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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不是冤家不聚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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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在恼人的雨声中辗转反侧,就是睡不安稳,看着罗帏外昏红的宫灯,想起潇湘妃子幽凉凄寒的诗句。
原来人真的只有处其境才能知其忧,寄人篱下,是对明日不可预知的惶恐,缺少安全和归属感,自己,真的愚不可及,当初还笑颦儿伤春悲秋,自惹烦恼。
雍正搁下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之后,只派人送过几回东西,吃的玩的,皆是令人艳羡的赏赐,可是我提不起赏玩的心情,他的眼光,复杂深沉,这一次,我真的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
若是犯了忌讳,他应该直接发作才是,我又没有娘家的势力,他无须顾忌。
熹贵妃钮祜禄氏也来过两次,问得也不过是药剂饮食而已。不过她肯来这两趟,就是一种无声的暗示,连着几日,我这里就没有安静过,来探病的妃嫔都很和善客气,当然包括那个永远都笑意盈盈的布泰答应。
云鬟鬓影,衣带飘香地来,走的时候,仿佛也带着了屋子里边的温度,留下一双双幽不可测的眼光,闪烁在我的房间里。
如芒在背,对于不可知的明天,头一次坐卧不宁。
颦儿的惶惶,终于感同身受。
床,吱吱呀呀的声音,也搅扰着外间的妍盈无法入睡,她披着衣裳起来,从套壶中倒了杯茶给我:“主子,您晚上还没有吃东西呢,奴婢叫人传着清淡的粥和些小点心?胡太医说,服了药不吃东西,会伤损气血。”
半倚着引枕,我也坐了起来,含糊地答了一句:“不用了,我习惯过午不食。”
妍盈低笑一下:“主子说笑了,您又不修行辟谷,怎么过午不食?”
身子倏然一震,这样的神情,这样的口气,还有眉眼间那抹淡如出岫之云的清逸,分明就是穆湫!
听不到我回答,妍盈半抬着头,我们四目相对。
翦翦秋水,顾盼欲流,妍盈微微羞涩地垂下头,我长吁了一口气:“妍盈,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没有抬头,妍盈微笑着:“快四更了,主子还是小憩一会儿吧。”
听着妍盈模棱两可的语调,我忍不住又重复了一句:“妍盈?”
妍盈屈膝:“主子,奴婢怎么会不知道,您是奴婢的主子呢。万岁爷和各位娘娘们,都移驾圆明园了,万岁爷吩咐,只等主子身子一好,就过去伺候。”
怅然若失。
睡是睡不安稳,外边的雨声越来越大,如此的夏夜,竟有几分暮秋的寒意。
索性穿了衣裳起来,梳头净面,妍盈为我上妆。
夏日的晨,应该明媚透亮,走到窗下,轻轻推开窗,外边昏暗暗的雨幕,天地一色,混不可分,潮湿的空气,夹着草木的水香,扑面而来。
妍盈吓了一跳,连忙过来施礼:“主子,您身子刚好些,再着了风寒,可不是闹着顽的。”说着话,连忙关了窗子,又插上上边的插拴。
听到里边的动静,太监小卢子和小花子也连忙进来侍候,小卢子犹自睡眼惺忪,站在那儿,一个劲儿地科头儿,身子也微微摇晃着,旁边的小花子悄悄拉着他的衣角。
带着几分困意和疲倦,小卢子粉嫩嫩的脸蛋儿上,泛着浅浅的绯红,平时水灵灵的大眼睛,此时半睁半合,看上去有楚楚可怜。
妍盈端了茶来给我漱口,小花子立刻双手捧着啐盂过来,然后又去准备早餐。
向小卢子招招手,那孩子忙过来:“主子有什么吩咐?”
把茶杯递给了妍盈,问道:“今年几岁了?”
