，写得真好！”
　　“谢谢。”
　　“你眼睛也很好看……”女生声音越来越低，脸也越来越红。她在说些什么啊！神啊！救救她！
　　自己的眼睛有很好看吗？李木桃没太有这方面的感觉。
　　“就是……就是……”女生攥紧了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
　　李木桃的目光柔和下来，女生真是神奇的生物，明明看起来那么柔弱，却有着如此顽强的勇气。然而想到过会儿，光彩会渐渐从那双明亮的、充满希冀的眼睛中退去，他又生出一股怅然来。
　　“就是你有女朋友吗？”女生看向他，眼睛睁得大大的。
　　李木桃歉然道：“抱歉，我很感谢你的心意。你记得别人对你微不足道的帮助，能欣赏他人的优点，能发现不易察觉的美，但很遗憾，我现在没有想和人交往的想法，真的很抱歉。”
　　女生绞着的手指渐渐松开，眼里开始泛起水雾，猛地冲李木桃鞠了一躬后，转身跑开。
　　角落里的只言片语传到了岳宗政的耳朵里，他咔哒咔哒地摁着油笔，为什么每次李木桃被告白时他都觉得这么不舒服呢？
　　是嫉妒吗？但也有女生跟他表白，他为什么要嫉妒李木桃？
　　担心李木桃交了女朋友后会疏远他？但李木桃应该不是这样的人啊？
　　到底为什么呢？
　　岳宗政在本上写着字，又划掉，最后重重地涂成了一个圈。
　　李木桃看着女生被同伴搂着离开，回到座位，拉开椅子坐下，见岳宗政在涂黑圈，疑惑道：“怎么了？”
　　岳宗政摇摇头，对着面前被划漏的本，他也不知道怎么了。
　　这段时间李木桃都没有来图书室，他父母回来了。岳宗政看着对面又变回空荡荡的椅子感到很不适，以前也几天甚至一个月见不到人，为什么现在一天不见都不舒服呢？明天中午去找他吧，多做一点好吃的。
　　岳宗政躺在床上时依旧在琢磨，还是把红烧肉拿出来一些，多带点水果吧。红烧肉吃多了腻，李木桃爱吃水果。
　　恍恍惚惚间岳宗政又来到了图书室，他和李木桃两人站在图书室的窗前，他听到自己对李木桃说：“你眼睛真好看！”
　　他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你做的饭也好吃！”
　　“我喜欢你画的画。”
　　等等！
　　“我喜欢和你一起边走边讨论书里的故事。”
　　不要说！
　　“我喜欢看你逗猫的样子。”
　　岳宗政想把自己的嘴堵上，但肢体却完全不听指挥。终于，那句话还是冲出了口：
　　“李木桃，我喜欢你！”
　　李木桃的目光果然从温柔转成了悲悯，“抱歉，我现在没有想和人交往的想法。”接着转身，渐行渐远。
　　不！别走！岳宗政想追上去，但双腿忽然变成了钢筋和地面融为了一体。他拼命地捶打着，再一抬头，眼前已空无一人！
　　岳宗政猛地睁开了眼睛，盯着头顶昏暗的天花板，耳边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心脏在胸腔里隆隆作响。
　　好半晌，他才眨了眨眼睛，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是梦！
　　他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好在只是个梦！
　　第二天他没有去找李木桃，第三天也没有……
　　他盯着班里那些公认长得帅气的男生，内心却毫无波澜，他真的喜欢男生吗？他怎么会喜欢男生？
　　但当他把视线转向漂亮女生时，依旧毫无所动，所以他还是喜欢男生？
　　他想象着有个可爱的男生来向自己告白，紧接着拧紧了眉头，那个画面让他觉得恶心，这又是为什么呢？
　　但如果，如果那个人是李木桃的话，他不仅完全不会恶心，甚至有想亲上去的冲动。
　　天啊！岳宗政抱住自己的脑袋，趴到桌子上。
　　几天后，李木桃再次出现在图书室，出现在他对面。岳宗政有一瞬间想逃的冲动，又怕李木桃多想。
　　李木桃把书包放到桌面，对他点点头，拿出笔记本写着什么。
　　岳宗政一直把头压得低低的，如果李木桃知道他的心思，会不会觉得他很恶心？
　　不，李木桃不会的。他依然会像对待其他告白的人一样，说着“你很好，但是对不起”，然后礼貌地保持着距离。
　　岳宗政攥紧手指，他为什么要喜欢李木桃呢？喜欢谁不好，为什么要偏偏是李木桃呢？指甲慢慢掐进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