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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上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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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余音
(一)
常言道婊子无情戏子无义,然而她独独是个特例。
时隔多年,她还是记得清楚。
初见他时他一袭青衫坠地,未擦净的雨水顺着头发滴在脸上。身旁是一群人笑脸相迎着嘘寒问暖,而他只是轻轻点头,时不时地还以得体一笑。
她只是在镂空木窗后静静地看着——干净,真是干净。十六年来声色犬马,锦衣玉食,醉生梦死,在风月场上摸爬滚打阅人无数,什么大风大浪她没经过,什么样的人她没看过?明明穿得是简单到穷酸相的人,可却有种奇妙的精致,只是匆忙一瞥,眼睛便不自觉地被那人勾了去。
空气里混着湿润的泥土的气息,她灌了口冷风便背过身去,痴愣间自己竟走到了雨里。她莫名得恼火起来,为自己方才那砰然的悸动与现在愚蠢的行径。
她想了想,还是固执地沿着那水道走了下去——要她回去拿把伞?开什么玩笑。丫头身子小姐命,她已经很感激楚家肯让她学个赖以果腹的营生了,如今她还有何资格再去向楚家讨些什么?不知不觉,这种固执已形成了一种习惯,方才那略一犹豫也在头脑清醒后一扫而空。
鞋跟撞击着青石板是噔噔的声音,这时身后男声的突然响起划破了雨天特有的寂静:
“小姐,请等等——”
“好听的嗓音,”她这样想着,偏了偏身子向后望去,“和人一样干净。”
青衫一点点地走近了,她垂下了眼帘,再抬起时眼前原本被雨水覆盖成的朦胧雾气也消散了。那人撑伞站在她身侧,见她只是痴痴地望着自己,不由心中犯了难,眉头微微蹙起。
连皱眉都这样好看。她想。
忽然间她记起来了——前些天静眉和她说起过,这几日穆家父子是要来北平和楚老爷商量婚事的,那位要和沁心小姐完婚的穆少爷叫……叫什么来着?她咬了咬下唇,脑里搜刮着于此事少得可怜的那点记忆。
那把好听的男音又响了起来——
“小姐,雨下得这样大,怎么不打把伞?喏,这伞借你,过些日子还到楚家便好。”
说着,便轻轻地将伞移到了她的手里。其间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她只感觉那人指尖是透着股凉意的,轻轻擦过,毫无轻浮之意。她报以羞赧的一笑,轻轻说了声“谢谢”,那人便将眼眯成了月牙,甚至说得上是有些匆忙地将袖覆在头上跑了回去。
这回轮到她皱眉了。虽说出门匆忙没来得及仔细上妆,但素面的她也并非不堪入目,甚至算得上是有几分姿色,可为何那人的视线不肯在自己脸上多停留片刻,反而像燕子一样轻巧又疾速地逃走?
可真是个奇怪的人。
没再多想,她撑着伞走出了小巷,鞋跟撞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忆好时光,夜夜古曲;念旧时光,缕缕愁绪。雾失楼台,长长的水袖一甩,红的唇白的面。轻移莲步,水袖飘飘,余音袅袅。唱不尽的才子佳人,道不完的纸醉金迷。台上的在别人的故事里欢笑落泪,台下的为别人的故事欢笑落泪,说到底都是黄粱梦一场。
梦醒了,人还是要生活的。
她洗了脸,原本澄澈的盆里装得尽是红的黑的脏水。倒掉后坐在镜前长久地凝视,才觉得是回到了人间,那个面色苍白的女子才是自己。
目光悠悠,不小心落到了身前的红木桌上。上面摆着的不是那把泛黄的油纸伞又是什么?
明明是漏洞百出的邂逅,明明是匆匆忙忙的对话,明明是平淡无奇的男子,却被她翻来覆去地心心念念了多遍。那巷离秦府是有段距离的,偏偏那人能追上她,明眼人一看便知其中意,更何况这心细如尘的女子。
她不禁莞尔。烛光微曳,映的是满目红彤。