小卢子有些惶恐:“回主子,奴才今年九岁了。”他愣了愣,显然对我问的话摸不到头脑“主子,奴才虽然愚钝,但是五岁就净了身,家中也无父无母,毫无牵挂,会全心全意服侍主子。如果奴才什么地方做错了,敬请主子教训,奴才对主子的恩典感激不尽。”
心有不忍,我和静地:“随便问问,紧张什么,你们都是我身边的人,也是我在宫中能亲近的人了。”
话很平常,却不是虚言,整日里朝夕相处的就是妍盈和他们两个。
小燕子豪气亲切地拍着小邓子和小卓子说“我们是一家人”,那不是矫情,而是同是天涯沦落人,大家沦落的方式不同,却可以殊途同归。
亦如若干年后的时代里,很多婚姻里边尽管没有爱情,但是为了责任和道义,年深日久,在不断磨合与包容里边,一样能够休戚相关、相濡以沫。
反而很多经过悲欢离合和雨露风声的爱情,当初的激情被柴米油盐的生活消磨殆尽后,剩下了怨怼,麻木和不甘,于是移情别恋,于是劳燕分飞。
心中思绪烦乱,被一口茶呛到了,妍盈连忙捶背,小花子将早餐准备好了,除了日常的分例菜,依旧还有雍正特别赏赐的两样菜。
答应的分例,每日会有猪肉一斤八两,粳米九盒,时令鲜菜二斤。
一天一斤八两猪肉,一百天就快吃掉一头猪,不知道那些贵人、妃嫔们的分例,会不会一个月吃掉一头牛?
来世的病痛,已经将我的口腹之欲压榨到麻木,所以现在对着这些东西,真正的皇家御膳,也没有什么胃口,喝了两口粥,雍正赏赐的菜,再不喜欢也夹了两箸,没动的,也不能扔掉,招呼妍盈和小卢子他们吃。
宫里的规矩大,尊卑有序,几个人谢了恩,把饭菜撤到外间的桌上去,也不敢坐,就站着,也不敢弯腰,有些僵直,动作很是迅速,大约也没有吃饱,就草草收拾干净。
各人送来的礼物里边,宝亲王的文房四宝最令人爱不释手,我虽然不识货,鉴别不出湖笔、宣纸、徽墨、端砚有什么特征,可是这四样东西,真的有种与生俱来般的光彩,吸引住我。
不由自己地走到书案前,抚摸着洁白如霜,绵密似锦的一叠纸,指尖划过,柔韧细润。
小花子满脸堆笑地过来:“主子可是要写字?奴才给您研磨?”
点点头,真的有写字的念头,小花子挽起袖子,站着一旁开始研磨,小卢子在一旁裁纸,妍盈去沏茶。
拿着笔,蘸饱了墨,在纸上挥手而就:“质若金石性端方,残躯憔损骨亦香。霜浸鲛素寒胜雪,漫拢青丝叙衷肠。”
睹物题诗,浅显得很,算是对文房四宝的吟咏,也算是一首诗谜,谜底就是砚、墨、纸和笔。
写了一首,意犹未尽,不过我并不是才思泉涌的人,看着砚池里边散发着浓郁香气的墨汁,抚摸着柔韧绵密的纸,忍不住又写了一首旧诗。
那首诗写于半醉半醒之时,因为被眼底病变和心脏问题的困扰,曾经一度想弃了所有的坑,可是以后诸种,又不愿真的面对,不愿细想,倏然,就从灵魂深处掠过的沧桑,越性连平仄粘对统统丢弃,算是神在形无羁的古风吧。
妍盈捧着茶过来,也侧头看着,低低地念出来:“沉疴病已久,死生应坦然。惜眼将书废,悯心欲封橼。开窗霜浸月,入梦骨参禅。觉来寒半透,衾枕宿泪斑。勘破放不下,业障自惹还。冻酒暖唇紫,炎凉过指间。红尘孤且寂,弟兄何时全?举杯酩酊醉,岂为来世缘!明朝随风逝,迢迢水共山。”
她的声音本是清甜,念出来的诗句,却带着隐而不发的苍凉韵味,心一震,手未抖,我不由得一阵恍惚。
就像bt莲说的,有些人犯贱,是与生俱来,无法改变。每个人身上都会有些东西,铭刻入骨,无法掩饰,总会在不经意间露出痕迹。
妍盈曾经是穆湫的丫鬟,我去她家的时候,也见过好几次,这丫头固然伶俐机敏,并不认得太多的字。
似乎想笑一下,妍盈抬头的时候,发现了我的愕然,一丝幽怨从她的眼眸中掠过,她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低下头,往后退:“茶凉了,奴婢去换盏热的来。”
走得匆忙,一转身间,正好有人从外边进来,那个人一边走,一边用扇子轻轻击打手心:“好诗,律虽不工,却有味道,只是太伤”他那个伤字刚说出来,心不在焉的妍盈一时收不住脚,手里的一盏茶半点没有糟蹋,整个都扣在来人的手腕,那人呀了一声,喝道“烫死我了,你走路不长眼睛?”
宝亲王弘历。
我看见宝亲王弘历进来,同行的还跟着小阿哥永琏,永琏直冲着我挤眼睛,我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没有想到妍盈会端着茶碗往宝亲王弘历身上撞。
妍盈也是一惊,连忙跪下:“王爷受惊了,奴婢该死。”
忍了忍想发作的脾气,宝亲王弘历手中的扇子也跌落到地上,一只手托着被烫到的那只手,倒吸着凉气,眉头皱起,应该很痛。
我也吓了一跳,顺手拿起盛满了水的笔洗过去:“四阿哥,伤得怎么样?要不要宣太医?先用冷水冲洗一下,可以止痛,免得一会儿起了水泡……”
宝亲王弘历不自觉地退了一步:“不碍事,让您费心了,没事儿了。”看样子仿佛心有顾忌。
愣了一下,我有些莫名其妙,暗道我也不是老虎,你怕什么?就算老子是河东狮,也不会冲着你
吼,干嘛躲瘟疫一样躲着我?
在我发愣之际,宝亲王弘历也觉困窘,几步走到书案前,他走路多少还是有些不利索,动作幅度大了之后,眉尖就会挑动,他假作欣赏我方才写的诗,频频点头,赞不绝口。
这情形,太挤兑人了,论诗文,论书法,弘历都是行家里手,抛却他帝王的身份,也称得上一位大家。
我不过就是认识几个字,胡诌几句,写出来的字,更没有筋骨锋芒,如同对着杨玉环,夸赞她比赵飞燕还要纤柔娉婷,弱不胜衣。
一时间,我感到无地自容的忿忿和难堪。
那个永琏偏偏凑过去,曳曳宝亲王弘历的衣角:“阿玛,小玛玛的墨宝可不可以赏给永琏?”
这倒霉孩子,说到小玛玛的时候,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听上去就像台言里边那些嗲嗲的声音,在说“爸爸,妈妈”,第一个字会用上声。
宝亲王弘历没有理他,好像并不情愿地转过身,干咳了两声:“额娘说您病了,弘历本来早些探望才是,只是,咳咳,只是弘历也身有微恙,卧床数日,拖到今天才来,先和您请罪了。”
抱恙?
还真会掰,分明是被老子揍了,挨了板子不好意思说。
不过我也没有必要拆穿他,客气了两句,然后就没有继续下去的话题了,宝亲王弘历又咳了两声,想要说什么。
永琏翻出前边那首诗来,歪着头念道:“质若金石性端方,残躯憔损骨亦香。霜浸鲛素寒胜雪,漫拢青丝叙衷肠。咦,这个是什么?诗谜?”
听到儿子说话,宝亲王弘历顺势一笑:“这孩子和您挺投缘的,知道我要来探望,非要跟来问安。”
出于礼貌,我冲着永琏笑笑,永琏一手拿着诗笺,另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敲敲额头:“小玛玛,这个是什么?冻挂面?”
啊?
冻挂面三个字,把我和宝亲王弘历同时雷到了,都瞠目结舌地看着永琏,我只是奇怪她怎么会猜到挂面上去,估计宝亲王弘历比我更杯具,别说冰箱了,连挂面这个词儿他都未必听过。
永琏已然陷入思考之中,根本没有理会到我和宝亲王弘历的惊愕,依旧皱着眉头,自言自语地:“难道不是?看哦,质若金石,就是说这个东西首先是硬的,冻挂面也是硬的,所以第一条成立。残躯憔损骨亦香,就是不那么完整也还是又香味的,冻挂面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时候,很有可能被碰碎了,碎了,不就憔损了嘛?可是你闻一闻,还是有小麦的香味。第三句里边,又是霜,又是雪,这个东西应该很凉,冻挂面就很凉,从冰箱拿出来的时候上面也是挂着霜,所以成立。至于最后一条,漫拢青丝叙衷肠,青丝就是头发,所以这个东西应该和头发似的一根一根的,挂面就是一根一根的,而且我吃了它,它也毫无怨言,就像爱上我一样,从我的嘴里一直爬到肠子里边去,叙衷肠,也对啊……”
他越说,宝亲王弘历的眼睛瞪得越圆,嘴张得越大,我真的想冲上前去,一把将永琏给掐死!
冻挂面,冰箱,挂面还爱上了他?
靠,掐死都不解恨,应该家法完了国法,国法完了家法,再鞭尸拆骨,免得她和别人说是我的徒弟,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听不到我的回应,永琏抬起头,方才醒悟宝亲王弘历也在旁边,一时无措,只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阿……阿……阿玛……”
屋子里边,静寂如死。
陡然,宝亲王弘历低喝一声:“快,宣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